我冒死从乱军尸堆里救出奄奄一息的太子。
那时我想,他是我未婚夫,是我心爱之人。
我愿倾尽所有护他周全,哪怕把自己折腾的满身是伤也甘之如饴。
此后三个月,我更是寸步不离守在他榻前喂药擦身,熬得形容枯槁也甘之如饴。
我一遍遍在他耳边呢喃,等他兑现娶我的承诺,总算将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可等贺驭洲痊愈归京后,他竟对满朝文武宣告,救他的是我的好姐妹庄芙。
我如遭雷击,攥住他衣袖哽咽:“驭洲,是我救的你!你是不是记混了?”
他却冷漠挥开我的手,眼神冰寒。
满朝质疑、百姓指点都不及他这份绝情伤人。
庄芙借这份恩情成了“忠勇佳人”,顶替我换走婚约,贺驭洲更当众与我退婚。
我一夜成了京中笑柄,人人骂我痴心妄想、不知廉耻。
我不愿信,自欺欺人他是有苦衷,是被蒙蔽。
我见不到他,就在茶楼、东市哭着诉说过往,想借往来众人之口传话给他,只想让他记起。
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我红着眼问庄芙:“你连血都怕,怎敢冒充救他的人?”
可我的所有哭诉,在旁人眼里都成了疯言疯语。
竹马岑誉安骂我嫉妒疯魔,贺驭洲更是当众斥我倒贴恶心。
为了让我学乖,让我懂事,他们竟联手将我囚禁,像条狗一样锁在京郊别院。
直至我逃出,才知他们竟给我扣上“秽乱门风、私逃外奔”的罪名,我的家族也因我蒙羞倾覆,彻底没了。
我终于懂了,我赌上性命去爱的人,还有我一同长大的竹马,从来就没把我放在心上。
心死之后,我带着满身伤痕离开了京城。
这一去,便是三年。
我隐姓埋名,成了江南水乡教坊司卖唱的“柃娘”,素手拨弦营生,强颜欢笑度日,过往爱恨皆藏眼底。
可上天总爱捉弄我,让我与他们重逢来得猝不及防。
三年前,我赌上性命从尸山血海里救出太子贺驭洲,。
用三月不眠不休的守候将他从鬼门关拽回,却换来他当众与我退婚,将救他的功劳与婚约一并赠予我的好姐妹庄芙。
我成了京中笑柄,家族蒙羞倾覆,最后被他们像锁狗一样囚在京郊别院。
心死之后,我逃了,隐姓埋名,在这江南水乡强颜欢笑,素手拨弦苟活。
我以为此生再不会见他们。
直到今日,这艘权贵游船上,帘幕轻启,我抬眸便撞见了贺驭洲、庄芙,还有我那青梅竹马的岑誉安。
心脏骤停了一瞬,指尖划过琴弦,发出刺耳的一声——
“铮!”
满座皆惊。
贺驭洲身形微顿,那双曾对我温柔似水、后又冰寒刺骨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快得让我以为是幻觉。
随即,他便恢复了一贯的淡漠疏离,仿佛从未与我有过婚约,从未在我耳边许过“枝吟,此生非你不娶”的誓言。
岑誉安就坐在他身侧,目光从我脸上掠过,无波无澜,如同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路人。是啊,当年就是他亲手给我套上镣铐,骂我疯魔,让我“学乖”。
倒是庄芙,我的好姐妹,最先认出了我。
她先是一愣,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轻蔑,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玩物。她依偎在贺驭洲身边,锦衣华服,珠翠满头,正是太子妃该有的风光模样。
“哟,我当是谁呢,”庄芙开口,声音娇柔,却带着针,“原来是柃娘。早听闻江南教坊司有位柃娘琴艺绝伦,今日一见,果然……别有一番风尘滋味。”
席间有人低声议论,目光在我与她之间来回逡巡。当年京中那场闹剧,或许早已随流言蜚语散到江南。
我垂下眼,指尖按住仍在微颤的琴弦,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不能乱,江枝吟,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揉捏的傻子了。
“柃娘,为我夫君奏一曲《凤求凰》吧。”庄芙笑吟吟地,从袖中取出一锭银锞子,却不是递过来,而是随手一掷。
那银子“哐当”一声砸在我面前的琴盒边缘,又弹落在地,滚了两圈,沾上尘土。
满座寂然。
这是极致的折辱。将我当作乞儿,将我的琴音当作可以随意用钱砸来的玩意儿。
一位本地颇有名望的老文士皱起眉,忍不住开口:“庄夫人,柃娘在此献唱,向来是凭心意技艺,宾客打赏亦是礼敬,岂可如此……”
庄芙却恍若未闻,只盯着我,眼神挑衅。
贺驭洲端坐着,面无表情,甚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岑誉安则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侧头与身旁人低语,仿佛眼前这一幕与他毫无干系。
看啊,这就是我曾倾尽所有去爱、去信任的人。
心口那早已结痂的伤疤,似乎又被硬生生撕开,鲜血淋漓的痛楚瞬间蔓延四肢百骸。但我脸上,却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江南三年,我学会最多的,就是笑。
我起身,盈盈一福,姿态柔顺得挑不出一丝错处。然后弯下腰,用那双本该抚琴作画、如今却略显粗糙的手,拾起了那锭沾了灰的银子,仔细用袖口擦了擦,放入怀中。
抬头,看向庄芙,声音是刻意的娇媚柔婉,带着江南水汽的酥软:“多谢夫人厚赏。五十两,够柃娘半年的嚼用了。”
庄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大概是没料到我会如此“卑贱”地接下。她随即笑得更加开怀,像是赢得了某种胜利:“那就好好唱,唱得我夫君高兴了,或许还有赏。”
