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苑的夜,没有梅香。
清辞伏在墙头阴影里,鼻尖只嗅到泥土的湿气和远处飘来的、宫中特有的龙涎香——那是梁师成专用的合香。她紧贴瓦面,透过花窗缝隙,窥视着西厢房内的动静。
房内点着两支巨烛,烛火映出三个人影:梁师成端坐主位,面白无须的脸上挂着惯常的、似笑非笑的神情;下首跪着曹禺,官袍已被剥去,只着一件单衣,背上有几道新鲜的血痕;另有一个锦衣人背对窗户,看不清面目,但腰间悬着一柄形制奇特的弯刀。
“曹判官,”梁师成的声音尖细而缓慢,像钝刀刮骨,“江南转运使的位子,多少人求之不得。你倒好,放着正事不干,跑来汴京……说什么为民请命?”
曹禺抬起头,嘴角有血,眼神却亮得吓人:“下官既食君禄,当分君忧。江南六路,为采花石而鬻妻卖子者,十户有五;沉船死役者,岁以千计。太尉身居高位,当真不知?”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梁师成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圣上要修延福宫、要叠艮岳,那是天家气派,是盛世气象。几块石头,几条人命,也值得大惊小怪?”
“那不是几块石头!”曹禺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民脂民膏,是万千白骨堆出来的——”
“啪!”
锦衣人反手一记耳光,将曹禺打得偏过头去。清辞看见那人的侧脸——竟是王黼的侄子王伦!那个以酷烈著称、人称“玉面阎罗”的刑部员外郎!
“曹大人,”王伦俯身,声音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您这些话,若传到圣上耳中,可是诽谤君父的大罪。太尉怜你是个人才,才给你指条明路:明日早朝,你上表请罪,说江南民情皆是夸大其词,花石纲并无扰民。如此,太尉保你官复原职,如何?”
曹禺吐出一口血沫,笑了:“然后呢?继续替你们欺上瞒下,继续看着百姓家破人亡?曹某读圣贤书三十年,还做不出这等事。”
梁师成的脸沉了下来。他放下茶盏,手指轻轻叩着案面:“那就休怪咱家无情了。王大人,诏狱那边……”
“已打点妥当。”王伦微笑,“就说曹禺在狱中‘急病暴毙’,无人会疑。”
清辞的心沉到谷底。她看向对面的屋脊——沈砚舟埋伏在那里,朝她打了个手势:时机未到,梁师成身边至少还有四个暗卫。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走水了!藏书阁走水了!”
火光从东面腾起,迅速蔓延。梅苑内顿时大乱,仆役们奔走呼号,提桶救火。梁师成脸色一变,起身走向窗边:“怎么回事?”
王伦也跟过去查看。就在两人背对曹禺的瞬间,清辞看见曹禺眼中闪过决绝的光。他猛地站起,一头撞向旁边的柱子!
“拦住他!”梁师成厉喝。
暗卫从梁柱后闪出,但已迟了半拍。曹禺额头撞在柱上,鲜血迸溅,人软软倒下。
清辞几乎要冲出去,沈砚舟的手势及时制止了她:再等等。
梁师成快步走到曹禺身边,探了探鼻息,脸色铁青:“还有气。抬下去,让太医署的人来——不能让他死在这儿。”
两个暗卫抬起曹禺,匆匆出了西厢。王伦蹙眉:“太尉,此人留不得……”
“死在梅苑,咱家说不清。”梁师成阴冷地说,“抬到太医署,路上‘意外’摔落,或是太医‘误诊’,都好办。”
两人低声商议着走向门外。清辞与沈砚舟对视一眼,知道机会来了——曹禺被抬往太医署,必经梅苑西侧小径,那里树林茂密,是动手的最佳地点。
他们如狸猫般滑下墙头,隐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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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侧小径果然僻静。两个暗卫抬着昏迷的曹禺,脚步匆匆。清辞与沈砚舟伏在假山后,屏息等待。
就在暗卫经过假山的瞬间,沈砚舟如鹰隼扑出,长剑直刺一人后心。那暗卫反应极快,侧身避过,反手抽刀。但沈砚舟的剑更快,第二剑已封住他退路。
另一暗卫放下曹禺,拔刀欲援,清辞已从侧面突袭——她不会武,但沈砚舟教了她一招:袖中藏石灰,撒眼,然后刺要害。
石灰撒出,暗卫惨叫闭眼。清辞握着匕首的手在发抖,但她还是咬牙刺出——刀尖没入肩胛,不深,但足够让他失去战力。
沈砚舟那边已解决战斗,一剑贯穿对手咽喉。他回身扶起曹禺,低喝:“走!”
