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05:27:26

郓王赵楷入宫时,天还未亮。

寅时的宫道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一声,又一声,沉重得像敲在鼓面上。他怀中揣着那只铁函,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随时会烫穿血肉。

紫宸殿的灯火通宵未熄。

徽宗赵佶斜倚在龙榻上,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憔悴而阴郁。他手中把玩着一块新得的太湖石,石形似卧虎,纹理如云,确是奇品。但此刻他的心思显然不在石上——案头堆着的奏疏已快垒成小山,全是弹劾梁师成、王黼的。

“楷儿,”他抬眼,声音有些疲惫,“这么早进宫,有何要事?”

赵楷跪下,将铁函高举过顶:“儿臣有要事启奏,事关社稷安危。”

内侍接过铁函,呈到御前。徽宗打开,先看到那卷羊皮账册。他漫不经心地翻了翻,起初眉头微蹙,接着越翻越快,脸色越来越白。翻到通敌密约那页时,他猛地站起,账册脱手落地!

“这……这是从何而来?”他声音发颤。

“杭州雷峰塔地宫,沈文渊遗藏。”赵楷伏地,“沈先生十五年前便已查实梁师成、王黼借花石纲贪墨、通敌卖国,留下铁证,以待后世明君。”

徽宗踉跄后退,跌坐龙榻。他盯着那枚“宣和御览”玉印,那是他三年前赐给梁师成,让他代为审阅奏章的私印。竟被用来……用来盖在这种东西上!

“梁师成……王黼……”他喃喃道,“他们……他们竟敢……”

“父皇,”赵楷抬头,眼中含泪,“儿臣还有一事禀奏:花石纲贪墨所得,七成实入内帑。此事……父皇可知?”

长久的死寂。

殿外的更楼声滴滴答答,敲在每个人心上。内侍们垂首屏息,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瞎子。

终于,徽宗缓缓开口,声音空洞:“朕……知道。”

赵楷如遭雷击。

“朕知道花石纲扰民,知道江南民怨沸腾,也知道梁师成、王黼借机敛财。”徽宗望着殿顶的藻井,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修艮岳、延福宫、建万岁山……哪一样不要银子?国库空虚,朕能怎么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初透,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佝偻如老叟。

“楷儿,你读过史书,该知道为君之难。朕也想做个明君,也想国泰民安。可这江山……从真宗朝积贫积弱,到神宗变法失败,再到哲宗党争不休,早已千疮百孔。朕不过是……缝缝补补,勉力维持。”

“所以纵容奸佞盘剥百姓?”赵楷声音哽咽,“所以默许他们通敌卖国?父皇,江南已成人间地狱!为采一块石头,能死一家七口!为运一块石头,能沉一船壮丁!那些都是大宋的子民啊!”

“住口!”徽宗猛然转身,眼中血丝密布,“你懂什么!若不动江南,艮岳修不成,金使来看什么?看我们大宋的穷酸相?看我们连座像样的园林都没有?”

他抓起案上的砚台,狠狠砸在地上!墨汁四溅,如泼开的血。

“辽国虎视,金国眈眈,西夏蠢蠢欲动!朕若不显天朝气象,不显盛世繁华,他们早就打过来了!花石纲是扰民,但比起亡国灭种,孰轻孰重?!”

赵楷跪在地上,看着飞溅的墨点落在自己袍角,晕开一朵朵黑色的花。他忽然想起沈文渊诗中那句:“石顽不解苍生苦,犹作奇观奉御楼。”

原来父皇不是不知,是装作不知。

原来这满朝的奸佞,不过是皇帝手中的刀,替他做那些不能明说的事。

“父皇,”他缓缓叩首,“若以百姓血泪筑成的盛世,还算盛世吗?若以通敌卖国换来的太平,还能算太平吗?”

徽宗沉默。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的界限。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这些东西……还有谁知道?”

“柳明远之女柳清辞,沈文渊之子沈砚舟。沈砚舟已……殉难。柳清辞在宫外等候。”赵楷顿了顿,“还有……三哥。”

“郓王?”

“是。这些证据,是三哥冒险取得的。”

徽宗闭上眼。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若此事传开,皇室威信扫地,朝野必将大乱。梁师成、王黼不会坐以待毙,必会反扑。到那时……

“传旨,”他终于开口,“梁师成、王黼贪墨不法,着即免职,交由大理寺严审。花石纲……暂停。”

赵楷心中一震——只是免职?只是暂停?