我坐回琴凳,指尖再次抚上琴弦。
《凤求凰》,当年贺驭洲曾握着我的手,在月下笨拙地拨弄这首曲子,说只为我一人而奏。如今,我却要在他的新婚妻子面前,弹奏此曲,换取银钱。
琴音起,淙淙如流水,却带着我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艰涩。我垂着眼,不敢看座上任何人,怕眼底那即将焚毁一切的恨意泄露分毫。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席间响起几声礼节性的喝彩,更多是复杂的沉默。
庄芙拍了拍手,笑意未达眼底:“尚可。柃娘,再唱首时兴的小调助助兴吧,要欢快些的。”
我顺从地换了调子,开口唱起江南坊间最流行的俚俗情歌,词句直白露骨,带着市井的调笑。我看到岑誉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贺驭洲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看啊,你们亲手将我推进泥沼,如今又嫌泥沼脏了你们的眼。
唱到一半,庄芙忽然打断:“停。”
我止住歌声,看向她。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状似无意道:“这词儿太俗,配不上今日的雅集。柃娘,我听闻你从前也是京城官家小姐,琴棋书画应当都通一些吧?不如,你来说说,你当年在京城,可曾见过比今日席面更风光的人物?”
来了。
她不仅要折辱我现在的身份,还要将我血淋淋的过往扯出来,在众人面前鞭笞。
席间知情的、不知情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好奇、探究、怜悯、幸灾乐祸。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夫人说笑了,”我听见自己用平稳甚至带点谄媚的声音回答,“柃娘命贱福薄,哪里有幸见识过京中贵人。此生能得见夫人与诸位大人风仪,已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哦?是吗?”庄芙拉长了调子,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贺驭洲和岑誉安,“可我怎觉得,柃娘你看我夫君的眼神,有些……似曾相识呢?”
这句话如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贺驭洲终于抬眼,冷冷地看了庄芙一眼,带着警告。岑誉安也停止了把玩扳指,目光沉沉地望过来。
我笑了,笑得眼波流转,风情万种:“夫人莫要取笑。太子殿下龙章凤姿,天人一般的人物,柃娘一介风尘女,怎敢有半分亵渎之心?不过是……被殿下天威所慑,多看了两眼罢了。若夫人不喜,柃娘这就自剜双目,向夫人赔罪。”
说着,我作势抬手,向眼睛探去。
“够了!”贺驭洲低喝一声,声音里压着怒气,不知是对庄芙,还是对我。
席间气氛陡然凝滞。
庄芙脸色微微一白,似有些懊恼自己玩过了火,触及了贺驭洲的底线。她勉强笑了笑:“柃娘说话真是有趣,我不过开个玩笑罢了。”
那场游船献唱,最终在不尴不尬中结束。
我抱着琴盒,低着头,跟着引路的仆役退出画舫。身后似乎有目光如芒在背,但我没有回头。
回到教坊司我那间简陋的屋子,关上门,我才允许自己瘫软下来,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不是怕,是恨,是汹涌几乎要将我淹没的恨意。
三年了,我以为伤口已经结痂,可以麻木地活下去。可他们一出现,轻易就揭开了那层疤,露出下面从未愈合的溃烂血肉。
晚上,我租住的那个临河小院格外安静。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冷冷清清。我坐在镜前,一点点卸去脸上的脂粉,露出底下苍白憔悴的容颜。指尖抚过眼角细纹,才二十二岁,却仿佛已经苍老了一生。
忽然,院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三声,停顿,又两声。
不是坊里姐妹的节奏。
我心头一紧,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门外沉默了片刻,一个低沉熟悉的男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是我。”
岑誉安。
呵,果然来了。
我没有立刻开门,指尖在门栓上摩挲,声音却放得又轻又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不安:“岑……岑大人?这么晚了,您怎么找到这里?若是被人瞧见,怕是对您官声有碍……”
“开门。”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命令式的烦躁,与记忆中那个总是温言哄我的竹马判若两人。
我犹豫了一下,终究拔开了门栓。
门刚开一条缝,一道身影便闪了进来,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淡淡的酒气。岑誉安反手迅速关上门,动作熟稔得仿佛这是他的地盘。
月光下,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依旧是京城贵公子般的俊朗,只是眉眼间沉淀了些许官场磨砺出的深沉与冷硬。他看着我,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懊悔?
