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05:53:23

第一阶段:逃亡路上的生死时速

1. 钢铁棺材里的油脂与血

这辆被雷啸戏称为“野猪”的重型装甲越野车,与其说是车,不如说是一座安装了履带和引擎的移动堡垒。

车厢内的空气浑浊得令人作呕。那是一种复杂的、只有在废土老司机鼻尖上才能品出的味道:陈年机油的腥气、橡胶烧蚀的焦糊味、还有混杂在空调滤芯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甜腥——那是雷啸刚才咳出来的血。

雷啸的双手死死扣在方向盘上。这方向盘不是普通的塑料或真皮,而是一圈包裹着防滑胶带的实心钢圈,因为常年握持,钢圈已经被磨得锃亮,边缘甚至有些割手。他的虎口处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渗出来,混着方向盘上的油污,变成了一种肮脏的黑红色。

“黑背,减震器还能撑多久?”雷啸的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粗粝且低沉。

仪表盘上,全息投影的黑背正像个坏掉的风扇一样疯狂旋转,它的数据条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老板,这是十年前的军用淘汰货!理论上它在五年前就该进熔炉了!现在的震动频率已经超过了人体骨骼的承受极限,建议您立刻停车,否则您的脊椎会变成一碗骨渣汤!”

“闭嘴,把减震液压泵的限流阀关了,超频运行。”雷啸面无表情地下达了命令,脚下的油门却踩得更深了。

引擎发出一声如同垂死野兽般的咆哮,排气管喷出的黑烟瞬间倒灌进车内。坐在副驾的林婉柔被呛得剧烈咳嗽,但她连手都没抖一下,手指依然在全息键盘上敲击出残影。

“雷啸,前面的路断了。”林婉柔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她指着前方的全息地图,上面代表道路的绿线在一处突然变成了刺眼的红叉,“旧城区的第7号高架桥,三分钟前坍塌了。”

“那就飞过去。”雷啸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车窗外的景色正在疯狂倒退,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上一秒,他们还在“天穹区”——那是富人居住的空中楼阁,悬浮在平流层之下,永远沐浴在人造暖阳和全息樱花树下。那里的空气是香的,路面是用纳米自修复材料铺成的,连垃圾桶都是镀金的。

下一秒,“野猪”像一颗炮弹一样撞穿了隔离层的能量盾,坠入了“沉降区”。

世界瞬间从极彩变成了灰暗。

巨大的全息广告牌像喝醉酒的巨人一样摇晃着,然后轰然倒塌。那上面原本正在播放着某位明星的虚拟演唱会,此刻却被切断了电源,那张完美的脸庞在坠落中碎裂成无数块发光的碎片,像是一场盛大的电子葬礼。

霓虹灯管爆裂,发出的电火花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装甲板上,留下一道道焦痕。

街道上满是逃难的人群。他们像蚂蚁一样在废墟中奔跑,尖叫着,哭嚎着。雷啸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正绝望地对着天空伸出手。

但他没有停车。

甚至没有减速。

“野猪”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冲过街道,激起的气浪将路边的垃圾桶和难民掀翻在地。那些绝望的脸在车窗前一闪而过,像是一帧帧定格的黑白照片。

雷啸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那种名为“愧疚”的情绪像毒蛇一样咬了他一口。

“你是个英雄吗?不,你只是个逃跑的父亲。”

脑海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那是“神性”的低语,带着冰冷的嘲弄。

雷啸猛地一咬牙,舌尖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

恒温箱里,雷念安正安静地躺着。那层金色的裂纹似乎消退了一些,但她的小脸惨白如纸。雷不凡正缩在角落里,死死抱着那个布娃娃,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不敢哭出声。

为了这两个小东西,别说撞翻几个垃圾桶,就算把这座城市踩在脚下当垫脚石,他也在所不惜。

雷啸的眼神重新变得坚硬如铁。他猛地转动方向盘,避开了一根横在路中间的钢筋。车轮碾压过一辆废弃的浮空车残骸,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坐稳了。”雷啸低声说,“我们要起飞了。”

2. 神性的侵蚀与煎蛋的温度

在这生死时速的间隙,雷啸的大脑并没有停止运转。相反,因为肾上腺素和体内“源质”的双重刺激,他的思维快得像一台超频的量子计算机。

但他看到的不是路,而是过去。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也是这样绝望的逃亡。只不过那时候,他怀里没有林婉柔,后座没有雷念安。他只有一身伤,和一把卷刃的工兵铲。

那时候他失去了一切。荣誉、战友、还有作为“人”的尊严。他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躲在下水道里,吃着发霉的合成蛋白块,发誓再也不要拥有任何东西——因为拥有就意味着失去,意味着软弱。

而现在呢?

