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05:18:12

LED光束在苏婉烬手中微微颤抖,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和那干裂的嘴唇笼罩在惨白的光圈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罐子深处淤泥缓慢冒泡的咕嘟声,以及她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

“你很吵。”那个从四面八方共振而来的声音重复道,干涩依旧,却多了几分清晰的指代意味,“刚才,在上面。很亮,很烫的声音。像……像要把这里的老墙都震碎。”

他说的是苏婉烬为了摆脱无人机而爆发的情感光谱。他果然能“听”到,而且似乎……深受其扰。

苏婉烬没有放松警惕,但也没有做出更具威胁性的动作。她需要交流,需要信息,需要从这个看似诡异的“守墓人”嘴里挖出关于“焰心”的线索。

“抱歉。”她开口,声音因为脱力和紧张而沙哑,“我被‘铁苍蝇’追。不得已。”

“铁苍蝇……”‘回声’重复这个词,暗红的光点微微闪烁,似乎在咀嚼这个比喻,“它们也吵。嗡嗡的,刮玻璃的声音。但你的声音……不一样。带着很旧的疼。”

他不仅能分辨声音,还能分辨声音中蕴含的“情感质地”。苏婉烬心中凛然。

“你是谁?”她问,尽管心中已有猜测。

“回声。”他简单地回答,仿佛这个名字就是全部解释,“或者,这里。”他用一只从破布斗篷下伸出的、枯瘦得近乎嶙峋的手,轻轻指了指周围的罐壁、壁画,以及那些零散的祭品。那只手肤色苍白,布满了陈年污垢和细微的伤痕,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我住在这声音里。”

“你收集这些东西?”苏婉烬的目光扫过那些小雕像和鹅卵石。

“它们收集我。”‘回声’的回答出人意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逻辑,“声音……颜色……感觉……它们困在这里,很久了。像迷路的孩子。我听见了,就把它们带回来。给它们一个……地方。让它们不孤单。”

他的话语断续,词汇贫乏,但意思明确。他不是主动的收集者,更像是被动的收容所。那些残留的情感记忆“碎片”吸引了他,或者说,选择了他作为栖身之所。这是一种共生,还是一种温柔的囚禁?

“外面的无人机在找你?”苏婉烬换了个角度。

‘回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暗红光点也暗淡了些。“铁苍蝇……讨厌老声音。想把所有不一样的声音都盖掉。嗡嗡响的时候,这里的老声音会害怕,会躲起来,好久才敢再出来。”他顿了顿,指向苏婉烬,“你……你的声音,刚才让它们更生气了。它们现在肯定在上面,到处找。”

“我需要离开这里。”苏婉烬直截了当,“你有办法吗?”

‘回声’沉默了。他缓缓地从淤泥里完全站起,动作僵硬迟缓,破布斗篷拖在泥泞中。他比苏婉烬想象的还要瘦小,身高只到她肩膀,佝偻着背,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量。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那面壁画,暗红的光点“注视”着那些手拉手的小人和中央的光团。

“你可以留下。”他忽然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些许除了描述之外的、极淡的情绪——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孤独的邀请?“这里……安静。铁苍蝇很少下来。有老声音做伴。虽然……它们有时候会哭。”

留下?在这个充满腐朽、绝望和诡异“回声”的金属坟墓里?

“我不能留下。”苏婉烬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有必须去做的事。”

“什么事,比安静活着更重要?”‘回声’问,纯粹是疑惑,不带任何评判。

苏婉烬再次语塞。如何向这样一个仿佛活在声音与记忆维度里的人解释仇恨、承诺和那些燃烧的执念?

她抬起手,不是去摸武器,而是轻轻握住了胸前冰凉的项链坠子。“为了一个声音。一个……再也听不到,但必须被记住,必须找到答案的声音。”

‘回声’的“目光”落在了项链上。暗红光点似乎凝滞了。罐子里那些无处不在的、陈旧的悲伤“回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泛起了细微的、只有他能感知的涟漪。

过了很久,他才再次发声,声音更轻,更沙哑:“……那个声音。它也在哭。很轻,但一直在哭。和你刚才……那个很亮很烫的声音,最深的地方……是一样的疼。”

苏婉烬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听”到了!听到了江辰留在项链里的情感残留!那种温暖之下的、永恒的悲伤与牺牲!