三人奔向梅苑西墙。那里有个狗洞,沈砚舟早已探明。清辞先钻过去,沈砚舟将曹禺推出,自己最后穿过。
墙外是条窄巷,赵元璟的马车果然等在那里。车夫是个精悍的汉子,见他们出来,迅速掀开车帘。
“去榆钱巷,快!”沈砚舟将曹禺塞进车厢。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厢内,清辞用布巾压住曹禺额头的伤口,血还是不断渗出来。曹禺意识模糊,嘴唇翕动,似在说什么。
她俯耳去听,只听到断续的字句:“账册……在……西湖……雷峰塔……地宫……”
雷峰塔?清辞记起父亲的地图上,确实标着“雷峰塔”三字,在“开阳”位附近。难道曹禺手里,还有更关键的证据?
马车忽然急停。车帘外传来车夫的喝问:“什么人挡道?”
清辞掀帘一角,见巷口站着七八个黑衣人,手持兵刃,拦在路中。为首者蒙面,但那双眼睛——清辞认得,是王伦!
“沈公子,柳姑娘,”王伦的声音透过面巾传来,依然温和,“放下曹禺,我可保二位全身而退。”
沈砚舟拔剑出鞘:“若我不放呢?”
“那就休怪王某无情了。”王伦一挥手,黑衣人齐步上前。
就在此时,巷子另一端忽然响起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当先一人金甲红袍,竟是郓王赵楷!
“王伦!”赵楷勒马,声音如雷霆,“深夜带兵拦路,意欲何为?”
王伦脸色微变,但仍躬身:“殿下,下官奉梁太尉之命,捉拿越狱钦犯……”
“钦犯?”赵楷冷笑,“曹禺是本王府上的客人,何时成了钦犯?倒是你,无圣旨擅调兵丁,该当何罪?”
他身后骑兵齐齐拔刀,寒光映月。王伦咬牙,知道今夜讨不了好,只得退开:“既是殿下的客人,下官告退。”
黑衣人迅速散去。赵楷下马走到车前,看了眼昏迷的曹禺,脸色凝重:“快,去礬楼。本王府邸已被监视,只有礬楼最安全。”
马车改道,驶向灯火通明的礬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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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礬楼本该打烊,今夜却灯火通明。
清辞扶着曹禺从后门进入时,发现楼内异常安静。伙计们垂手立在廊下,神情紧张。周文渊站在中庭,见她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柳掌书……”他欲言又止。
“周先生,”清辞直视他,“今夜我要用东阁救人,还请行个方便。”
周文渊沉默片刻,终于侧身让开:“掌书请。所需药物,老朽已备在阁中。”
东阁内,赵楷带来的御医正在为曹禺诊治。清辞与沈砚舟守在门外,赵楷从怀中取出一卷东西:“这是曹禺昨日托人送到本王府上的,说要转交柳掌书。”
是一本账册。封面无字,翻开内页,密密麻麻记录着花石纲历年采办、运输的明细:某年某月,太湖石若干,折银若干;某年某月,灵璧石若干,折银若干。但实际采办价与上报价,竟相差十倍有余!