他侧过头,余光扫过副驾驶。

林婉柔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绿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几缕碎发贴在她满是汗水的额头上,她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防蓝光眼镜,镜片后是一双布满血丝却依然锐利的眼睛。

这就是他的妻子。那个曾经在学术界被称为“魔女”的天才科学家,现在正为了帮他争取哪怕0.1秒的逃生时间,在用一台性能还不如烤面包机的便携终端对抗整个“深渊”网络。

还有后座那两个小混蛋。

雷啸感觉到体内的那股热流正在涌动。那是“源质”,是神的力量,也是诅咒。

每当他使用这股力量,他就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变轻”。

不是体重的减轻,而是情感的剥离。

就在刚才,为了计算那记漂移的最佳角度,他的大脑自动屏蔽了恐惧、愧疚、甚至对妻子的担忧。在那一瞬间,林婉柔在他眼里不再是“深爱的妻子”,而是一个“高价值保护目标”,一个“需要维护的资产”。

他计算出如果车子侧翻,林婉柔受伤的概率是68%,死亡概率是12%。为了将这个概率降到0,他甚至产生过一个念头——把她打晕,甚至……如果必要的话,把她作为配重抛出车外来保持平衡。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雷啸就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那不是他。或者说,那不再是完全的他。

“神性”正在像白蚁一样啃食他的人性城堡。它告诉雷啸:爱是弱点,牵挂是累赘。只要你放弃这些,你就能成为真正的神,无所不能,永恒不灭。

“老板,你的心率在下降。”黑背突然出声,打断了雷啸的沉思,“但这不对。你的皮质醇(压力激素)在飙升,心率却在下降。这种生理悖论通常只出现在深海冬眠的乌龟或者……死人身上。”

“我没事。”雷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伸出一只手,粗暴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和油污,然后趁换挡的间隙,在操作台的一个隐蔽角落摸了一下。

那里藏着半块冷掉的煎蛋。

那是之前在厨房里,他还没来得及吃的早餐。

指尖触碰到那冰冷、油腻的蛋黄,一种真实的、粗糙的、充满了烟火气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

这是婉柔做的。

她把盐放多了。

这是生活的味道。

那股想要把一切都数据化、理智化的冰冷冲动,在触碰到这块煎蛋的瞬间,竟然退潮了。

雷啸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微小的弧度。

去他妈的神。

神不吃煎蛋。

神不知道雷不凡的鼻涕有多黏。

神也不懂林婉柔生气时皱眉的样子有多美。

“我是雷啸。”他在心里对着那个高高在上的意识咆哮,“是个做饭难吃、脾气暴躁、只想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凡人。想吞噬我?崩掉你的牙!”

他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

“野猪”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速度表的指针瞬间打红。

3. 废墟上的图灵密码

副驾驶上,林婉柔正在进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她的面前悬浮着三块虚拟屏幕,上面瀑布般流淌着绿色的代码。这些代码不是普通的编程语言,而是直接从“深渊”网络中截获的原始数据流。

“婉柔,还需要多久?”雷啸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给我三十秒。”林婉柔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舞出一片残影,“我在重写这辆车的识别码。那些无人机是靠‘概念锁定’来追踪的,只要我能给它们植入一个‘这是一块石头’的逻辑悖论,我们就能隐身。”

“石头?这可是二十吨重的钢铁怪兽!”黑背在旁边尖叫,“这不符合逻辑!这不符合物理定律!”

“闭嘴,黑背!”林婉柔厉声喝道,“帮我算出前方那个废弃信号塔的频段残留!我要把它改造成一个伪基站!”

“可是夫人,那个信号塔是上个世纪的老古董,它的协议比我的爷爷还老!根本无法兼容现在的量子加密!”黑背的全息投影急得抓耳挠腮。

“那就用最笨的办法!”林婉柔猛地转头,眼神如刀,“用‘图灵密码’。用暴力穷举法,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试一遍!哪怕把这台终端烧了,也要给我算出来!”

黑背愣了一下,随即那张狗脸上露出了一个拟人化的狰狞笑容:“好吧,既然你要疯,那本系统就陪你疯一次!启动‘烧穿地狱’模式!CPU超频至300%!散热风扇全开!”

