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不是沉默的。
在最初的绝对死寂之后,苏婉烬开始“听”到一些声音。不是物理的声音,而是她的天赋在极端疲惫和感官剥夺下,被动捕捉到的、沉积在金属和岩层中的情感回响的低语。
当她脸颊擦过某片异常光滑、仿佛被反复摩挲的区域时,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属于孩童的、充满困惑的抽泣——那可能是几十年前,某个迷失在维护通道中的小维修学徒最后的恐惧。当她手肘压碎一片脆化的、蜂窝状沉积物时,一阵短促而剧烈的、属于成年男性的懊悔与绝望冲刷过她的意识——某个未能完成关键检修任务的工人,在灾难发生前刻的预感。
紧接着,她的膝盖磕碰处,却突然涌起一阵短暂的、明亮的雀跃——那是一个年轻学徒第一次独立完成微电路焊接后的纯粹欣喜,如此细微的成就,情感却饱满如朝阳。这正面情绪的残留稀薄得几乎立刻消散,反而让随后触及的一片区域感受更加强烈:那是两种紧密缠绕、温暖而焦虑的“守护”与“期盼”,来自一对即将为人父母者,在危机前最后时刻,于心中对未出世孩子无声的千万遍祈祷与告别。
这管道,连同整个γ区,像一卷记录了无数微小悲剧的、布满划痕的录音带。而她,在爬行中,无意间成了播放这些失落片段的唱针。
她的身体成了纯粹的痛苦接收器。肩膀的伤口从灼热变为一种深沉的、搏动式的钝痛,每一次心跳都像有锤子在砸击那块区域的骨头。绷带早已和血肉、泥浆、锈迹黏连成一块僵硬的壳。手臂和膝盖的擦伤火辣辣地疼,冰冷的湿气无孔不入,带走体温,让肌肉僵硬如铁。
她开始出现幻觉。
有时,前方的黑暗会凝聚成江辰模糊的背影,就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触及。有时,管道壁上会浮现出“旅人”刻下的诗句,字迹闪烁,然后融化。有时,她会“听”到林渊用那种温和而算计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你看,这就是独自挣扎的下场。”最糟糕的,是元宸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偶尔会浮现在意识边缘,用那双看透一切般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仿佛她只是一段即将被清除的错误数据。
她知道这都是假的。是疲惫、疼痛、缺氧和这块该死碎片持续散发的、冰冷的精神扰动的共同产物。
但她无法停止。停止就是凝固,就是成为这管道里另一段被遗忘的回响。
她只能将全部意识聚焦于一个最简单的机械循环:伸手,扒住,牵引,收腿,蹬踏。再重复。像一台燃料将尽、零件锈蚀的古老机器。
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意义。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爬了多远。能量匕首的光束早已在几小时前彻底熄灭(能量槽低于5%后自动关闭以保护核心)。绝对的黑暗将她吞噬。她像一粒尘埃,飘荡在没有上下左右之分的虚无中。
唯一的锚点,是胸口那块碎片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冰冷刺痛感。它不再仅仅是麻痒,而像一根冰针,持续扎入她的胸膛,并随着她的前行,针尖的寒意越来越盛。同时,一种微弱但稳定的方向性牵引也开始出现——它似乎在“引导”她,或者,在将她拉向某个与它产生更强共鸣的源头。
这感觉令人不安。但她别无选择。管道只有一条路,她只能向前。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在一次几乎无意识的伸手动作中,她的指尖没有摸到预期的、覆盖着滑腻物质的金属或混凝土内壁,而是一片空茫。
她愣了一下,混沌的意识被这意外惊醒了一丝。她试探着又向前伸了伸,半个手臂都探了出去,只有冰冷的、流动的空气。
管道到了尽头?前面是空洞?
她小心翼翼地挪到边缘,用尽力气支撑起上半身,向前“看”去——当然,什么也看不见。但空气的流动方式变了,更加开阔,带着远处水流的回响和一种……更“干净”却也更“古老”的冰冷气息。
下方是空的。可能有几米,也可能几十米。
她摸向腰间的匕首,犹豫了一下。能量已近枯竭,但或许还能提供最后一次、极其短暂的照明,让她看清下方状况。这很冒险,可能会彻底耗尽匕首,但盲目跳下去风险更大。
她咬咬牙,按下激发钮。
“嗤——”
匕首柄前端,艰难地挤出一团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的光晕,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便彻底熄灭。但这两秒,足够她瞥见下方大约三四米处,是一片缓慢流动的、反射着极微弱幽光的黑色水面。水面很宽,看不到对岸。
地下河。
没有其他选择。她深吸一口气,将背包抱在胸前(保护碎片和笔记本),蜷缩身体,向那片黑暗的水面坠去。
“噗通!”