更触目惊心的是最后几页——记录着“损耗”:某船沉没,死役三十人,抚恤银每人二两;某役坠崖,死,抚恤银一两五钱……一条条人命,就值这点碎银。
清辞的手在发抖。她翻到账册末页,那里夹着一张名单,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标注着“分润银数”。排在第一的,正是梁师成:白银八十万两。
第二是王黼:六十万两。
后面还有蔡京、童贯、朱勔……徽宗朝六大权奸,一个不少。
“这是铁证。”赵楷的声音很轻,“单单凭这个,扳不倒他们。圣上……不会信。”
“那就找到更多证据。”沈砚舟道,“七星会的藏点,或许就有能佐证此账册的东西。”
此时,御医出来了,面色沉重:“曹大人撞伤颅脑,血瘀内滞,需施针引血。但下官只有三成把握。”
“施针。”清辞毫不犹豫,“若不成,我担责。”
御医看了赵楷一眼,赵楷点头:“照柳掌书说的做。”
针施了一个时辰。清辞守在榻边,看着银针一根根刺入曹禺的头顶、太阳穴、后颈。曹禺在昏迷中仍皱着眉,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寅时初,曹禺忽然剧烈咳嗽,吐出一口黑血。御医大喜:“瘀血出来了!有救了!”
果然,曹禺缓缓睁开了眼。他茫然四顾,目光最后停在清辞脸上:“柳……姑娘?”
“曹大人,您安全了。”清辞轻声道。
曹禺挣扎着要起身,被御医按住。他喘息着说:“账册……可收到了?”
“收到了。”赵楷走到榻边,“曹判官,你立了大功。”
“不够……”曹禺摇头,“这账册……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总账……在西湖雷峰塔地宫。钥匙……在沈先生手里……”
沈砚舟急问:“家父留下了钥匙?”
“是……一把玉尺。”曹禺艰难地说,“沈先生当年……将总账副本……藏于雷峰塔。他说……若有一日……有人持七星图、集齐七星信物……可开地宫……取总账。那账上……有梁、王等人……与金人往来的证据……”
金人!
满室皆惊。赵楷脸色煞白:“他们敢通敌?”
“花石纲……只是敛财之名。”曹禺闭目,泪水从眼角滑落,“真正的买卖……是军械、粮草、甚至……边关布防图。梁师成……王黼……他们早在三年前……就与金人暗通款曲……以换取金人支持……保住权势……”
清辞想起父亲地图上“开阳”位的标注:雷峰塔。原来那里藏的,竟是通敌卖国的证据!
“钥匙现在何处?”沈砚舟追问。
“在……七星会‘开阳’手中。”曹禺睁开眼,“但开阳的身份……只有沈先生知道。王某……查了十五年……一无所获。”
开阳。地图上那个神秘莫测的标记。
御医此时提醒:“曹大人需静养,不可再劳神。”
赵楷示意众人退出,只留御医照看。走出东阁,天色已蒙蒙亮。礬楼开始有早起伙计的动静,新的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我们必须找到开阳。”沈砚舟沉声道,“越快越好。”
“但毫无线索。”清辞蹙眉,“孙老先生也不知开阳是谁。”
赵楷忽然道:“或许……有个人知道。”
“谁?”
“我三哥。”赵楷望向郓王府方向,“他当年与七星会交往甚密,或许知道些内情。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未必会说。”赵楷苦笑,“我与他,终究不是一路人。”
清辞想起赵楷那枚“听松阁主”印。郓王赵楷与父亲的关系,或许比想象中更深。
“我去见郓王。”她说。
“不行。”沈砚舟立即反对,“太危险。若郓王与梁师成有牵连……”
“那我就用这个试探他。”清辞取出那半块“璇”字玉佩,“七星会的信物,他若认得,便是同道;若不认得,或起歹意,我也有脱身之计。”
她看向赵楷:“殿下可否安排?”
