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入镇北侯府第三年,四十三岁的婆母竟诊出了喜脉。
夫君虽记在她名下承继香火,却并非她亲生骨肉。
这一胎,是她盼了半辈子的真‘嫡出’。
婆母欣喜若狂,当即撂下话,要将府中的中馈庶务、她孕期的汤药侍疾,全交由我这个儿媳全权打理。
可我也诊出了两月的身孕,实在难以两头周全。
我斟酌再三,婉言推辞,说我也已孕不便。
谁知婆母竟勃然大怒,竟命人端来一碗落胎药,逼着我饮下。
她言之凿凿,侯府绝不能有两个孩子同年降生。
她的孩儿是名正言顺的侯府嫡出,金枝玉叶,我的孩儿若是留着,便是挡了嫡子的气运。
这一胎,我必须落。
千钧一发之际,夫君挺身护在我身前,厉声回绝了婆母的无理要求。
他转头便下令,将婆母当初以孝道相逼、强塞给他的平妻,也就是被婆母当亲女儿疼爱的亲侄女,放出来亲自照料婆母的饮食起居。
可谁也没料到,这对姑侄也没那么同心同德嘛!
“恭喜老夫人!贺喜老夫人!您这是实打实的喜脉啊!两月有余,脉象稳得很!”
王太医的声音刚落,前厅里那股子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沉闷,瞬间被一声尖锐的狂喜撕裂。
我那四十三岁的婆母梁明玉,镇北侯府的主母,当年以金陵梁家嫡长女身份嫁进来的娇小姐,手里的赤金佛珠 “哐当” 一声砸在紫檀木八仙桌上,滚得满地都是。
她哪有半分中年妇人的稳重,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保养得宜的脸上红得快要滴血,鬓边的累丝金步摇都跟着晃得厉害。
“你再说一遍?!”
她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大小姐惯有的颐指气使,哪是询问,分明是逼着人再添一层喜,“老身这肚子里,真是……真是嫡亲的骨肉?”
“千真万确!老夫人洪福齐天,这是老天垂怜啊!”
王太医被她这架势吓得躬身更深,连声道贺。
“哈哈哈!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梁明玉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却半点不见狼狈,反而透着股无法无天的骄纵,“夏云织,你听见没有?”
她突然扭头冲我喊,眼神里满是炫耀和施舍般的得意,“老身盼了二十三年,总算盼来了自己的嫡种!往后这侯府的一切,都是我这嫡子的!旁人再怎么蹦跶,也配不上跟他相提并论!”
我垂着眼,指尖掐得掌心生疼。
满府上下谁不知道,夫君沈序臣是老侯爷跟通房生的,只因梁明玉嫁进来多年无所出,才被记在她名下,给了个嫡子的名分。
可这位梁大小姐,从来没把沈序臣当自己人,平日里对他呼来喝去,对我更是百般挑剔,只因为我们都 “沾了她的光”,却填不满她 “没亲生骨肉” 的心病。
如今她怀了孕,这心病成了荣耀,那股子嚣张气焰更是烧到了头顶。
“赏!给我重重地赏!”
梁明玉叉着腰,活脱脱一副当年在梁家当大小姐的模样,“王太医赏百两黄金,阖府上下每人三个月月例!今日起,侯府大摆流水席,连摆七日!我要让全京城都知道,我梁明玉有嫡子了!”
丫鬟婆子们连忙跪地谢恩,嘴里说着 “老夫人万福”,眼神却偷偷往我这边瞟,有看热闹的,有同情的,还有些跟着梁明玉作威作福的,眼里满是幸灾乐祸。
梁明玉得意够了,才迈着八字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那眼神跟打量一件物件似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伸出涂着丹蔻的手指,想戳我的额头,却被我下意识地侧身躲开。
“哟,翅膀硬了?”
梁明玉脸色一沉,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夏云织,老身告诉你,别以为占着世子妃的位置就安稳了。如今府里的天,是老身的!”