“父皇!通敌卖国之罪……”

“证据不足。”徽宗睁开眼,眼中已恢复帝王的冷静,“密约无印信,账册可伪造。单凭这些,定不了死罪。何况……梁师成掌禁军二十年,王黼门生故吏遍天下。若逼急了,恐生兵变。”

他看着儿子:“楷儿,政治不是黑白分明。有些事,急不得。”

赵楷明白了。父皇要的,不是彻底清算,而是平衡。贬梁、王以平民愤,但留有余地,以防狗急跳墙。

“那江南百姓的血债……”

“朕会下旨赈济。”徽宗转身,不再看他,“你退下吧。告诉柳清辞……朕会还她父亲清白。让她离开汴京,永远别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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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清风客栈。

清辞听完赵楷转述,久久不语。

窗外的汴京已彻底苏醒,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汇成一片。阳光很好,照得满室亮堂,可她却觉得冷,刺骨的冷。

“只是……免职?”她轻声问。

赵楷垂目:“父皇有他的考量。”

“那沈先生呢?曹禺呢?江龙王呢?还有……沈砚舟呢?”清辞站起身,声音颤抖,“他们的命,就换来一句‘免职’?换来‘暂停’?”

“清辞……”

“殿下!”她打断他,眼中第一次露出讥诮,“您告诉我,什么是政治?是算计?是权衡?是拿人命当筹码?”

赵楷无言以对。

清辞走到窗前,望着街市繁华。卖蒸饼的小贩高声吆喝,孩童追逐嬉戏,妇人挑选胭脂——这是汴京最寻常的清晨,也是江南百姓用血泪换来的“太平”。

她忽然想起父亲信中的话:“若遇昏君,此证便是催命符。”

父亲早就料到了。料到了皇帝会妥协,料到了真相会被掩盖,料到了……所有的牺牲,可能都换不来一个公道。

“殿下,”她转身,神色已平静,“我要见李纲李大人。”

“不行,太危险。梁师成虽被免职,但余党仍在。你若露面……”

“那就让他们来。”清辞从怀中取出那半阙《鹧鸪天》词卷,“家父、沈先生、还有所有为此事死去的人,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我不能让他们的血白流。”

赵楷看着她。这个月白襕衫的女子,眼中燃着他从未见过的火焰——那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绝望之后的决绝。

“好。”他终于点头,“本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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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大相国寺藏经阁。

李纲如约而至。他未穿官服,只着一袭青衫,像个寻常文人。见到清辞,他深深一揖:“柳姑娘大义,李某佩服。”

清辞还礼,将铁函中的证据一一展示。李纲仔细看过,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证据,足以定梁、王死罪。”他合上账册,“但圣上只下旨免职……姑娘可知为何?”

“圣上怕逼反他们。”

“不止如此。”李纲低声道,“梁师成掌禁军,王黼控朝堂,若真彻查,牵扯的官员恐达数百。届时朝堂半空,政务瘫痪,金人必趁虚而入。圣上……也是在为大宋江山考虑。”

清辞苦笑:“所以,就只能这样了?让那些奸佞逍遥法外?让江南百姓继续受苦?”

“不。”李纲目光坚定,“圣上不动,我们动。”

他取出一卷名单:“这是朝中愿联名上书、彻查花石纲案的官员名单,共三十七人。虽不能扳倒梁、王,但至少能迫使圣上重启江南贪墨案,给百姓一个交代。”

他又取出一封信:“这是给江南转运使曹禺的。他虽在狱中,但只要此案重启,必会平反。届时他可重掌江南,彻查花石纲旧账,该补偿的补偿,该抚恤的抚恤。”

最后,他取出一枚令牌:“这是出城令牌。姑娘今夜必须离开汴京,去安全的地方。梁师成余党不会放过你。”

清辞接过令牌,眼中湿热:“李大人,您……”

“李某为官二十载,所求不过‘公道’二字。”李纲微笑,“姑娘以一己之力,掀开这滔天巨案,已是惊世之功。余下的事,交给我们这些还在其位的人吧。”

他起身,朝清辞再揖:“柳姑娘,保重。”

清辞送他至藏经阁门口。李纲忽然停步,回头道:“对了,沈文渊沈先生当年题的那首诗,姑娘可还记得?”