赵楷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午后,三哥会来礬楼赴宴。那是你们见面的唯一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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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礬楼,阳光透过琉璃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东阁已被重新布置,屏风后设了琴案,案上焚着清心宁神的苏合香。
清辞换回掌书服饰,月白襕衫,青丝绾髻,静立阁中等待。沈砚舟在屏风后抚琴,琴音淙淙,是《石上流泉》。
郓王赵楷准时到来,依旧是一身天青襕衫,温文尔雅。他屏退随从,独自入阁,目光在清辞身上停留片刻:“柳掌书单独见本王,所为何事?”
清辞不答,只将那半块“璇”字玉佩放在案上。
赵楷的眼神骤然锐利。他上前拿起玉佩,指尖抚过那个“璇”字,良久,轻叹一声:“天璇……他还活着?”
“孙老先生在瓦舍说书,等了二十年。”清辞直视他,“殿下认得此物?”
“何止认得。”赵楷从怀中取出一物——竟是另外半块玉佩!两块残玉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完整的“璇”字显现出来。
“这是当年七星会的信物,一式七块,各执半枚。”赵楷的声音很轻,“持半枚者,可求助于持另半枚者。这是沈先生定下的规矩。”
他将完整玉佩推回给清辞:“天璇既将此物交给你,便是认你为传人。柳姑娘,令尊将你托付给七星会了。”
清辞心头震动:“家父……是七星会的人?”
“令尊不是。”赵楷摇头,“但他受沈先生之托,保管七星图,联络七星后人。七星会星散后,是令尊暗中维系,才使这条线不断。”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车水马龙:“元祐八年那场祸事后,七星会七人,两人死,一人疯,两人隐,还有两人……投了梁师成。令尊找到本王时,本王已心灰意冷,不愿再涉险。但令尊说……”
他转过身,眼中闪动着清辞从未见过的光芒:“他说,这局棋还没下完。沈先生以命为子,布下七星阵,等的就是破局之日。而破局的关键,就在七星后人手中。”
“开阳是谁?”清辞直截了当。
赵楷笑了:“你果然直接。但开阳的身份,本王也不知。七星会规矩:七人身份彼此保密,只由天枢单线联系。沈先生死后,这世上或许已无人知道开阳是谁。”
“但曹禺说,开阳手中有雷峰塔地宫的钥匙。”
“那就更奇怪了。”赵楷蹙眉,“钥匙若在开阳手中,他为何十五年不取证据?除非……他也在等时机,或者,他已无法行动。”
无法行动?清辞心中一动:“开阳会不会……已经死了?”
“有可能。”赵楷沉吟,“或者,他被梁师成控制了。梁师成这些年清洗异己,七星会是他重点打击的对象。”
琴音在此刻忽然转调,变成《梅花三弄》的起调。沈砚舟在屏风后提醒:时间不多了。
清辞收起玉佩,郑重行礼:“多谢殿下解惑。最后一个问题:殿下手中,可有七星会其他线索?”
赵楷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令尊失踪前,留给本王的。他说若有人持七星图来问,便交出此物。”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梅苑西厢,画梅图后,有匣。”
又是梅苑!清辞想起昨夜在西厢,确实看见墙上挂着一幅《雪梅图》。难道父亲在那里藏了东西?
“那幅画还在吗?”
“应该在。”赵楷道,“梅苑是梁师成地盘,但西厢那间屋子,据说是沈先生当年在宫中的值房,梁师成一直保留原样,似是为了……羞辱。”
保留仇人的旧居作为羞辱,这确实是梁师成的风格。
清辞收好纸条,正要告辞,赵楷忽然叫住她:“柳姑娘,令尊还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棋至中盘,最忌贪胜。当舍则舍,当断则断。’”赵楷看着她,“令尊料到此局凶险,已做好舍子的准备。姑娘……也要有所觉悟。”
舍子。清辞明白父亲的意思:必要时,可以牺牲一些东西,甚至一些人,来换取最终的胜利。
“我明白。”她轻声说,转身走出东阁。
廊下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忽然看见周文渊站在远处回廊下,正与一个仆役低声说话。那仆役的侧脸,竟有些像昨夜王伦身边的黑衣人。
清辞心中一凛,快步走向后楼。沈砚舟已等在那里,低声道:“周文渊在调集人手,似有行动。”
“冲我们来的?”