“你能……‘听’到它?”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

“这里,”‘回声’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位置(那里覆盖着破布,看不到是否有植入体或别的什么),“和这里,”他又指了指周围的罐壁和那些祭品,“有时候会……说话。用不是声音的声音。”他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描述他那无法言说的天赋。“你的小金属盒子里的声音……很老,很干净,像最好的水晶。但后面……破了。碎得很疼。像最美的歌,最后一句……唱断了。”

比喻粗陋,却精准地击中了苏婉烬心中最隐秘的痛处。江辰的生命,就像一首未完成的歌,在最激昂的段落戛然而止。

“我要找到和这个‘断了的声音’有关的东西。”她抓住这稍纵即逝的共鸣,“‘焰心’。你知道些什么吗?哪怕一点点?”

‘焰心’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如同在寂静的深潭中引爆了炸弹!

整个罐子里的“回声”氛围剧烈震荡!不再是细微的涟漪,而是狂暴的、充满痛苦的情感海啸!那些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悲伤、恐惧、灼烧般的剧痛、以及一丝湮灭不了的壮烈,汹涌地拍打着苏婉烬的感知边缘!壁画上那些线条仿佛都扭曲、跳动起来!就连那些小雕像和鹅卵石,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回声’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抽气声,猛地后退,踉跄着几乎跌坐回淤泥里!他双手抱住头,瘦小的身躯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破布斗篷簌簌作响。暗红的光点疯狂闪烁,几乎要熄灭。

“不……不……不要说……那个词……”他的声音变得尖利、破碎,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痛苦,“那是最响的哭声!最烫的疼!它烧掉了很多很多声音!烧出一个大洞!到现在……洞还在那里……漏风……漏进很冷很黑的东西!好多声音掉进去……再也听不见了!”

他的反应剧烈得超乎想象。对他而言,“焰心”不是历史事件,而是一场持续至今的情感灾难现场,一个吞噬“声音”的永恒伤口。直接提及这个词,如同用烧红的铁钎捅进他赖以生存的、敏感的感知世界。

苏婉烬立刻意识到自己的鲁莽。“对不起!”她连忙道歉,语气带着罕见的急切,“我不该提。我不问了。你冷静点!”

她不敢靠近,只能看着‘回声’在痛苦中挣扎。过了好一会儿,那剧烈的颤抖才慢慢平息,但恐惧的余韵仍笼罩着他。他缩在壁画下的阴影里,像一只受惊后蜷缩起来的小兽。

苏婉烬等待他恢复。时间在死寂中流逝,只有淤泥冒泡的声音。

终于,‘回声’慢慢松开抱着头的手,暗红光点重新亮起,但光芒暗淡了许多。他抬起头,“看”向苏婉烬的方向,声音虚弱而疲惫:“你……要找‘大火’之后的东西?”

“是的。”苏婉烬小心翼翼地回答,“哪怕是很小很小的碎片。有人说……你可能知道线索。”

“‘渡鸦’……冰冷的鸟。”‘回声’低语,带着一丝厌恶,“只喜欢闪光的碎片,不管碎片扎不扎手,烫不烫人。”

他果然知道‘渡鸦’。

“你能帮我吗?”苏婉烬问,“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外面铁苍蝇的新动向,或者……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把这个‘地方’的入口藏得更好,让它们更不容易找到。”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拿出的、对方可能在乎的筹码。

‘回声’沉默了。这一次,苏婉烬能感觉到,他不是在犹豫,而是在“倾听”——用他那独特的方式,感知着她话语中的“声音质地”(诚意?急切?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吵”?)。

良久。

“下面。”他忽然说,枯瘦的手指指向罐子底部,那片最厚、最湿滑的淤泥中央,“有一个……小洞。不是铁的,是石头的。很久以前,漏水用的。后来,有东西掉进去,卡住了。味道……和‘大火’有点像。但更淡,更杂。有很多害怕的味道,还有其他……乱糟糟的味道。”

他描述的不是物理坐标,而是情感和气味的记忆地图!