车内的温度瞬间开始攀升。

林婉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那是大脑过度负荷的信号。但她不敢停。

屏幕上的代码开始变成红色。

警告:逻辑死循环。

警告:防火墙正在被侵蚀。

警告:检测到反向追踪病毒。

一行血红色的大字突然霸占了整个屏幕:

【渺小的碳基虫豸,你们在窃取神的权柄。】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精神冲击顺着数据线直接轰入了林婉柔的大脑。

“呃!”林婉柔闷哼一声,鼻子里流出一股鲜血。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把一根烧红的针插进了眼睛里。视野里出现了无数幻觉:巨大的金色眼球、燃烧的星球、还有无数尖叫的灵魂。

那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回荡,宏大而威严:“放弃吧。把那个孩子交出来。你们所谓的‘爱’,在永恒的真理面前,不过是尘埃的颤动。”

“去你妈的真理。”

林婉柔咬着牙,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疯狂地敲击键盘。她的指甲因为用力过猛而崩裂,鲜血染红了键帽。

“黑背!把我的脑波接入端口打开!我要用我的意识当防火墙!”

“夫人!你会脑死亡的!”黑背大惊失色。

“执行命令!!”林婉柔吼道,声音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变调,“雷啸在前面拼命,我不能只做个看戏的!”

黑背沉默了0.1秒。

“了解。正在连接‘林婉柔’级逻辑核心……同步率100%……正在上传‘绝对防御协议:母亲的愤怒’。”

林婉柔感觉自己的意识瞬间被拉入了一个纯白的空间。

对面,是一个由无数几何体构成的、高不可攀的金色巨人。它代表着“深渊”的主脑意识。

而在林婉柔这边,没有华丽的特效,没有强大的算力。

她只有一样东西。

那是一段记忆。

雷念安第一次叫妈妈时的笑脸。

雷不凡第一次把抓周抓到的脏兮兮的积木塞给她时的温度。

还有雷啸那个笨蛋,在满是油污的厨房里,笨拙地给她煎坏了的鸡蛋。

这些东西没有任何逻辑,没有任何价值。

但在这一刻,它们重如泰山。

林婉柔在这个纯白的空间里,具象化出了那口煎锅。

“你懂个屁。”

现实中的林婉柔,满脸是血,却露出了一个诡异而疯狂的笑容。她的手指在回车键上重重敲下。

“这就是人类的算法——不讲道理的执念!”

轰!

屏幕上的红色警告瞬间全部消失。

那行金色的威胁文字被一团乱码强行覆盖、吞噬。

【逻辑重构完成。目标识别:路边的一块石头。威胁等级:无。】

天空中,正准备俯冲的几架“净化者”无人机突然停滞在半空。它们的红眼闪烁了几下,然后竟然真的把这辆咆哮的装甲车当成了空气,径直从车头上方飞了过去。

“成功了……”林婉柔身体一软,瘫倒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干得漂亮,老婆。”雷啸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骄傲。

但还没等林婉柔缓过劲来。

后座突然传来了雷不凡惊恐的尖叫声:“妈妈!妹妹!妹妹在发光!”

林婉柔猛地回头。

只见恒温箱里,雷念安小小的身体正缓缓悬浮起来。

并不是那种物理上的漂浮,而是她周围的空间正在发生扭曲。

那些原本散落在车里的小零件——螺丝钉、硬币、甚至雷啸口袋里掉出来的打火机,此刻都像失去了重力一样,缓缓地飘向雷念安。

而在雷念安的眉心处,那个金色的复眼虚影,再次睁开了。

这一次,它不再是无意识的。

它隔着玻璃,死死地盯着雷啸的后背。

那个眼神里,没有天真,没有依赖。

只有一种看到了“同类”的贪婪,和一丝……戏谑?

“雷啸……”林婉柔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念念她……”

雷啸透过后视镜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后座传来的。

而是直接在他的脑海里,用一种古老、宏大、却又带着稚嫩的语调说的:

“爸爸,你的心跳……好吵。”

吱嘎——!

雷啸猛地踩下刹车。

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打了个转,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最后险之又险地停在了一栋破败的大楼前。

这就是目的地。

旧城区的“老鼠洞”。

但雷啸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浑身僵硬。

刚才那个声音……不是雷念安的。

或者说,不仅仅是雷念安的。

那是两个声音的重叠。

一个是婴儿的奶音。

另一个,是那个曾经在防空洞里出现过的、属于“旧神”的威严男声。

“黑背。”雷啸的声音冷静得让人害怕,“扫描一下我的生物信号。”

“老板,怎么了?”黑背还没从刚才的兴奋中缓过来。

“扫。”雷啸低吼。

黑背不情不愿地射出一道蓝光。

几秒钟后,黑背的脸色变了。它的全息投影开始疯狂闪烁,数据条变成了一种代表极度危险的紫黑色。

“检测到……检测到高浓度‘深渊’同化反应。”黑背的声音在发抖,“老板,你的同化率……刚才那一瞬间,从15%跳到了40%。”

雷啸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兴奋。

就在刚才,当那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的时候,他体内的“源质”不仅没有抵抗,反而像是听到了号角的士兵一样,欢呼雀跃地沸腾了起来。

那种感觉……竟然很爽。

比喝最烈的酒还要爽。

比拥抱最爱的人还要让人满足。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发生变化。指甲变得漆黑如墨,手指关节处长出了倒刺般的骨突。

但他不想变回去。

甚至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只要你点头,你就能立刻拥有毁灭这一切的力量。你可以保护他们,不需要逃跑,只需要杀戮。

“雷啸?”