“难说。”沈砚舟望向中庭,“但礬楼今日的气氛不对。我们得尽快离开。”
两人从后门溜出,回到榆钱巷租屋。关上门,清辞才松了口气,将见赵楷的经过告诉沈砚舟。
“梅苑西厢……”沈砚舟沉吟,“那地方昨夜刚出事,今日必然戒备更严。要去,只能明着去。”
“明着?”
“以鉴画的名义。”沈砚舟道,“郓王不是刚得了一幅《雪梅图》摹本吗?就说奉郓王之命,去梅苑比对真迹。梁师成好附庸风雅,这种请求,他多半会允。”
“太冒险了。若他认出我们……”
“所以需要易容。”沈砚舟从床底拖出一只木箱,里面是各种瓶罐、假须、颜料,“我学过些易容术,虽不精,糊弄一时够了。”
清辞看着那些东西,忽然笑了:“沈琴师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沈砚舟也笑了,那笑容难得地温暖:“乱世求生,总要多些手艺。来,坐下。”
他让清辞坐在窗前,开始在她脸上涂抹。冰凉的面膏敷在皮肤上,然后是细细的描画。清辞闭着眼,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和小心翼翼的动作。
“好了。”许久,沈砚舟说。
清辞对镜一看,吃了一惊——镜中是个三十许的妇人,面容普通,眼角有细纹,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这是……”
“郓王府的书画嬷嬷,姓吴。”沈砚舟自己也易了容,变成一个精干的中年管事,“我们午后就去梅苑。”
午后,两人持郓王名帖,果然顺利进入梅苑。梁师成今日不在,接待他们的是个姓周的内侍——清辞认出,正是昨夜送信那人!
周内侍领着他们来到西厢。房间果然保持原样:一张旧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那幅《雪梅图》。画上雪压梅枝,红萼点点,题款处写着:“元祐七年冬,文渊写于梅苑。”
是沈文渊的真迹!
清辞强抑激动,假装比对画作,实则仔细观察画后墙壁。果然,在画轴右侧的墙面,有一道极细的缝隙——是暗格!
她朝沈砚舟使了个眼色。沈砚舟会意,对周内侍道:“公公,可否取些清水来?这画需润绢比对。”
周内侍迟疑一下,还是出去了。他一走,清辞立即掀开画轴,手指探入缝隙,轻轻一推——一块砖移开了,露出里面的暗格。
暗格中只有一物:一支玉笛。
笛身温润,尾端刻着一个小小的“开”字。
开阳的信物!
清辞刚拿起玉笛,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她迅速将画轴复位,暗格合拢。周内侍端着水盆进来,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
“比对完了?”他问。
“完了。”沈砚舟神色如常,“确是沈先生真迹。多谢公公。”
两人告辞离开。走出梅苑,清辞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握着袖中的玉笛,指尖微微发颤。
“现在怎么办?”沈砚舟低声问。
清辞望向南方,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的西湖雷峰塔。
“去杭州。”她说,“取总账,扳倒那群祸国殃民的奸佞。”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汴京的繁华在身后渐远,而前路,是更凶险的征程。
但这一次,他们手中有了钥匙。
开阳的玉笛,将打开那扇尘封十五年的门。
门后,是大宋最黑暗的秘密。
也是……最后的希望。
(掌书记事:易容术在宋代已相当成熟,《梦溪笔谈》中记载了多种改变容貌的方法,多为江湖人士所用。玉笛在宋代为文人雅士常用乐器,亦常作信物,苏轼曾有“玉笛一声天地秋”之句。雷峰塔建于吴越国时期,北宋时已为西湖名胜,塔下地宫藏宝之说在民间流传甚广。徽宗朝权奸通金之事,史有明载,靖康之变前,宋廷内部确有主和派暗中与金人往来,加速了北宋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