“你能带我去吗?”苏婉烬追问。

‘回声’猛地摇头,带着抗拒。“我……不碰那里。味道不好。会沾上。”他用斗篷裹紧自己,“你自己去。”他用脚(穿着某种破烂的、绑着布条的鞋子)在淤泥上划拉了几下,大概标出了一个位置。“小心。下面的老声音……有时候会‘抓人’。不是用手……是用……记得的疼。”

这听起来像是警告,但更像是一种基于感知的模糊描述——可能是残留的强烈情感印记会对接触者造成精神冲击。

苏婉烬没有犹豫。她走到‘回声’标记的位置,将匕首咬在嘴里(LED光束朝前照明),开始用双手挖掘冰冷粘稠的淤泥。恶臭几乎让她窒息,泥浆没过手腕,钻进指甲缝,冰冷刺骨。每一次用力,肩背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冷汗混着泥水从额角滚落。但她眼神专注,动作稳定。

挖了大约半米深,指尖终于碰到了一个坚硬的、边缘不规则的物体。触感冰凉,不是金属的光滑或锈蚀的粗糙,更像某种陶瓷或高密度合成材料的断面,表面似乎还有烧熔后冷却的波纹。

她强忍激动,小心地清理周围的淤泥,渐渐将那东西挖了出来。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不规则的扁平板状物。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矿化物和泥垢,但依稀能看出底色是某种暗沉的灰白色,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更大的物体上崩裂下来的。它静静地躺在泥浆里,没有任何能量反应,死寂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但就在苏婉烬的手指接触到它裸露表面的瞬间——

嗡——!

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大脑的剧烈震荡!

一幅极其短暂、破碎、却无比清晰的画面,伴随着海啸般的恐惧、灼痛和极致的惊愕,蛮横地冲进她的意识!

视野剧烈摇晃,刺眼的猩红警报灯光像泼洒的血液一样旋转涂抹着实验室的墙壁。空气灼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和臭氧味。一个穿着研究院标准制服、但不是江辰的背影,正疯狂地扑向中央一个剧烈闪烁、发出不祥嗡鸣的复杂控制台。控制台中心,一团被约束在透明力场中的、不断变幻扭曲的光雾正在急剧膨胀,边缘开始迸发细小的、湮灭一切的黑色裂隙!那个背影伸出的手还没碰到控制台,一个变了调的、撕心裂肺的吼声(不是江辰的声音)通过某种内部通讯频道炸响:“频率过载!核心稳定性崩溃!它要反向抽——”

画面和声音如同被利刃斩断,骤然消失!

“呃啊——!”

苏婉烬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整个人如同被重锤击中,踉跄着向后跌倒,重重坐进淤泥里!手中的板状物差点脱手。她脸色惨白,额头瞬间布满冷汗,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太阳穴突突地疼。那瞬间涌入的极端情绪和画面信息,远超她的承受能力,就像被一段不属于自己的、充满毁灭性的记忆碎片迎面撞碎了意识屏障。

“‘抓人’了。”‘回声’的声音从壁画下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早就料到的了然,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同情?“很疼,对吧?那是……掉进去的声音。最害怕的那一刻。”

苏婉烬大口喘息,努力平复翻腾的胃部和混乱的思绪。那是什么?是“焰心”爆炸瞬间某个现场的记录?那个背影是谁?那团光雾……是江辰研究的“情感共鸣核心”?“反向抽……”后面是什么?抽取什么?

她颤抖着手,将那块冰冷死寂的板状物在污水中用力冲洗,刮掉表面的厚垢。没有接口,没有指示灯,只有烧熔的痕迹和不规则的断面。但这绝对是某种高精尖设备的存储或缓冲部件碎片,而且很可能记录了爆炸前最后的数据——哪怕只是几毫秒。

她将其用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仔细包好,塞进背包最里层。

“谢谢。”她撑起身体,对‘回声’说,声音还有些不稳。

‘回声’没有回应感谢,只是问:“你要走了?”

“嗯。”

“铁苍蝇还在上面。现在出去,会被抓住。你的声音……现在很弱,但味道还在。”

“你有别的路?”