她顿了顿,突然露出一抹算计的笑,“正好,老身怀了孕,身子金贵,府里的中馈庶务,还有我孕期的汤药、侍疾、食补,统统一应俱全,都交给你打理。”
我心头一紧,刚要开口,就被她不耐烦地打断:“你是世子正妻,这些本就是你的本分!老身不管你累不累,总之我腹中的嫡子不能有半点差池,你要是敢偷懒耍滑,或者让我受了半点委屈,我扒了你的皮!”
这话霸道得不讲理,厅里的下人们都屏住了呼吸。
谁不知道梁明玉孕期金贵,她那大小姐脾气,一点不顺心就打骂下人,伺候她的人稍有差池就是轻则罚跪重则杖责,这哪是让我管家,分明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可我不能接。
我深吸一口气,屈膝福了一福,声音尽量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母亲厚爱,儿媳愧不敢当。只是儿媳今晨也请了大夫诊脉,已有两月身孕,实在精力有限,怕是难以两头周全,耽误了母亲养胎。还请母亲另择稳妥之人,儿媳也好专心养胎,为侯府绵延子嗣。”
话音刚落,整个前厅死一般的寂静。
梁明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双总是带着戾气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她猛地提高了声音,尖锐得刺耳:“你说什么?你也怀了?!”
“是。”
我垂首,能感觉到身旁沈序臣瞬间绷紧的身体,还有他投来的、混合着惊喜与担忧的目光。
“好啊!真是好得很!”
梁明玉怒极反笑,她后退两步,重重地坐回主位的太师椅上,双手猛地一拍扶手,震得桌上的茶盏都晃了晃,“侯府的气运都给你占了?老身好不容易怀上嫡子,你也敢凑这个热闹?夏云织,你安的什么心?!”
“母亲息怒,儿媳只是……”
“只是个屁!”
梁明玉破口大骂,半点主母的体面都不顾,活脱脱一个撒泼的大小姐,“我告诉你,侯府绝不能有两个孩子同年降生!我腹中的是名正言顺的嫡子,是镇北侯府未来的继承人,金枝玉叶!你肚子里的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庶出世子的种,也配跟我的嫡子抢时辰、分气运?”
她刻意加重了 “庶出” 二字,狠狠剜了沈序臣一眼。
我看见夫君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母亲!”
沈序臣霍然起身,将我护在身后,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云织是儿子的正妻,她腹中是儿子的嫡亲骨肉,并非庶出!母亲怎能如此说话!”
“嫡亲骨肉?”
梁明玉冷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沈序臣,“沈序臣,你别忘了,你的嫡子名分是谁给你的!要不是我梁家当年帮衬着侯府,要不是我大度把你记在名下,你以为你能坐世子之位?如今我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你就该识趣点!你的孩子,晚几年再生会死吗?非要在这个时候挡我嫡子的路?”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的鼻子骂道:“夏云织,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怀的孕,这胎必须落!为了我嫡子的福运,为了侯府的将来,你这孽种不能留!”
“母亲!你太过分了!”
沈序臣怒喝一声,脸色铁青。
“过分?”
梁明玉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厉声道,“周嬷嬷!去取落胎药来!立刻!马上!”
她这是临时起意!刚诊出自己怀孕,听闻我也有孕,就立刻要置我腹中孩儿于死地!
周嬷嬷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料到老夫人刚得喜脉就要下此狠手,但她素来对梁明玉言听计从,立刻躬身应道:“是,老夫人!” 转身就往外走。
“母亲!你不能这样!”
我又惊又怒,浑身发抖,紧紧抓住沈序臣的衣袖,“那是您的亲孙孙啊!您怎能为了自己的孩子,就要害死他!”
“亲孙孙?”
梁明玉嗤笑一声,眼神狠厉如刀,“他也配!只有我腹中的才是沈家真正的血脉,是侯府的希望!你那孽种,就是个挡路石,早该除掉!”