“枝吟。”他叫出这个久违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我后退一步,低下头,做出惶恐的姿态:“岑大人折煞柃娘了。柃娘早已不是江枝吟,只是教坊司的柃娘。”
“别跟我来这套!”他忽然伸手,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捏得我生疼,“你以为你换了名字,躲到江南,就能把过去一笔勾销?就能把自己当成另一个人?”
我吃痛,却不敢挣扎,只抬起盈满泪水的眼看着他,楚楚可怜:“岑大人,当年是您亲自下令将我锁起来的,是您说我不懂事,要学乖。如今柃娘已经很乖了,不敢再痴心妄想,不敢再胡言乱语,只求苟活而已。您为何……还不肯放过我?”
我的眼泪是真的。为曾经那个愚蠢痴恋的自己,也为此刻必须演戏的屈辱。
岑誉安看着我簌簌掉落的眼泪,攥着我手腕的力道松了些,眼神闪过一丝动摇,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情绪覆盖。他抬手,似乎想擦我的泪,却在半空中顿住,转而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当年……是我考虑不周。”他别开眼,声音晦涩,“驭洲刚复位,局势不稳,庄家势大,庄芙又咬死是她救的人,证据都指向她……我们需要庄家的支持。你那时闹得太厉害,满城风雨,只会让驭洲更难做。”
好一个“考虑不周”,好一个“局势不稳”!
我险些笑出声,却硬生生忍住,只让眼泪流得更凶,声音破碎:“所以,我就活该被牺牲,活该被夺走一切,活该像条狗一样被锁起来?岑誉安,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说过会永远护着我的……那些话,都喂了狗吗?”
最后一句质问,带着真实的凄厉,刺破了我伪装的柔弱。
岑誉安浑身一震,猛地看向我,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挣扎:“枝吟,我……”
“别叫我的名字!”我猛地甩开他的手,踉跄后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抱紧自己,“从你们选择庄芙、把我踩进泥里的那一刻起,江枝吟就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柃娘,一个可以为了五十两银子卖笑唱曲的贱籍女子!”
“你别这样说自己!”岑誉安上前一步,想拉我,又被我眼中的恨意刺得停住。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哄劝,“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这次南下,我本就打算找你。枝吟,跟我回京城吧。我给你找个安静的地方住着,不会再让人欺负你。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不好?”
让我回去?安静地住着?做他见不得光的外室?还是继续被他“保护”起来,直到彻底消失?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怔忡恍惚的神色,像是被他的话触动,又像是陷入回忆的迷惘,喃喃道:“回去?回哪里去?江家没了,京城……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处?”
“我有。”岑誉安抓住我话语里的松动,急切道,“我在京郊有处别院,很清净,没人知道。你可以住在那里,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枝吟,我们……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他哪来的脸!
我垂下眼,掩住眸底的冰寒,声音细若蚊蚋:“那……庄芙呢?太子殿下呢?他们若知道……”
“他们不会知道。”岑誉安打断我,语气笃定,“我已经不是三年前的岑誉安了。我有能力护住你。至于驭洲……”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他如今眼里心里只有庄芙和她的‘救命之恩’,还有他的太子之位。他早就忘了你,你也不必再念着他。”
好,很好。我得到了第一个确认:贺驭洲对当年真相,或许并非完全“不知情”,他只是选择了对他最有利的“相信”。
而岑誉安,对我有愧疚,有不甘,还有那可笑的、迟来的“占有欲”。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