刺骨的冰冷瞬间包裹了她,比管道里的湿冷更霸道、更具侵略性。水流比看起来更有力,一下子将她卷向下游。她奋力挣扎着浮出水面,剧烈咳嗽,冰冷的地下水灌进喉咙,带着浓重的矿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电离后的腥甜味。
她踩水,试图稳住身体,但水流推着她快速移动。四周是绝对的黑暗,只有极远处,可能是在洞穴的穹顶或墙壁上,有些零星分布的、发出极其微弱蓝绿色或乳白色荧光的斑点或条带。那不是自然界的萤火虫或常见发光苔藓,光晕的形状不规则,有些像扭曲的符文,有些像缓慢蠕动的血管网络,带着一种非自然的、令人不安的静谧感。
这里不是普通的溶洞。这些发光体,可能是旧纪元工业泄漏物的长期辐照产物,也可能是“心爆之劫”后残留的某种能量在特定矿物上的显像。
水流带着她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平缓的浅滩,由大块光滑的卵石和粗糙的砂砾组成。她拼尽最后力气,手脚并用地爬上岸,瘫倒在冰冷的石滩上,像一具被冲上岸的残骸。
她剧烈地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失温比任何伤口都更致命。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贪婪地汲取着她体内最后的热量。她感到意识在迅速模糊,一种沉重的、甜蜜的睡意正拖拽着她坠入无梦的深渊。
不能睡……睡了就……
她用尽最后的意志力,挣扎着翻过身,开始摸索背包。手指冻得僵硬麻木,几乎不听使唤。她扯开防水层,摸到了那块用破布包着的碎片。
就在她指尖再次接触到它冰冷表面的瞬间——
没有预兆,没有过渡。比之前在罐子里和管道中强烈十倍、清晰百倍的信息洪流,如同决堤的冰河,轰然冲垮了她脆弱的精神堤防!
不再是破碎的画面或断续的语音。这一次,是一段相对连贯的、多感官叠加的“记录”,仿佛她短暂地“接入”了某个濒死者的最后感知:
视觉:剧烈晃动的第一人称视角,透过布满裂纹的防护面罩。眼前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控制中心,无数屏幕闪烁着猩红的错误代码和疯狂跳动的波形图。中央,一个巨大的圆柱形容器内,那团熟悉的、由无数光线构成的“情感共鸣核心”正在剧烈地逆向旋转,发出不祥的、越来越高的嗡鸣。容器外壁,连接着无数粗大的、脉动着幽蓝光芒的导管,这些导管如同血管网络,一直延伸向控制室外的黑暗……
听觉:震耳欲聋的、叠加在一起的警报声,一个冰冷无情的合成语音在广播:“警告:主能源协议‘静默收割’已强制启动。情感棱镜网络开始逆向负载。所有接入者请保持镇定,能量抽取属于规范化流程……” 背景是无数人的尖叫、哭喊、怒吼,还有设备过载爆炸的闷响。
触觉/体感:一种可怕的、发自灵魂深处的虚弱感和冰冷感正在急速蔓延。仿佛生命力、情绪、乃至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正被无形的力量从每一个毛孔中强行抽走。肌肉无力,心跳紊乱,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感知/直觉: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的、饥饿的、冰冷的意志,正顺着那些幽蓝的导管,从城市深处(情感棱镜的方向)涌来,如同深渊张开了巨口,要将控制室内所有连接着核心的生命与情感,一口吞噬!
最后的关键片段:视角猛地转向控制台一侧。一个身影(不是江辰,穿着不同的高阶研究员制服)正疯狂地敲击着键盘,嘶吼着:“江辰!核心初始频率!只有你能短暂干扰它!反冲!引发它自身频率紊乱,打断连接!快——!”
然后,视角的主人(记录者)似乎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飞,最后的画面是控制室天花板碎裂,炽白的光和漆黑的裂痕同时爆发,那个嘶吼的研究员身影被光芒吞没……
而在一片炫目的白光和震耳欲聋的湮灭声响中,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电子合成音,仿佛从极遥远处、又仿佛从脑海最深处传来,冰冷地宣告:
“‘静默收割’协议,第一阶段完成。目标区域情感谱系样本采集率:97.3%。棱镜负载提升至临界阈值。开始准备第二阶段……”
就在这宣告声响起的同一刹那,在那片吞噬一切的噪音边缘,苏婉烬的感知——或许是碎片记录的最后一丝真实,或许是她极度痛苦下的幻觉——捕捉到了一段频率。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独特的、带有特定阻尼规律的电磁嗡鸣衰减波形。
那是江辰修改旧纪元音乐播放器电路时,为了解决爆音而独创的滤波特征。他曾笑着称之为自己的“音频签名”。
这“签名”一闪而逝,如同燃尽的余烬最后一点温度。它出现在系统宣告“收割完成”的时刻。它意味着,在最后那一瞬,江辰的仪器,或者他这个人,以某种形式,与那个冰冷的协议同频共振了。
“嗬——!”
