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皇鼎的玄黄神光,自朝歌南郊冲天而起,一日一夜,未曾消散。那光芒并非刺目,而是温润、厚重,如同初春的暖阳,又如母体孕育的胎衣,笼罩着整座都城,并不断向外延伸、渗透。朝歌城内,无论贵贱贫富,男女老幼,皆感受到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安宁、祥和与充实。久病者咳喘稍止,劳作者疲惫顿消,连街头流浪的猫狗,也停止了吠叫,安静地蜷缩在阳光下。
这不是神通法术的直接疗愈,而是人族整体气运凝聚、升华后,对个体生命自然而然的反哺与滋养。是文明的“势”,是族群的“场”,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磅礴地显现于世,惠及每一个身处其中的族人。
当朝阳再次升起,神光渐渐内敛,最终化作一层肉眼几乎不可见、却真实存在的玄黄光晕,如同最忠诚的卫士,静静笼罩在朝歌上空,并隐隐与更远处、殷商疆域的山川地脉、万民生息遥相呼应。人皇鼎虽已隐入帝辛识海,但其存在本身,已然成为定海神针,锚定了殷商,乃至整个人族的气运根基。
九间殿内,经历铸鼎盛典的帝辛,精神非但没有疲惫,反而更加矍铄、威严。人皇霸体大成,与人皇鼎、人族气运的融合达到前所未有的深度,让他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与天地同呼吸、与万民共命运的浩大气息。即便他刻意收敛,那股源自位格与力量的威压,依旧让殿中群臣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陛下,”首相商容出列,脸上犹带着激动后的红晕,“人皇鼎成,万民欢腾,气运昌隆。此乃天佑大商,更是陛下圣德感召!老臣以为,当趁此吉兆,昭告天下,以安民心,以慑不臣!”
“商相所言极是。”亚相比干接口道,“铸鼎盛况,朝歌目睹者虽众,然四方郡县、边陲远民,恐难尽知。当速颁诏书,布告天下,将陛下铸造人皇圣鼎、凝聚人族气运、庇护天下苍生之事,遍传九州!使万民皆知,我殷商有圣器镇国,有明君护民,纵有外患内忧,亦不足惧也!”
闻仲抚髯点头,神目之中精光闪烁:“此诏,不仅要告之我殷商子民,更要让四方诸侯,让西岐叛逆,让那些躲在暗处的方外势力,都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人皇鼎在,人族气运归一,任何敢犯我疆土、害我子民者,必将承受整个人族气运的反噬与陛下的雷霆之怒!”
黄飞虎虎目圆睁,声如洪钟:“末将附议!正好让那些还在观望、首鼠两端的家伙掂量掂量,跟着西岐那条破船,有没有好下场!”
微子启、箕子、杨任等重臣亦纷纷赞同。
帝辛端坐御座,冕旒之后的目光深邃如渊。他微微颔首:“诸卿所言,正合朕意。铸鼎非为私藏,乃为公器,为族器。自当告之天下,使万民共知,共享其泽,共担其责。”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然,此番昭告,不止于宣告铸鼎之事。朕,还有更深之意。”
众臣凝神静听。
“人皇鼎,聚人族气运,护人族子民。此‘庇护’,非空口白话。”帝辛声音转沉,带着一种宣示律令的意味,“朕将以人皇之名,借人皇鼎之能,颁下‘人族庇护令’!”