周嬷嬷动作极快,不过片刻就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快步回来,药碗冒着热气,一股刺鼻的苦涩和腥气弥漫开来,让人作呕。
“少夫人,喝了吧。”
周嬷嬷面无表情地走到我面前,语气冰冷,“老夫人也是为了侯府好,您就当是为了老夫人的嫡子积德了。”
“我不喝!”
我惊恐地后退,躲在沈序臣身后,“我死也不喝!这是我的孩子,我绝不能杀了他!”
“由不得你!”
梁明玉厉喝一声,“周嬷嬷,给她灌下去!出了事,我担着!”
周嬷嬷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抓我的胳膊。
“谁敢动她!”
沈序臣一声怒喝,猛地一挥袖,将周嬷嬷手中的药碗打翻在地。
“哐当” 一声脆响,瓷碗碎裂,漆黑的药汁泼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蜿蜒流淌,像一条狰狞的毒蛇。
“沈序臣!你反了天了!”
梁明玉气得浑身发抖,指尖几乎戳到沈序臣鼻尖,“你不过是个从妾室肚子里爬出来的庶子!我忍辱负重将你养大,教你礼仪尊卑,可不是让你忘了嫡庶有别!嫡子才是侯府正统,是尊贵血脉!你竟敢为了一个女人,忤逆我?你这毒蝎心肠的东西,莫不是怕嫡子出生后夺了你世子之位,才暗中使坏!!”
“母亲!”
沈序臣将我牢牢护在身后,挺拔的身躯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云织是我明媒正娶的发妻,她腹中血脉承继沈家香火。孝道我懂,生养之恩儿也不敢忘,但逼死自己的亲孙孙,这不是孝道,是丧尽天良!您要是非要如此,那就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他的话掷地有声,震得整个前厅鸦雀无声。
下人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连梁明玉都被他这从未有过的强硬姿态慑住了片刻。
沈序臣根本不看她铁青的脸色,转头沉声下令,声音清晰有力,传遍前厅的每一个角落:“来人!去西院,把梁姨娘请过来!”
梁姨娘?
我心头一跳。
那是梁沉茜,梁明玉嫡亲的侄女,也是沈序臣的平妻。
去年,梁明玉以 “侯府子嗣单薄”“侄女贴心,能照顾表哥” 为由,用孝道死死压住沈序臣,硬是把她塞给了沈序臣做平妻。
沈序臣打心底里厌恶她,从不踏足西院半步,只当她是侯府里一个多余的闲人。
而梁沉茜,平日里最会在梁明玉面前撒娇卖乖,一口一个 “姑母” 叫得亲热,姑侄俩好得跟亲母女似的。
此刻,沈序臣突然要把她请来?
梁明玉也反应过来了,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沈序臣,你想干什么?!”
沈序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梁姨娘是母亲的亲侄女,自幼在母亲身边长大,最是贴心懂事。如今母亲有孕,金贵得很,自然该由至亲之人亲自照料。云织有孕在身,精力不济,实在担不起这份重任。”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道:“梁姨娘是母亲您亲自选的人,又是平妻之位,如今母亲需要人尽孝,她自然该冲在前面。母亲当初把她塞给我,不就是想让她在府里多尽尽孝心,让您舒心吗?如今正是她尽孝的时候了。”
这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梁明玉的脸上!
她想用孝道和主母的权势逼我就范,沈序臣就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她最疼爱的侄女,那个她亲手塞进来的平妻,硬生生推到她面前 “尽孝”!
梁明玉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沈序臣,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难看至极。
很快,穿着一身娇艳海棠红衣裙、妆容精致的梁沉茜被丫鬟引了进来。
她还不知道前厅里发生的事,脸上带着惯有的甜美笑容,袅袅婷婷地走过来,眼波流转,先给梁明玉福了一福:“姑母,您找我呀?”
