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气氛是死的。
桌上一盘炒土豆丝。
一盘盐水煮白菜。
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
奶奶的手腕上缠着一块破布。
还在渗血。
她用另一只手指着我,骂了半个钟头。
从“小畜生”骂到“白眼狼”。
我一声不吭。
端起我的破碗,喝粥。
我爸苏建军阴沉着脸。
饭桌上,他的脚几次朝着我的方向抬起来。
最后都放下了。
我妈坐在我身边。
她把土豆丝大部分都拨到了我和姐姐们的碗里。
自己只喝那清汤寡水的粥。
奶奶的筷子“啪”一下拍在桌上。
“吃!吃!就知道吃!”
“养你们这几个赔钱货有什么用!”
“老大老二老三,以后都是别人家的人!”
“这个小的,更是个讨债鬼!”
大姐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二姐和三姐低着头,不敢动筷子。
我放下碗。
看着奶奶。
“不养我们,你儿子就绝后了。”
“你下去都见不到老苏家的祖宗。”
“你才是我们家的罪人。”
“你——”
奶奶气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我爸的吼声同时响起:“苏然!闭嘴!”
我没理他。
继续看着奶奶,一字一句。
“你今天打我妈,打我。”
“我都记着。”
“以后我会十倍、一百倍地还给你。”
说完。
我拉起我妈的手。
“妈,我们吃饱了。”
我再拉起三个姐姐。
“大姐,二姐,三姐,走,回屋。”
我们四个,加上我妈,就这么离开了饭桌。
留下苏建军和王桂兰两个人,对着一桌剩饭发愣。
回到我们那间又小又破的屋子。
我妈关上门。
她蹲下来,摸着我肩膀上的伤。
眼泪一滴滴往下掉。
“然然,疼不疼?”
“不疼。”我摇头。
“妈,你别哭。”
“以后,我保护你。”
我妈哭得更凶了。
她把我,还有三个姐姐,紧紧抱在怀里。
“是妈没用,是妈没用……”
她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那天晚上。
我们五个挤在一张床上。
我睡在最中间。
我妈的手一直紧紧抓着我。
我没有睡着。
我在等。
等那个决定一切的梦。
午夜。
它来了。
不是模糊的梦境。
是清晰的,带着痛感的记忆。
我看到了。
大姐苏芳,十六岁,被奶奶和爸爸用三百块钱的彩礼,嫁给了邻村一个三十多岁的瘸子。
那个瘸子喝醉了酒就打人。
大姐二十岁那年,死在了冬天。
他们说她是自己不小心,掉进了河里。
我知道不是。
二姐苏菲,初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
把每个月的工资都寄回家里。
二十二岁,在工厂里查出了肺病。
奶奶和爸爸嫌治病花钱,把她赶了回来。
她在我们这间破屋里,咳着血,慢慢死了。
三姐苏莉,长得最像我妈。
胆子也最小。
她被卖给了镇上一户人家当童养媳。
受尽了折磨。
后来疯了。
我妈刘秀英。
她像一头被榨干了血肉的牲口。
拼命干活,不停地挨打。
三十五岁那年,积劳成疾,死在了床上。
死的时候,眼睛都闭不上。
而我。
苏然。
我靠着一股狠劲读完了书。
考上了大学。
我拼命赚钱,想把她们都接出来。
可等我赚到钱的时候。
家里已经没人了。
我用那些钱,把苏建军和王桂兰送进了地狱。
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
当我三十岁生日那天。
我站在天桥上,看着城市的灯火。
我赢了。
可我什么都没有了。
一阵风吹过。
我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
就是现在。
我回到了五岁。
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发生。
我妈还活着。
姐姐们都还在。
她们温暖的身体就在我身边。
这一次。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夺走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