“人族庇护令?”众人皆是一愣。
“不错。”帝辛缓缓道,“此令核心,有三。”
“其一,凡殷商疆域之内,无论王公贵族、士农工商、归化蛮夷,乃至奴隶罪囚(除十恶不赦、立即处决者),其生命与基本尊严,受朝廷律法与人族气运双重庇护。严禁私刑虐杀、随意戕害。若有冤屈,可依律申诉,朝廷与人道气运,自会察其曲直**。” 这意味着,即便最低贱的奴隶,其生命权也首次得到了超越主人意志的、更高层面的潜在保障。
“其二,鼓励生育,优待妇幼。凡新生子民,无论男女,登记入册后,由地方官府象征性发放‘诞育钱粮’。多生多育之家庭,赋税可酌情减免。设立‘慈幼堂’,收容抚养孤儿。严惩溺婴、弃婴等陋习。此乃增我族类,固我根基之要务!” 在人口即是生产力的时代,此举意义深远。
“其三,设立‘人道功勋’制度。凡于抵御外侮、开垦荒地、钻研技艺、教化蛮夷、行善济困等方面有突出贡献者,无论出身,皆可记录功勋,由朝廷核实后,授予相应荣誉称号、钱粮赏赐、乃至破格提拔、免除赋役之权。其功绩与姓名,可铭刻于各地新建‘英烈祠’或‘功德碑’,受后人景仰,享人道气运些许庇佑(精神抚慰、微弱福泽)。”
三条律令,看似简单,却条条直指根本:保障基本生存权、鼓励人口繁衍、激励个体为族群做贡献。这是将“人族庇护”这一宏大概念,具体化、制度化,融入国家治理与日常生活的尝试。
“陛下……此令一出,恐触动诸多旧制,尤以第一条为甚。”商容有些担忧,“贵族封地之内,主奴之间,向来……”
“旧制陋习,正当革除。”帝辛断然道,“人族庇护,岂能因身份贵贱而分彼此?奴隶亦是人族血脉,岂可如牲畜般随意打杀?此令非为即刻颠覆,而是立下规矩,徐徐图之。先以律法明示,再以气运隐隐监督,使为恶者心生忌惮,使蒙冤者有处可申。具体施行细则,可由刑部、户部会同督办衙署,仔细拟定,分步推行。”
比干思索片刻,眼中渐露光彩:“陛下,此令若成,实乃大仁政,大德政!可尽收天下寒门、贫民、奴隶之心!使其知陛下非但庇护疆土,更庇护每一个活生生的人!此等恩德,足以令万民归心,死生相随!纵有贵族不满,在此人皇鼎成、气运昌隆、大战将启之际,也绝不敢公然反对!”
闻仲亦点头:“老臣以道法观之,此令暗合人道‘生生不息’、‘自强自立’之本源。长久行之,必能纯化、壮大我人族自身之气运与生机。于对抗外邪,稳固国本,有潜移默化之奇效。”
见众臣逐渐理解并支持,帝辛不再犹豫:“既如此,便由首相商容总领,亚相比干、司徒微子启、宗伯箕子、谏议大夫杨任辅之,即刻拟定《铸人皇鼎昭告天下书》及《人族庇护令》细则。务求文辞庄严,寓意深远,条理清晰。拟成后,速报于朕。”
“臣等领旨!”商容等人躬身应命。
接下来的数日,九间殿侧殿灯火通明。以商容为首,汇聚了朝中最具文采、最通律法、最懂民情的官员,字斟句酌,反复推敲。既要体现人皇鼎的煌煌威仪与人族庇护的浩荡仁德,又要兼顾实际操作的可行性与威慑力。
最终,两份煌煌文告成型。
《铸人皇鼎昭告天下书》以典雅厚重的古篆写成,开篇追溯人族起源、三皇五帝功绩,痛陈近年来仙神窥伺、妖邪环伺、西岐不臣之危局,继而详述帝辛承天受命、凝聚万民愿力、采集九州精金、历经艰难铸造人皇鼎之伟业,阐述人皇鼎“镇山河、聚气运、辟邪祟、明心志”四大功德,宣告“鼎成之日,人族同心,气运归一,鬼神辟易”。文中极尽铺陈之能事,将铸鼎过程描绘得如同史诗,将帝辛之功推至堪比上古圣王的高度,更将人皇鼎与整个人族的命运紧密捆绑,读来令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对帝辛的崇拜与对人族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人族庇护令》则以相对平实但更具法律效力的文字颁布,明确列出三条核心内容及初步实施细则(如“诞育钱粮”的发放标准、“人道功勋”的评定流程等),并严正声明:“此令上承人皇圣德,下应万民吁求,以人皇鼎气运为凭,以朝廷律法为绳。凡我殷商子民,皆在庇护之列;凡有违令害民者,国法不容,气运反噬!”