说着,她又转向沈序臣和我,娇滴滴地唤道:“夫君,姐姐。”
可当她看到地上的碎瓷片和黑漆漆的药汁,再看到梁明玉铁青的脸色、沈序臣冰冷的神情,还有满厅下人的噤若寒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神里满是茫然和不安。
“沉茜,”
沈序臣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母亲有孕,是侯府的大喜事。只是母亲年岁已高,这一胎需要万分精心照料。你姐姐也怀了孕,不便劳累,从今日起,母亲孕期的一切事宜 —— 汤药、饮食、起居、食补,还有母亲平日里的侍疾,都由你全权负责。”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梁沉茜,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你是母亲的亲侄女,又是侯府的平妻,此事非你莫属。你可要尽心尽力,不得有丝毫闪失,否则,便是对母亲不孝,对侯府不忠。”
梁沉茜的脸色 “唰” 地一下白了。
她怎么会愿意?照顾一个高龄孕妇,还是梁明玉这种嚣张跋扈、挑剔至极的大小姐脾气?稍有差池,轻则被骂,重则被罚,甚至可能背上 “谋害嫡子” 的罪名,这简直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姑母……我……”
梁沉茜本能地想推脱,可怜巴巴地看向梁明玉。
“怎么?”
沈序臣立刻打断她,语气微凉,“梁姨娘是不愿意伺候母亲?还是觉得,母亲平日里待你如亲生女儿,如今母亲需要你了,你反倒要推三阻四?”
这话太重了!“不孝” 的帽子扣下来,梁沉茜哪里敢接?
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梁明玉气得浑身发抖,却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序臣用的是 “孝道” 和 “亲情”,正是她最擅长的手段,她要是反对,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岂不是承认自己的侄女不孝?
“姑母,我……我愿意。”
梁沉茜咬着牙,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能伺候姑母,是沉茜的福气。”
“那就好。”
沈序臣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从今日起,你就搬去母亲的荣禧堂东暖阁住下,方便日夜照料。母亲的一切饮食汤药,都必须经过你的手。若有任何差池,为你是问。”
梁沉茜娇艳的小脸彻底失了血色,手指紧紧攥着裙摆,骨节泛白。
伺候一个脾气暴躁、挑剔至极的梁明玉,还是高龄有孕这种金贵时候,简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可她能说不吗?
沈序臣那番话,已经把“孝道”的枷锁套在了她脖子上。
“沉……沉茜遵命。”
她屈膝,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
梁明玉气得嘴唇都在哆嗦,指着沈序臣,胸口剧烈起伏:
“你……你……”
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囫囵话。
她骄纵跋扈一辈子,仗着梁家势力和主母身份,在侯府说一不二,何曾被人这样明目张胆地顶撞,还用她自己最擅长的“孝顺”堵她的嘴?
这口气憋在心口,堵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周嬷嬷!”
她猛地一拍桌子,把气撒在别处,
“还不赶紧收拾了这晦气东西!扶我回去休息!”
她狠狠剜了我和沈序臣一眼,那眼神怨毒得像是淬了冰,
“夏云织,你少得意!这事儿没完!”
说完,她由周嬷嬷和几个丫鬟搀扶着,气冲冲地离开了前厅,背影都带着一股腾腾的杀气。
一场闹剧,暂时以这样尴尬而紧绷的局面收场。
沈序臣这才转过身,扶住我的肩膀,上下打量,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后怕:
“没事吧?有没有吓到?肚子可有不适?”
我摇摇头,刚才强撑的镇定此刻才泄去,手脚有些发软,靠在他身上,心口还砰砰直跳。
“我没事,夫君,幸好你……”
我不敢想象,若是沈序臣晚来一步,或者他没有这样强硬地护着我,那碗落胎药是不是已经灌进了我的喉咙。
“别怕,有我在。”
他握紧我的手,掌心温热,声音沉稳有力,
“谁也别想动你和孩子分毫。”
我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还僵立在原地、脸色惨白的梁沉茜。
她正死死咬着下唇,眼眶泛红,泫然欲泣地望着沈序臣,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控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
沈序臣却连眼风都没给她一个,只淡淡道:
“梁姨娘还愣着做什么?母亲那里离不得人,还不快跟去伺候?”