‘回声’沉默了一下,然后用那根磨得发亮的骨杖,轻轻敲击着身后的罐壁,敲击的节奏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这里,以前装很多水。干净的水。水没了,但送水、放水的管子还在。有一条……很小的,坏了,堵了,很久没人用了。通到很远的地方,铁苍蝇不喜欢去的味道。但路……很难走。很窄,很长。像钻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没有光,只有水锈的味道。”

一条废弃的、狭窄的、漫长到令人绝望的旧供水或排污管道。

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新的绝境。

“带我过去。”苏婉烬没有选择。

‘回声’点了点头,佝偻着身子,开始沿着罐壁仔细摸索。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拂过锈蚀的金属表面,仿佛在阅读上面的纹路。最终,他在壁画旁边一个极其隐蔽的、被厚厚锈蚀和沉积物完全覆盖的凹陷处停下。他用手和骨杖费力地清理了一会儿,露出了一个圆形的小密封盖边缘,盖子上有一个简单的机械阀门,早已锈死。

他试了试,拧不动。他看向苏婉烬。

苏婉烬上前,将匕首插入阀门缝隙,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回声’用骨杖的撬动,生锈的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点点旋转。终于,“噗”一声轻响,密封盖松脱了。

一股更加浓烈的陈年腐水、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涌出。盖子后面,是深不见底的、直径仅比苏婉烬肩膀略宽的圆形管道,内壁黝黑,附着着滑腻的未知物质。

“一直往前。不要回头。不要停。”‘回声’的声音在空旷的罐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听到前面有水流动的声音变大,还有风吹进来的声音,就往有风的地方爬。大概……要爬很久。久到忘记时间。”

苏婉烬看着那如同巨兽食道般的漆黑洞口,深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这片被遗忘的记忆之墓,它的壁画,它的祭坛,以及它的守墓人。

“你……一直一个人在这里?”

“嗯。”‘回声’的声音很轻,“这里安静。老声音……虽然有时候会哭,但哭完了,也会轻轻哼一会儿。比外面……好。”

苏婉烬沉默了一下。她卸下背包,从里面拿出最后半袋冰冷粘稠的营养糊,走到壁画前,小心地放在那堆颜色各异的鹅卵石旁边。“这个……味道很糟,但饿的时候,能顶一阵。”

‘回声’的目光(那暗红的光点)落在营养糊上,闪烁了一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苏婉烬不再犹豫。她检查了一下背包和装备,将匕首咬回嘴里,LED光束对准管道深处。然后,她俯身,蜷缩起身体,一点点挤进了那个狭窄、湿滑、充满未知的圆形洞口。

冰冷、粗糙、布满滑腻生物膜的内壁瞬间包裹了她,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袭来。腐烂和铁锈的气味浓烈得让人作呕。她只能依靠匕首柄上那点微弱到可怜的光芒,照亮前方不到一尺的距离。

“喂。”‘回声’的声音从洞口传来,最后一次,干涩依旧,却似乎少了些空洞,多了点别的,“那个‘断了的声音’……如果找到了碎片,能把它补上一点吗?哪怕……只能让最后那句歌,听起来不那么疼……”

苏婉烬在管道里艰难地转过一点头,隔着洞口看向那片微光中佝偻的剪影。

“……我尽力。”她低声回答,声音在狭窄的管道里显得沉闷而坚定。

然后,她转回头,开始向前爬去。

手臂、手肘、膝盖、脚趾……全身每一处都成为支点和摩擦点,对抗着粗糙的内壁和粘稠的阻力。每一次挪动都异常艰难,消耗着所剩无几的体力。伤口在摩擦中传来持续的、火辣辣的痛楚。绝对的黑暗和狭窄放大了所有感官,也放大了孤独和恐惧。只有自己的喘息声、衣物摩擦的沙沙声、以及心脏在耳边擂鼓般的声音。

这是一条通往未知、也可能通往死亡的甬道。

但她背包里揣着那块冰冷的碎片,脑海里回响着‘回声’最后的期望,心中燃烧着那个“断了的声音”留下的火种。

她必须向前。

穿过这漫长的、黑暗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噩梦”,回到阴影世界,继续她的“认领”,继续她的追寻。

为了修补。

为了铭记。

也为了,向那个试图湮灭所有“杂音”的世界,证明有些声音,即便破碎,即便被深埋,也永远不会真正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