林婉柔的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是真实的、温暖的、带着汗味和血腥味的触感。

雷啸浑身一震。

那股黑色的潮退去了。

指甲恢复了原样。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就不是人了。

“我没事。”雷啸反手紧紧握住林婉柔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我们到了。”

他推开车门。

外面是一片死寂的废墟。

酸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打在积水的路面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而在他们面前,是一扇伪装成垃圾处理站的巨大铅门。

门上用红色的喷漆喷着一个丑陋的狗头标志——那是黑背的涂鸦。

雷啸抱起雷不凡,林婉柔抱起悬浮在空中的雷念安(此刻她又昏过去了,变回了普通婴儿),一行人冲进了那扇铅门。

随着铅门缓缓关闭,将外面的风雨和无人机的嗡鸣声隔绝在外。

但雷啸知道。

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因为雷念安在他怀里,虽然闭着眼,但她的小手却紧紧抓着雷啸的衣领。

在接触的皮肤处,雷啸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不属于人类的脉搏,正在和他自己的心跳,慢慢同步。

咚、咚、咚。

那是神的倒计时。

第二阶段:深渊里的糖纸与黑白默片

1. 雷念安的视角:糖果纸做的盾牌

(意识流/第一人称)

世界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雨。

不是水滴,是无数条垂直坠落的绿色代码。

我在下沉。

或者说,我在上浮。

这里没有“上”和“下”,只有无穷无尽的数据流,像热带雨林一样茂密。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个死去的灵魂在尖叫,每一根藤蔓都是一条逻辑锁链。

我看见了爸爸。

他不是那个满脸胡茬、会做饭的男人。

在这里,他是一团剧烈燃烧的火炬。

红色的。太红了,红得像要滴血,红得像刚出炉的铁水。那是“愤怒”和“守护”的颜色,滚烫,暴躁,带着一种要把世界烧穿的野蛮。

但他正在变暗。火炬的芯子里,有一股黑色的灰烬在往上爬。

我看见了妈妈。

她是蓝色的。

不是天空的蓝,是深海寒冰的蓝。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堵墙,一堵全是复杂公式和防火墙的墙。她在硬抗,用她的脑子去撞那些看不见的墙。

还有哥哥。

哥哥是一团乱七八糟的彩色泥巴,傻乎乎的,但也暖烘烘的。

而“它”来了。

那个一直住在我脑子里的“大家伙”。

它不再躲在阴影里,它现身了。

它是一条巨龙。

不,它是由无数黑色的、生锈的齿轮和尖叫的人脸拼凑起来的长虫。它太大了,大到连这片数据雨林都被它压弯了腰。

它的眼睛是两个巨大的黑洞,盯着我,或者说盯着我手里的东西。

“睡吧。”

巨龙开口了。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在我的脑浆里搅拌。

“小容器,你累了。你的肉体太脆弱,骨骼像玻璃,血管像纸。睡吧,醒来就不痛了,醒来你就成为‘一切’。”

它喷出的吐息是黑色的雾气。

那是“虚无”。

雾气碰到了我的脚。

好冷。

不是冬天的冷,是连“冷”这个概念都被删除了的死寂。

我的脚开始消失,变成了透明的数据碎片。

“好舒服……” 那个声音在诱惑我,像妈妈哄我睡觉的儿歌,但歌词是用死人的名字写的。

“只要松开手,把那该死的‘自我’交给我。你就能永远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以神的形式。”

我想松手。

真的。

那种痛太难受了。我的头要裂开了,每一根神经都像被拔河。

只要闭上眼,只要放弃那个叫“雷念安”的渺小名字,我就能解脱。

就在我的手指要松开的一瞬间。

我摸到了一个东西。

在我的手心,在那团乱七八糟的数据乱流里,有一张皱巴巴的、透明的纸。

那是哥哥给我的。

那是糖纸。

那一瞬间,世界变了。

那张薄薄的糖纸,突然爆发出了万丈金光。

它不是数据,它不是逻辑。

它是甜的。

它是粘的。

它是哥哥鼻涕泡破掉时的那种傻气。

它是爸把胡茬扎在脸上的刺痛。

它是妈妈怀里那股好闻的奶香味。

“这是……什么?” 黑色的巨龙第一次发出了困惑的嘶鸣,它的雾气被金光逼退了三寸。

这是“承诺”。

这是人类这种卑微虫子,唯一能对抗永恒虚无的武器。

我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张糖纸折叠起来。

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盾牌。

我举着它,挡在了那团代表我“自我”的微弱烛光前。

“滚开!”