梁沉茜身子一颤,泪珠终于滚落下来。
她哀怨地看了沈序臣一眼,又飞快地瞥了我一下,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最终,她跺了跺脚,捂着脸跑了出去。
“走吧,我送你回房休息。”
沈序臣揽着我的肩,将我带离了这片狼藉。
回去的路上,府里的下人看我们的眼神都透着古怪。
震惊、畏惧、同情,还有更多是等着看热闹的兴奋。
侯府的天,从老夫人诊出喜脉那一刻起,就彻底变了。
“老夫人这次是真动怒了,少夫人怕是要难过了。”
“可不是,世子爷也真是的,为了少夫人,连老夫人都顶撞了。”
“你们懂什么?老夫人有了自己的嫡子,世子爷这位置还坐得稳吗?少夫人这孩子要是生下来,跟老夫人的嫡子同一年,那不是打擂台嘛!”
“啧啧,以后这侯府,怕是热闹了。就是可怜了梁姨娘,被推出来顶缸……”
“哼,她活该!仗着是老夫人的侄女,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对咱们这些下人非打即骂,现在好了,让她去伺候那尊活菩萨,有她受的!”
“小声点!让荣禧堂的人听见,仔细你的皮!”
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又被风吹散。
我靠在沈序臣怀里,只觉得遍体生寒。
这侯府,表面金玉锦绣,内里却已暗潮汹涌,杀机四伏。
接下来的日子,府里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梁明玉果然开始作妖了。
先是仗着怀孕,胃口变得极其刁钻。
一会儿说厨房做的燕窝有腥气,砸了碗;
一会儿说炖的补汤火候不对,倒了整锅;
一会儿又说想吃金陵老家的什么荷花酥、樱桃酪,必须是现做现吃,凉一点都不行。
梁沉茜被支使得团团转,从早到晚脚不沾地。
她本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何曾做过这些?
可沈序臣发了话,梁明玉也存心折腾她,她只能咬牙硬撑。
几天下来,人就瘦了一圈,眼底乌青,再没了往日娇艳的模样,反而添了几分憔悴的戾气。
我去荣禧堂请安时,总能“恰好”碰到梁沉茜被梁明玉指着鼻子骂。
“你是猪脑子吗?这参汤炖了多久了?药性都散了!重新炖!”
“这屋里什么味道?熏得我头疼!窗户开了作死吗?想让我吹风着凉是不是?”
“我说了想吃刘记的桂花糖糕,不是王记的!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要你有什么用?!”
梁沉茜跪在地上,捧着被打翻的汤碗,滚烫的汤汁溅了她一手,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
梁明玉骂够了,斜睨着我,阴阳怪气地开口:
“还是云织有福气,怀了孕就能躲在屋里享清福,哪像我们沉茜,命苦,还得伺候我这个老婆子。”
我垂下眼,只当没听见她的指桑骂槐,规规矩矩行礼:
“母亲言重了,伺候母亲是儿媳的本分,只是儿媳身子不便,力有不逮,实在惭愧。梁妹妹辛苦,儿媳都看在眼里。”
梁沉茜猛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怨毒,有嫉妒,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梁明玉哼了一声,抚着自己还不显怀的肚子,得意洋洋:
“你知道就好。我肚子里这个,才是侯府正儿八经的嫡子,金贵着呢,自然要最贴心的人伺候。某些人啊,就安分守己待着,别出来碍眼,也别想些不该想的,免得折了自己孩子的福气!”