两份文告,一份务虚,提振精神,凝聚认同;一份务实,保障权益,激励生产。虚实结合,相得益彰。
帝辛审阅后,朱笔御批:“准。即刻明发天下,务使妇孺皆知。”
加盖了人皇大印(崆峒印虚影加持)的诏书原件,被隆重供奉于新建的“文华阁”(原皇家藏书楼扩建,现兼有宣扬文治、收藏重要典籍诏令之功能)。成千上万的抄本,则由快马信使、各级官吏、甚至招募的民间说书人、识字者,以最快的速度,传向殷商疆域的每一个角落。
与此同时,帝辛还做了一件事。
他命工匠,以铸鼎剩余的边角料(蕴含微末人道气息),混合普通青铜,铸造了数千枚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简化版人皇鼎形状)的“护身符”。这些护身符本身并无神通,但经由帝辛以人皇印引动一丝人皇鼎的气息进行“开光”(实为标记、连接),使之能与遥远的人皇鼎及人族整体气运产生极其微弱的共鸣。
他下令,将这些护身符,首批赐予以下几类人:
东征、北海之战中阵亡将士的直系亲属(尤其是孤儿寡母)。
新政推行中,清廉能干、政绩卓著的地方官吏。
新商法下,诚信经营、贡献突出的“义商”代表。
各地推举出的孝子贤孙、节妇义士等道德楷模。
自愿归化、表现良好的东夷、北地、南疆部族头人子弟。
甚至,包括驿馆中被软禁的姬发(此举意味深长),以及朝歌城内几位德高望重、但子孙曾因罪获刑(非十恶)的老臣。
赐符仪式简单而庄重。受赐者被召集至皇宫前广场,由帝辛亲自(或委派重臣)颁发,并告知:“此符虽微,然受朕与人皇鼎气息加持,佩戴于身,可心安神宁,亦可昭示尔等忠于人族、勤于王事之德。望尔等善存之,更望天下人,皆以人族福祉为念,各尽其责,则人人皆受庇护,何必区区一符?”
此举用意深远。赐符,不仅仅是实物奖赏,更是荣誉的象征,是将个体与“人族庇护”这一宏大叙事连接起来的纽带。受赐者自然感激涕零,珍视无比;旁观者则能看到榜样,看到希望,看到朝廷“赏罚分明、重视德行”的导向。
果然,护身符颁赐的消息传开,再次引起轰动。人们议论的焦点,不仅在于符本身,更在于哪些人获得了这份荣耀。阵亡将士家属的抚恤得到落实并获殊荣,让军心更加稳固;清官、义商、道德楷模受赏,树立了良好的社会风气;连归化蛮夷和待罪之臣的亲属都能受赐,更体现了“庇护令”中“无论出身”的包容性。
至于赐予姬发……则让许多人暗自揣测,陛下是否对西岐仍有“招抚”之意?还是某种更高明的警告与分化?
姬发本人接到那枚微凉的青铜小鼎时,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能感觉到其中那丝微弱却无比纯正、令他体内“天命”气运隐隐排斥又莫名吸引的人道气息。这究竟是橄榄枝,还是枷锁?
无论如何,两份文告的颁布与护身符的赐予,如同在已经沸腾的民意与气运之中,又投入了巨石。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朝歌及周边郡县,万民欢腾,自发组织庆祝,许多人家将诏书抄本恭敬供奉,甚至有人效仿,自制简陋的“人皇鼎”模型或画符,祈求平安。新生儿登记数量在接下来数月明显上升;民间对“慈幼堂”的捐赠踊跃;各地上报的“人道功勋”事迹也多了起来。
边境地区,守军士气大振,巡逻更加警惕。边境百姓,尤其是那些曾受蛮族侵扰或西岐渗透威胁的村镇,对于“人族庇护”的渴望最为强烈,自发组织联防,对朝廷的向心力空前增强。
东夷、北地、南疆新附之地,文告的宣讲与护身符的榜样作用,大大加快了归化进程。许多部落头人开始主动请求朝廷派遣官吏、教授农耕、设立学堂。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与西岐有些暗中往来的中小诸侯和豪强,此刻也彻底绝了念头。人皇鼎的威势、人族庇护令的仁德、加上朝廷日益强大的实力与铁腕,让他们看清了风向。一时间,各地表态效忠、加大贡赋、派遣子弟入朝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向朝歌。
而西岐方面,则陷入了一片难言的压抑与愤怒。
朝歌的昭告文书,被人想方设法送入西岐(也有帝辛故意放行的成分)。姬发被软禁、受赐护身符的消息也传了回来。
岐山,西伯侯府(姬昌仍在“养伤”,深居简出)。
姜子牙面色阴沉地看着手中抄录的《铸人皇鼎昭告天下书》和《人族庇护令》,手指微微颤抖。
“聚人族气运……庇护令……帝辛……他这是要釜底抽薪啊!”姜子牙声音沙哑,“他将自己与人族彻底绑定,将殷商王朝的战争,渲染成守护整个人族的圣战!如此一来,我军若伐商,便不再仅仅是‘讨伐无道’,而是成了‘背叛人族’、‘侵害同族’的罪人!这……这让我们‘代天伐纣’、‘凤鸣岐山’的大义名分,大打折扣!”