我在意识里大喊,声音奶声奶气,却带着雷家人特有的倔强。

“这是我的家!你进不来!!”

黑色的巨龙愤怒了。

它张开大嘴,要把这张破纸连同我一起吞下去。

但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抓住了我。

不是现实里的手,是意识里的手。

是爸爸的手。

那只红色的火炬,分出了一根火线,缠在了我的手腕上。

“念念,别怕。” 爸爸的声音在颤抖,他在燃烧自己,把他的生命力灌输给我,“爸爸在……爸爸把这破龙砍了给你炖汤喝……”

轰!

现实的撞击感传来。

世界黑了下去。

2. 雷啸的视角:被删除的情感

雷啸猛地踩下刹车。

轮胎在积水的路面上犁出两道黑色的焦痕。

“怎么了?”林婉柔惊呼。

雷啸没有回答。

他不能回答。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秒,为了避开一根突然断裂的高压线,他不得不再次打开了“神之脑”的过载模式。

世界变了。

不再有色彩。

车窗外的废墟是灰白色的线框图。

雨滴是悬浮的几何体。

甚至连身边的林婉柔……

雷啸转过头。

林婉柔正一脸惊恐地看着他,嘴巴在动,似乎在喊他的名字。

但在雷啸的视野里,她不再是“婉柔”。

她是一个蓝色的、半透明的全息人形。

头顶飘着一行冰冷的白色小字:

【目标:林婉柔】

【状态:轻度恐慌/逻辑过载】

【价值:高(核心资产)】

【保护优先级:绝对】

没有体温。

没有体香。

没有那双让他魂牵梦绕的眼睛。

只有数据。

只有需要执行的指令。

雷啸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被液氮泼还要冷。

这不是因为外界的温度,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在这个黑白的世界里,没有痛苦,没有犹豫,没有恐惧。

只有最高效的计算。

如果现在向左打方向盘3.5度,存活率提升12%。

如果现在抛弃副驾驶的负重,加速性能提升18%。

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她是累赘。」

「她的脑波正在干扰我的计算。」

「为了完成‘守护’这个最终指令,最优解是——把她打晕,甚至……」

雷啸的手颤抖着抬起,抓向副驾驶的门把手。

只要按下这个按钮,就能把她弹出车外。

只要她不在了,我就能跑得更快。

只要我没有感情,我就无懈可击。

咔嚓。

雷啸的指甲刺破了掌心的肉。

剧痛。

鲜红的血流出来。

在黑白的世界里,这滴血是唯一的红色。

它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瞬间晕染开来。

我是雷啸。

我是个厨子。

我是个丈夫。

我不是这一串该死的代码!

“啊!!!”

雷啸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猛地关掉了“神之脑”。

色彩瞬间回流。

世界重新变得嘈杂、肮脏、混乱。

林婉柔那张焦急的脸重新有了温度,她的手用力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雷啸!你刚才怎么了?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全是白的,没有黑眼珠!”林婉柔的声音带着哭腔。

雷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

他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想把她扔出去。

那个念头不是被迫的,是他潜意识里觉得“合理”的。

“我没事……”雷啸的声音沙哑,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婉柔,听着,不管之后发生什么,如果我变得不像我了……如果我开始计算你的‘价值’……”

他转过头,眼神里是一种近乎哀求的凶狠:“用这把枪,打爆我的头。别犹豫。”

他把那把激光手枪塞进林婉柔手里。

林婉柔愣住了,随即明白了什么。她看着雷啸那双重新聚焦但依然残留着恐惧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如果你变怪物,我就陪你一起变。”她咬着牙说,“但在那之前,我会先开枪。”

雷啸苦笑了一下。

这就是他的妻子。

哪怕是面对神的诱惑,她也敢拔枪。

“坐稳了。”雷啸重新挂挡,脚下的油门踩得更深,“我们要进老鼠洞了。”