“记得。”

“那首诗的最后四句——‘但看东南帆影重,尽是民间血泪舟。石顽不解苍生苦,犹作奇观奉御楼。’”李纲轻声道,“李某已请人刻碑,立在金明池畔。虽不能公开沈先生之名,但至少……让后人知道,曾有人为百姓说过话。”

清辞深深行礼,泪终于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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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清风客栈。

清辞收拾行装。她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父亲的词卷、沈砚舟的铁指环,还有李纲给的那些东西。铁函中的证据,她留给了赵楷——那是皇室的事,她一个平民,无力再涉。

有人敲门。

是银烛。她提着一个食盒进来,眼圈红红的。

“姑娘要走了?”

“嗯。”

银烛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荷花酥、荔枝膏、羊肉签子——都是礬楼的招牌菜。

“姑娘尝尝,以后……怕吃不到了。”她声音哽咽。

清辞坐下,两人默默吃点心。银烛忽然道:“周先生……有消息了。”

清辞手一颤。

“他没死。”银烛低声道,“那夜他被抓后,梁师成本要杀他,但郓王殿下及时赶到,以‘需人证’为由保下了。现在关在大理寺狱,虽受些苦,但性命无虞。”

清辞长舒一口气。这是这些天来,她听到的唯一好消息。

“还有……”银烛迟疑,“沈公子他……可能也没死。”

清辞猛然抬头!

“地宫大火后,官兵清理废墟,只找到一具烧焦的尸首,身形与沈公子不符。而且……”银烛从怀中取出一片碎布,“这是在废墟边缘发现的。”

碎布是靛青色,上有暗纹——是沈砚舟那件直裰的料子!边缘整齐,像是被利刃割下,且位置在腰侧,不可能是烧毁所致。

“有人看见,大火那夜,有个受伤的男子从湖中游上岸,往北去了。”银烛声音压得更低,“但姑娘,这只是传言,做不得准。您千万别……”

清辞握着那片碎布,指尖颤抖。布料上还有淡淡的血迹,已变成暗褐色。

他还活着?可能吗?若活着,为何不来找她?

但……万一呢?

万一他还活着,正在某个地方养伤,等她去找他……

“银烛,”她抬头,“我要去个地方。”

“去哪?”

“金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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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金明池畔。

暮色四合,池水泛着最后的金光。游人已散,只有几个老叟在垂钓。清辞走到北岸第三柱下——就是在这里,一切开始。

柱上果然新立了一块碑,无题款,只刻着那四句诗。字迹遒劲,在暮色中如铁画银钩。

她伸手抚过冰冷的石碑,指尖划过“血泪舟”三字。风吹过,池水微澜,倒映着天边残霞,红得像血。

身后传来脚步声。

清辞回头——是赵元璟。

他独自一人,未带随从,依旧一袭靛蓝直裰,腰间螭纹玉佩在暮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柳姑娘。”他微笑。

“殿下怎么来了?”

“听说你要走,来送送。”赵元璟走到她身边,望着池水,“三哥都告诉我了。你……做得很好。”

“不够好。”清辞摇头,“梁师成、王黼还活着,花石纲只是暂停,江南的百姓……”

“但至少,有人站出来了。”赵元璟轻声道,“姑娘可知,今日朝会,李纲联合三十七名官员,当庭呈上联名奏疏,要求彻查花石纲十五年积弊?圣上已准奏,命三哥主审。”

清辞一怔。

“还有,”赵元璟继续道,“曹禺已从诏狱放出,官复原职。不日将返江南,主持善后。所有因花石纲家破人亡者,皆会登记造册,朝廷拨专款抚恤。”

他看着清辞:“姑娘,你做的这些,不是无用功。它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终会漾开涟漪。也许不能立刻改变一切,但至少……让有些人醒了,让有些人怕了。”

清辞望向池水。是啊,像一颗石子。沈文渊是那颗石子,父亲是那颗石子,沈砚舟是那颗石子,她……也是。

石子很小,但千千万万颗石子投下去,终会改变水流的方向。

“殿下今后有何打算?”她问。

赵元璟沉默片刻,才道:“三哥主审此案,我……会帮他。梁师成、王黼虽失势,但余党仍在,朝中贪墨之风也未根除。这条路还长,但总要有人走。”

他取出一支玉笛——正是清辞在梅苑得到的那支,后来托赵楷转交给他。

“这支笛子,物归原主。”他递给她,“姑娘此去,山高水长,留个念想。”

清辞接过玉笛。笛身温润,尾端的“开”字在暮色中清晰可见。开阳的信物,七星会的遗物,一段即将被遗忘的历史的见证。

“多谢殿下。”

暮色渐浓,池上起了薄雾。远处宫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辰。

“姑娘要去哪?”赵元璟问。

“先回杭州。”清辞道,“然后……去找个人。”

“沈公子?”