这话夹枪带棒,恶毒至极。
我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还得维持着平静:
“母亲教训的是。”
从荣禧堂出来,我后背都沁出了一层冷汗。
梁明玉的敌意毫不掩饰,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没过两天,梁明玉又闹出了新花样。
她不知从哪里请来了一个据说法力高深的“了空大师”,在荣禧堂大张旗鼓地做了三天法事,说是为她腹中嫡子祈福,保佑嫡子平安降生,福泽深厚。
法事做完,那“了空大师”当着老侯爷和众多下人的面,捋着胡须,煞有介事地说:
“老夫人此胎,乃天上文曲星君座下仙童转世,自带祥瑞紫气,是侯府百年不遇的大福星!此子降生,必能光耀门楣,福泽五代!”
老侯爷沈巍年近五十,对老来得子本就欣喜万分,一听这话,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吩咐厚赏。
梁明玉更是得意,下巴抬得高高的,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儿子封侯拜相的未来。
然而,那“了空大师”话锋一转,眉头紧锁,掐指算了又算,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我居住的院落方向,迟疑道:
“只是……府中近日似乎另有一股孕气,与老夫人的福星冲撞……此孕气隐带灰败,主阴晦,若与福星同存,恐会分薄福星气运,甚至……相冲相克,对老夫人的福胎大大不利啊!”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我和沈序臣。
老侯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迟疑地看向我。
梁明玉立刻捂住肚子,惊呼一声:
“哎呀!怪不得我这几天总觉得心口发闷,胎动不安!原来是有人克我的孩儿!”
她指着我的方向,尖声道,
“夏云织!是不是你!是你肚子里的孽障想害我的嫡子!”
“母亲慎言!”
沈序臣一步踏出,将我牢牢挡在身后,脸色沉如寒冰,
“什么妖僧胡言乱语,也敢在侯府搬弄是非,诅咒侯府子嗣?来人,将这妖僧给我拿下!”
“慢着!”
梁明玉猛地站起来,护在了空大师身前,
“了空大师是得道高僧,法力无边,他说的话岂能有假?沈序臣,你为了护着这个扫把星,连你弟弟的安危都不顾了吗?!”
她转向老侯爷,眼泪说来就来,哭得梨花带雨:
“侯爷!您可要为我们母子做主啊!序臣他被这女人迷了心窍,连自己弟弟的性命都不顾了!大师说了,她腹中的孩子会克我的孩儿,若留着,只怕……只怕我们的嫡子出生便要夭折啊!侯爷!”
老侯爷沈巍最是看重子嗣,尤其这老来得子,又是梁明玉口中“百年不遇的福星”,闻言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他看向我,眼神里带上了审视和犹豫。
“父亲!”
沈序臣急道,
“此等无稽之谈,分明是有人故意陷害!云织自嫁入侯府,恪守妇道,孝敬长辈,如今怀了身孕,乃是喜事,怎会是什么阴晦之气?这妖僧定是受人指使,在此妖言惑众,离间我侯府亲情!请父亲明鉴!”
“是不是妖言,一试便知!”
梁明玉不依不饶,她擦着眼泪,对老侯爷哭诉,
“侯爷,我也不想如此,可为了咱们的孩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大师,您说,可有什么法子化解?”
了空大师一脸高深莫测,沉吟片刻,道:
“化解之法……倒也不是没有。只需将那带阴晦之气的‘障碍’移出府去,或者……在福星降生之前,令其‘消失’,自然可保福星无虞,侯府上下平安顺遂。”
“消失”两个字,他说得轻飘飘,却让整个荣禧堂的温度骤降。
这就是要我的孩子死!
我浑身冰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梁明玉这是铁了心,不弄掉我的孩子誓不罢休!
先是用权势逼迫不成,现在又用这种装神弄鬼的龌龊手段!
老侯爷眉头紧锁,显然陷入了挣扎。
一边是“福星”嫡子,一边是可能“相克”的孙辈。
沈序臣气得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看就要爆发。
就在这时,一直跪在角落、低着头默不作声的梁沉茜,忽然怯生生地开口了,声音细弱,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公爹……沉茜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