第三阶段:全知视角的觉醒与凡人的体温

1. 老鼠洞里的赛博乞丐

车子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撞开了伪装成垃圾处理站的铅门。

这里是旧城区的地下第四层,被称为“老鼠洞”。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发霉的合成面条味、劣质机油味、还有无数种汗臭和电子元件烧焦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五颜六色的全息霓虹灯牌在头顶闪烁。

“义体改装”、“黑市脑机接口”、“出售新鲜人肝(合成)”,红红绿绿的光影照在积水的地面上,像是一幅抽象的油画。

街道狭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

两旁是用集装箱和废弃防空洞改造的店铺,密密麻麻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从天花板垂下来,每一根线上都挂着偷电的接头。

雷啸把车停在一个挂着“黑背修理铺”霓虹灯牌的店门口。

车门打开,一群衣衫褴褛的小孩和几个装了机械眼的壮汉围了上来。

“是雷老大!”

“那辆‘野猪’!真的是雷老大!”

“快让开!想死啊!”

人群分开,一个只有半个脑袋是金属的瘦小男人跑了过来。

他是“老鼠”,这里的地头蛇,也是雷啸以前的线人。

“老大!你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老鼠看着从车里钻出来的雷啸,倒吸一口凉气。

此时的雷啸,看起来比外面的难民还惨。

他的衣服烂成了布条,身上全是血痂和油污。

但最让老鼠恐惧的,是雷啸的脸。

雷啸的左半边脸,皮肤下隐约透着一种金色的网格状光芒,像是有无数条金线在血管里游动。

那是“源质”侵蚀的征兆。

“少废话。”雷啸一把推开老鼠,把后座的恒温箱抱出来,“给我准备最好的隔离室。还有,把你的信号屏蔽器全开。”

“老大,你的身体……”老鼠盯着雷啸手臂上暴起的金线,咽了口唾沫,“你快变成‘那些东西’了。如果你在我的店里暴走,我会被那帮秃鹫撕了的。”

“那就让他们来。”雷啸回头,那只泛着金光的左眼冷冷地扫了老鼠一眼。

老鼠瞬间感觉像是被一把冰做的刀架在了脖子上,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是来买命的,不是来要饭的。”雷啸从怀里掏出一块高纯度的能量结晶,扔给老鼠,“够不够?”

老鼠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块结晶,眼睛瞬间直了:“够!太够了!老大你就是我亲爹!快!把卷帘门拉下来!开启一级战备!”

2. 生命的摇篮曲

地下隔离室。

这原本是个冷库,四周是厚厚的铅板,空气里飘着白色的冷气。

雷念安被放在一张金属台上。

林婉柔正在连接这里的简易医疗设备,试图监测女儿的生命体征。

雷不凡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脏兮兮的布娃娃,不敢出声。

雷啸站在台子旁,看着女儿。

雷念安的情况很不对劲。

她没有醒,但她在“漂浮”。

不是那种魔术般的悬浮,而是她周围的重力场已经乱了。

桌子上的手术刀、盘子、甚至墙上的螺丝钉,都在微微颤动,然后慢慢地离开原位,像失重的宇航员一样在空中缓缓旋转。

“磁场强度在上升。”林婉柔看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红线,脸色苍白,“雷啸,她的脑波频率已经超过了人类的极限,甚至超过了这台仪器的量程。”

突然。

所有的金属器械——手术刀、盘子、甚至雷啸腰间的工兵铲——同时“嗡”的一声,像子弹一样射向雷念安!

“小心!”雷啸大吼一声,扑过去挡在林婉柔身前。

但那些东西并没有伤人。

它们在距离雷念安身体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几十件金属物品,悬浮在空中,围成了一个完美的球形,像是行星环一样,围绕着这个半岁大的婴儿缓缓旋转。

紧接着,雷念安的头发变了。

那原本柔软的黑色胎毛,此刻竟然像海草一样在空中疯狂舞动,每一根发丝都变成了流动的光带,散发着淡淡的金色荧光。

她猛地睁开了眼。

那不是婴儿的眼睛。

那是一双竖瞳,金色的,没有眼白,像猫,像蛇,更像传说中的龙。

“念念?”林婉柔颤抖着伸出手。

雷念安没有看她。

她的头机械地转动,看向天花板,看向墙壁,最后看向雷啸。

她的小嘴张开,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奶声奶气的婴儿语,而是一种重叠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回响:

“它们来了。”

“谁?谁来了?”雷啸紧绷着身体,随时准备暴起。

雷念安的目光穿透了铅板,穿透了地层,看向了遥远的地面。

“不是从天上。”

她缓缓举起小手,指了指雷啸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是从心里。”

“爸爸,你的心里有火。妈妈的心里有墙。我的心里……有一扇门要开了。”

随着这句话落下,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她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那是纯粹的精神压力。

“噗!”