清辞点头,握紧那片碎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元璟不再多言,只道:“保重。若有需要,可去川蜀找三哥。他在那里……有些安排。”

他知道,清辞不会去。这个女子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她选择的路,一定会走到底。

两人在暮色中分别。

清辞最后看了一眼金明池,转身离去。她没回头,所以没看见——在她走后,一个身影从第三柱后的阴影里走出。

青衫,消瘦,左臂缠着绷带。

沈砚舟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他的脸在暮色中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寒星。

他活着,但还不能见她。梁师成的余党还在追杀,他若与她同行,只会害了她。

他必须独自完成一些事——找到梁师成通敌的铁证,找到那份真正的、盖着金国玺印的密约。那才是能彻底扳倒梁师成的东西。

“清辞,”他轻声自语,“等我。”

暮色四合,金明池沉入黑暗。

而汴京的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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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汴京传出消息:梁师成在押往大理寺途中“暴病身亡”,王黼被贬琼州,途中遇“山贼”,全家殒命。

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皇帝容不下他们了。

同日,郓王赵楷主审的花石纲案开审,牵连官员百余人,追回赃银三百万两。曹禺重返江南,开始登记抚恤事宜。

这些消息传到杭州时,清辞正在西湖边赁了间小屋。

她每日去雷峰塔下坐着,一坐就是半天。有时看看书,有时临临帖,更多时候,只是望着湖水出神。

银烛托人送来封信,说礬楼一切如常,周文渊已从狱中放出,但精神不大好,整日待在书库,不见人。

赵元璟也来信,说朝中风气稍清,但金国边境又起摩擦,恐非吉兆。

清辞一一回信,只报平安,不提其他。

她还在等。等一个消息,等一个人。

秋去冬来,西湖下了第一场雪。

那日清晨,清辞推开窗,看见满湖雪色。远处的山,近处的水,都裹在素白里,静得让人心慌。

她忽然想起沈砚舟续的那阕《暗香》: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

是啊,江国寂寂,夜雪初积。江南的冬天来了,汴京的冬天也来了。而大宋的冬天……或许也快来了。

她取出父亲的词卷,在空白处补上最后几句——不是续词,是一段话:

“父鉴:

女已至杭州,一切安好。梁、王伏诛,花石纲暂止,江南渐复生机。然金人眈眈,边关告急,恐非长久之安。

女常忆父言:‘世事如棋,落子无悔。’今女落子,不知对错,但求无愧于心。

若父在天有灵,佑我大宋,佑我苍生。

清辞 宣和五年冬 于西湖畔。”

写罢,她将词卷收好,推开屋门。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湖面结了层薄冰,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远处的雷峰塔顶也白了,像戴了顶孝帽。

清辞沿着湖岸慢慢走。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深浅浅,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她不知道沈砚舟是否还活着,不知道父亲身在何处,不知道大宋的前路在何方。

她只知道,自己会一直等,一直找。

就像这西湖的水,冬天会结冰,春天会化开。就像岸边的柳,秋天会落叶,春天会发芽。

生生不息。

而她,是这生生不息中的一环。连着过去,系着未来,在历史的洪流中,做一颗小小的、但不会随波逐流的石子。

雪越下越大。

清辞在湖边站了很久,直到衣衫尽湿,才转身回屋。

屋里的炭火快熄了,她添了块炭,看着火星噼啪溅起,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窗外,西湖静卧在雪中。

江国寂寂。

但春天,总会来的。

(掌书记事:宣和五年冬,徽宗确实下旨暂停花石纲,梁师成“暴卒”,王黼被贬后遇害,皆与史实相符。然此仅为短暂整顿,不久后花石纲复起,直至靖康之变。李纲等清流官员的联名上书确有记载,但未能根本改变政局。金国在宣和五年已灭辽,开始南侵准备。西湖雪景为江南奇观,南宋后成为文人画常见题材。雷峰塔在宣和年间尚完好,明代后渐损,至民国倒塌,今塔为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