苏婉烬猛地弹坐起来,仿佛溺水者浮出水面,张大嘴却吸不进空气!她双眼圆睁,瞳孔扩散,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头、后背涌出,瞬间浸透了冰冷的湿衣。她浑身剧烈地痉挛,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那里扼杀她。
那不是梦,不是幻觉。那是一段被记录下来的、濒死的亲历者记忆!被这块碎片,以无法理解的方式封存,并在她最虚弱的时刻,强行灌注给她!
“静默收割”协议……情感棱镜逆向负载……吸收连接者的生命与情感……样本采集……江辰被要求用核心反冲干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根本不是什么实验事故!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利用江辰还原的旧纪元共鸣核心作为诱导剂和放大器,由“情感棱镜”系统主动执行的、针对特定区域(研究院?)连接者的大规模情感与生命能量掠夺!官方宣称的“四十七人死亡”,恐怕只是物理层面的毁灭,而被“收割”的情感、记忆、乃至生命力,则成了驱动那座罪恶城市、滋养上层“永恒平静”的养料!
江辰,他至死可能都以为是自己实验失控引发了灾难。不,他是被推到了祭坛中央的羔羊,他的技术和努力,成了屠宰他自己的刀!
而元宸……“肃正派”……他们清洗的,不是“情感污染”,而是知情者和可能妨碍他们继续“收割”的潜在威胁!
冰冷的怒火,混杂着彻骨的悲恸和一种近乎呕吐的生理性厌恶,在她冻僵的身体里爆炸开来!比地下河的水冰冷千倍,也比之前的仇恨炽热万倍!
她蜷缩在石滩上,干呕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胆汁灼烧着喉咙。身体因为激烈的情绪和严重的失温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才渐渐平复。不是因为温暖,而是因为极致的寒冷和虚弱已经侵入骨髓。但她的眼神,在远处那些诡异荧光微弱的映照下,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近乎非人的冰冷火焰。
她颤抖着,再次握住那块碎片。它现在摸起来不再仅仅是冰冷,更像一块燃烧着的寒冰,一块凝结了无数绝望与罪证的墓碑。
她小心地将其收回背包最深处。
然后,她开始行动,动作缓慢、僵硬,但带着一种可怕的决绝。她扯下身上湿透的、已经成为负担的外套和工装上衣,只留下相对干爽一点的贴身背心(也已半湿)。她用匕首(已彻底失效,但仍是坚固金属)割开背包的防水衬里,扯出几大块相对干燥的、用来包裹重要物品的隔热纤维布。她将这些布粗糙地裹在身上,缠住手臂和躯干,虽然简陋,但能提供一点点可怜的隔热效果。
她将湿衣服拧干,铺在相对干燥的石头上,希望离开时它们能半干。然后,她吃掉了背包里最后一点能算作食物的东西——一小块凝固的、不知成分的能量胶(黑市换的,味道令人作呕),喝光了最后一口水。
做完这一切,她盘腿坐在石滩上,背靠着冰冷的岩壁,闭上眼睛。不是休息,而是开始尝试进行她几乎从未成功过的、在受伤和虚弱状态下的深度情感光谱抑制。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带着这块碎片和刚刚知晓的、足以撼动整个文明根基的真相,离开这里。必须找到“渡鸦”,找到能解读这块碎片的人,找到更多的证据,找到……向那个吞噬了江辰、吞噬了无数生命、并将所有人的情感视为燃料的体系,复仇的方法。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缓慢、悠长、冰冷。周围环境中那些微弱的、古老的情感回响,那些诡异的荧光,石滩的冰冷,水流的呜咽……一切外在的感知,都被她强行排斥在意识之外。
她的体温在继续流失,脸色在荧光映照下苍白如鬼。但她的精神,却像一块逐渐沉入冰海最深处的黑曜石,坚硬、冰冷、沉默,将所有翻腾的怒火与悲恸,都死死地压进最核心,转化为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生存与毁灭的意志。
她需要时间,让身体稍微适应这寒冷,积攒一丝力气。
下一站,必须回到阴影世界,回到“渡鸦”的频道。
游戏的性质,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了。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为自己正名、为导师复仇的逃亡者。
她成了一枚知晓了终极秘密、并且注定要用这秘密去焚烧整个地狱的……
活体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