林婉柔首当其冲,鼻子里喷出一股鲜血,软软地倒了下去。

老鼠更是直接翻了白眼,口吐白沫。

连雷啸这种经过改造的战士,也感觉像是被人用大锤狠狠砸在了天灵盖上,膝盖一弯,差点跪下。

这就是“神”的威压。

哪怕只是幼体的一声呢喃,也足以碾碎凡人的意志。

雷念安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那些金色的光带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周围的金属器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她的皮肤上开始浮现出黑色的符文,那是“深渊”侵蚀的标志。

“不……不要……”雷念安的表情变得痛苦,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流露出一丝属于人类的恐惧,“好挤……好吵……不要进来……”

她在被撑爆。

一个人类的婴儿躯体,根本容纳不下旧神的一丝分魂。

“婉柔!想想办法!”雷啸吼道,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

那股威压锁死了他。

林婉柔挣扎着爬起来,满脸是血地扑到台前。

看着女儿痛苦的样子,这位天才科学家此刻却像个无助的村妇。

仪器没用,药物没用,甚至连她的脑波连接都被弹开了。

“怎么办……怎么办……”林婉柔慌乱地抓着雷念安的小手。

那只小手滚烫得像烙铁。

就在这时。

一双脏兮兮的小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是雷不凡。

这个傻大胆的男孩,竟然顶着那股让大人都窒息的压力,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台子边。

他看着浑身发光、像个小怪物的妹妹,没有害怕。

他伸出胳膊,笨拙地抱住了雷念安悬浮在空中的腿。

“妹妹,不怕。”

雷不凡把脸贴在那团乱七八糟的能量场上,哪怕头发被电得竖了起来,也不松手。

“哥哥在。哥哥给你打怪兽。”

他从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了一颗已经压扁了的、沾着灰尘和鼻涕的糖。

那是之前那颗大白兔奶糖。

他舍不得吃,一直留着。

“吃糖。吃糖就不痛了。”

雷不凡踮起脚尖,努力把糖塞进雷念安的手里。

奇迹发生了。

当那颗脏兮兮的糖接触到雷念安皮肤的瞬间。

那股毁天灭地的金色光芒,突然停滞了。

雷念安眼里的疯狂和古老威严,在这一瞬间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和委屈。

“哥……哥……”

她喊了一声。

声音虽然还是带着回响,但已经有了人气。

紧接着,雷啸的大手覆盖了上来。

粗糙,布满老茧,带着血腥味和机油味。

然后是林婉柔的手。

温暖,柔软,带着汗水和泪水。

一家人四只手,叠在了一起。

在这个充满了高科技设备、纳米机器人、甚至神之力的冷库里。

起作用的,竟然是体温。

人类的体温。

36.5度。

卑微,脆弱,却真实得不可辩驳。

那股黑色的符文像是遇到了克星的雪,开始迅速消融。

悬浮的金属器械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雷念安眼里的金光黯淡下去,重新变回了清澈的黑色。

她两眼一翻,彻底昏了过去。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压,消失了。

“呼……”

雷啸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他看着台子上熟睡的女儿,还有那个流着鼻涕泡、一脸骄傲的儿子。

“这小混蛋……”雷啸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差点把老子吓尿。”

林婉柔瘫软在雷啸怀里,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她暂时压制住了……但雷啸,刚才那种波动,外面肯定感觉到了。”

雷啸的笑容凝固了。

3. 清理者

仿佛是为了印证林婉柔的话。

原本紧闭的铅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滴”声。

电子锁被从外部强制解除了。

没有爆炸,没有撞门声。

就像是幽灵穿墙而过。

厚重的铅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冷气涌入,夹杂着一股淡淡的、像是百合花一样的香气。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

看起来只有六七岁,赤着双脚,踩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脚底却洁白如玉。

她有着一头银色的长发,眼睛大而空洞,是一种纯粹的银白色,没有瞳孔。

她手里拿着一束还在滴着露水的百合花。

与周围肮脏、混乱、充满了机油味的“老鼠洞”格格不入。

她就像是一张误入垃圾堆的高清照片。

老鼠刚刚醒过来,看到这个小女孩,迷迷糊糊地骂了一句:“哪来的小丫头片子……滚出去,这里不是……”

唰。

一道银光闪过。

老鼠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的头颅平滑地滑落,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

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小女孩依然站在那里,手里的百合花甚至没有晃动一下。

她只是轻轻抬起眼皮,看向雷啸。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敌人,也不像是在看猎物。

像是在看一堆即将被分类处理的垃圾。

“雷啸。”

小女孩开口了。声音清脆悦耳,像是风铃在撞击,但内容却让人毛骨悚然。

“或者,我应该叫你——‘残次品容器’?”