下方,西岐众文武,也是脸色难看。他们能感觉到,朝歌那边传来的,不仅仅是一纸文书,更是一股沉甸甸的、代表大多数人心所向的煌煌大势!在这股大势面前,西岐原本精心营造的“仁义之师”、“天命所归”的形象,正变得苍白而脆弱。
“而且,这‘庇护令’……”一位西岐老臣忧心道,“看似仁政,实则收买人心,尤其对底层庶民、奴隶、边民,诱惑极大。长此以往,我西岐境内,恐怕也会人心浮动……”
“还有那护身符,赐给姬发公子……”另一位将领愤然道,“这分明是羞辱!是离间!”
姜子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帝辛此举,阳谋也。他占住了‘人族’这个大义名分,又拿出了实实在在的惠民之策。我们若强攻,便是逆势而行;我们若不攻,便是坐视其壮大……难,难啊!”
他抬头,望向昆仑方向,心中默祷:“师尊……局势,越来越不利了。这帝辛,已成心腹大患!”
玉虚宫中,元始天尊自然也知晓了这一切。他面前的虚空,演化着朝歌气运如龙、万民归心的景象,也映照出西岐上空的淡紫气运,正被那玄黄色的浩瀚气运隐隐压制、侵蚀。
“人皇鼎……人族庇护……”元始天尊面无表情,但眼中寒意更甚,“倒是小觑了这枚棋子。竟能走到这一步,聚拢如此人心气运。”
他掐指推算,天机依旧混沌,但封神杀劫的戾气却愈发浓烈,仿佛被那凝聚的人族气运刺激,正在加速发酵。
“不过,气运虽盛,终究是凡俗之力。”元始天尊冷漠自语,“在真正的圣人手段与天道杀劫面前,又能坚持几时?”
“子牙……看来,必须提前发动了。不能再给帝辛更多时间,去凝聚人心,稳固根基。”
一道无声的法旨,穿越虚空,落向岐山。
朝歌,九间殿。
帝辛听着杨任汇报四方对昭告文书及庇护令的反响,面色平静。
“陛下,西岐境内,虽严密封锁消息,但我方细作回报,民间已有暗流涌动,尤其边境百姓,对‘人族庇护’多有向往。西岐高层,似有焦虑之象。”杨任低声道。
“意料之中。”帝辛淡淡道,“阳谋之所以为阳谋,便是因其堂堂正正,难以破解。姬发那边如何?”
“依旧闭门读书,看似平静。但接到护身符时,气息曾有剧烈波动。监视的修士回报,其夜间常对符沉思,时有叹息。”
帝辛嘴角微勾:“让他去想。想的越多,裂痕越深。”
他起身,走到殿前,望向西方。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金红,与朝歌上空那层淡不可察的玄黄光晕交融,显得格外壮丽。
“文告已发,庇护已赐。人心已聚,大势已成。”
“接下来……”
他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剑,穿透暮色,直指岐山方向。
“该轮到你们,做出最后的抉择了。”
“是继续龟缩,看着朕将这‘人族大势’推行至四海八荒?”
“还是……狗急跳墙,提前点燃那所谓的‘封神之战’?”
殿外,晚风渐起,带着一丝肃杀。
帝辛的手,缓缓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
剑身冰凉,但其内蕴藏的人道锋芒,已然饥渴难耐。
昭告天下,庇护万民。
这不仅仅是宣言,更是战书。
一份以整个人族意志为笔,以煌煌气运为墨,写给所有敌人——
尤其是西岐与阐教的——
终极战书!
夜色,悄然降临。
但朝歌的灯火,与那无形的人皇鼎光晕,却将这片古老的土地,映照得如同不灭的薪火。
照亮前路,也……
引燃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