雷啸慢慢站起身,把林婉柔和孩子们挡在身后。

他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工兵铲。

“你是谁?”雷啸低声问,全身的肌肉已经紧绷到了极限。

“我是‘清理者’。”小女孩歪了歪头,天真地笑了,“我是来回收过期软件的。”

她向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

雷啸就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撞在了胸口。

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倒飞出去,狠狠地砸在后面的金属柜子上,把柜子砸扁了。

“雷啸!”林婉柔尖叫。

“别过来!”雷啸吼道,吐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血。

他感觉自己的肋骨全断了。

但他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

清理者看着他,银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戏谑:

“真顽强。明明核心代码都已经乱码了,还要强行运行。”

她轻轻嗅了嗅空气,眉头微微皱起,露出一种厌恶的表情:

“你身上的味道,已经臭了。”

“那是‘深渊’的腐臭味,也是……人类那种名为‘爱’的酸臭味。”

“你已经不是人了,雷啸。你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为什么还要挣扎呢?把那个孩子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的死。”

雷啸擦掉嘴角的血,咧嘴笑了。

笑容狰狞,带着血牙,像是一匹受伤的孤狼。

“怪物?”

雷啸从地上捡起那把工兵铲。

铲刃上还卷着之前战斗留下的缺口。

“老子本来就是怪物。”

“但老子是——只属于这几个人的怪物!”

雷啸没有冲向清理者。

他知道冲过去也是送死。

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猛地转身,冲向了冷库的另一侧——那里有一个紧急排气道,直接通向地面的垃圾排放口。

“雷啸?!你要干什么!”林婉柔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疯了一样冲过来想拉住他。

雷啸反手一推。

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场把林婉柔推了回去,跌坐在雷不凡身边。

“听着!”

雷啸背对着她们,声音沙哑却坚定,像是一座山。

“这个小怪物是冲着念念来的。只要我还在这里,她就能一直锁定我们的坐标。”

“我去把她引开。”

“不!我不准你去!”林婉柔哭喊着,想要爬起来。

“婉柔!”雷啸没有回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照顾好孩子们。”

“如果我回不来……”

“记得把我的那份煎蛋吃了。别浪费。”

清理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并没有阻止。

她像是在看一出拙劣的舞台剧,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感人的告别。人类总是喜欢做这种毫无意义的表演。”

雷啸深吸一口气。

他感觉到体内的“源质”正在疯狂反噬。

刚才的战斗,加上现在的情绪激动,他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皮肤下的金线已经蔓延到了脖子上,左眼完全变成了金色。

但他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一次自毁式的机会。

雷啸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被压扁的烟。

那是他在废墟厨房里顺手揣兜里的。

他颤抖着手,费了好大劲才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清理者都愣住的动作。

他从怀里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打着了火。

在满是高科技武器、纳米机器人和神之力的战场上。

他点燃了一根劣质的、充满焦油味的香烟。

青烟袅袅升起。

雷啸深吸了一口,被呛得剧烈咳嗽了几声,脸上却露出了享受的表情。

他转过身,看着清理者,嘴角叼着烟,手里提着卷刃的工兵铲。

那一刻,他身上那种属于“神”的威严和属于“人”的烟火气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喂,那个穿白裙子的小鬼。”

雷啸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戏谑。

“想抓我女儿?”

“先过了你雷爷爷这关。”

清理者的笑容消失了。

她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不悦。

“愚蠢的虫子。”

“也许吧。”

雷啸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林婉柔。

隔着泪水和烟雾,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那是他的锚。

雷啸对着空气(其实是对着林婉柔怀里的通讯器),用一种去倒垃圾的轻松语气说道:

“带孩子们睡吧,我去倒个垃圾。”

说完,他转身冲向了排气口。

但在冲出去的一瞬间,他不仅没有逃跑,反而直接引爆了绑在自己身上的——那是从“铁处女”机甲上拆下来的微型冷聚变核心。

不是为了诈清理者。

是为了炸塌这个出口,把唯一的通道堵死。

把自己和敌人,一起关在这个地狱里。

“再见了,婉柔。”

“再见了,不凡。”

“再见了,念念……”

轰!!!!

巨大的火光瞬间吞噬了一切。

排气道崩塌了。

整座“老鼠洞”开始剧烈震动,头顶的水泥块像下雨一样落下。

在最后的一秒钟。

林婉柔看到雷啸的身影被火光吞没。

他没有回头。

只有那根还没燃尽的香烟,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掉落在地上。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