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杭州那日,钱塘江上起了浓雾。
柳清辞站在漕船船尾,看着岸边的亭台楼阁、雷峰塔影,一点点被乳白色的雾气吞噬,最后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灰白。雾气湿重,沾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视线便也模糊起来。她分不清那是雾,还是别的什么。
秦湛立在身侧,青衫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沉默地望着渐远的杭州城,许久,才轻声道:“家父当年离京南下时,也曾这样站在船头回望。他说,那感觉像把半生都抛在了身后。”
清辞没有接话。她的半生?她今年不过十八岁,却觉得已经活得太久,经历了太多别离。父亲、沈砚舟、礬楼、汴京、金明池……一桩桩,一件件,都成了身后模糊的风景,被命运的潮水推着,越退越远。
船是普通的漕船,载着丝绸、茶叶和瓷器,顺钱塘江而下,出杭州湾,便折向东南,沿着海岸线往福建去。船主姓方,是个精悍的中年人,话不多,但对秦湛极为恭敬,称他“秦先生”。清辞疑心这船就是沈砚舟安排的“四海商行”的船,但秦湛不说,她也不问。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船行两日,过明州(宁波)。这一带海域岛屿星罗棋布,航道复杂。方船主亲自掌舵,在群岛间穿梭自如。清辞大多数时间待在舱中,整理行囊。
沈砚舟留下的油布包已经打开。里面除了她预想的《广陵散》琴谱手抄本,还有几样意想不到的东西:一柄长不及掌的淬毒匕首,刀身泛着幽蓝的光;三枚特制的水火筒(类似后世信号弹);一张标注着东南沿海暗礁、涡流、以及海盗常出没区域的海图;还有……一只锦囊。
锦囊是深青色,绣着疏落的梅花,针脚略显稚嫩,像是初学女红者的作品。清辞认出,这是她十二岁时绣的第一个完整绣品,当时送给父亲,父亲笑着说要留着做传家宝。怎会在沈砚舟手中?
她解开锦囊,里面没有信,只有三样小物件:一枚磨损的铜钱,是熙宁元宝,背面有小小的刻痕——那是她幼时和父亲玩的暗记游戏;一片干枯的梅花瓣,压得平整,颜色已褪成淡褐;还有一颗小小的、温润的雨花石,石上有天然纹路,恰似一个“安”字。
没有只言片语,却胜似千言万语。
清辞握着那颗雨花石,石身被摩挲得光滑,显然常被人握在手中。她想起在汴京时,有一次和沈砚舟说起江南,她说小时候常去雨花台捡石头,最喜欢那种有天然字纹的。他当时只是静静听着,未置一词。
原来他都记得。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猛地仰头,死死盯着舱顶的木板,直到眼眶的酸涩渐渐退去。不能哭。沈砚舟留下这些东西,不是要她哭的。是要她记住,要她活着,要她……等他。
她将锦囊贴身藏好,开始研读那张海图。图绘制得极为精细,不仅标明了官方航道,还有许多隐秘的水路、可供藏身的小岛、甚至有淡水源的位置。在一些岛屿旁,用朱笔注着小字:“蕃商私港”、“海寇巢穴”、“巡检司废址”。这绝非寻常海图,倒像是……某种地下贸易或秘密行动用的路线图。
沈砚舟给她这个,是什么意思?是要她必要时利用这些隐秘路线逃生?还是暗示“四海商行”的生意,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正思索间,舱外传来秦湛的声音:“柳姑娘,方便说话吗?”
清辞收好海图,开门请他进来。秦湛手中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一壶热茶和两碟点心。“方船主说前面海域常有小股海寇出没,虽不惧他们,但为防万一,今夜船不停靠,直接夜航。姑娘若晕船,这里有药。”
“我没事。”清辞请他坐下,斟了茶,“秦公子对海上航线似乎很熟?”
秦湛微微一笑:“家父晚年谪居岭南,晚生曾随侍左右,往来于广南东路与两浙路之间,坐海船的次数,比坐马车还多。”他抿了口茶,望向舷窗外茫茫大海,“这海上看似自由,实则暗流汹涌。官道、私道、黑道,各有各的规矩。沈兄安排姑娘走海路,一是陆路关卡太多,二是海上……有些事反而好办。”
“比如?”
秦湛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道:“姑娘可知,我朝与海外诸蕃的贸易,利润有多丰厚?”
清辞摇头。她虽在汴京见过蕃商,但对具体贸易所知不多。
“一斤闽茶,在汴京值钱五百文,运到高丽可卖三贯,若至倭国,值五贯。一匹苏绣,在杭州价十贯,至占城(越南中部)可换等重象牙,运到大食(阿拉伯),价翻百倍。”秦湛语气平静,说出的数字却惊人,“而蕃货入宋,利润亦然。香料、宝石、犀角、琉璃……皆是暴利。如此巨利,朝廷设市舶司抽解(征税),仍挡不住官商勾结、走私猖獗。”
他顿了顿:“梁师成、王黼生前,便暗中掌控了至少三成的海上私贸。他们倒台后,这些线路落入各方势力手中,争夺激烈。沈兄怀疑,王伦等人急于寻找海外宝藏,或许不只是为财,更是想掌控一条不受朝廷监管的、直通海外的秘密通道。”
清辞心中一动:“你是说……他们可能想借海外通道,与金人交易?或者……逃亡?”
“都有可能。”秦湛点头,“金人缺的不仅是钱,还有铁器、弓弩、战船技术,甚至……精通水战的将领。若能在海外建立据点,既可敛财,亦可作为与金人联络的中转站,必要时还能成为退路。当年童贯征辽,曾暗中与金人往来,梁、王继承其衣钵,有此布局,不足为奇。”
这番话让清辞背脊生凉。如果真是这样,那沈砚舟追查的,就不仅仅是一桩贪腐旧案,而是一个可能危及国本的巨大阴谋。
“秦公子,”她直视他,“你与沈砚舟,究竟在谋划什么?”
秦湛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沈兄要做的,是斩断这条通敌卖国的黑线。而晚生……”他微微一笑,“只是想完成家父遗愿,看看能否为这飘摇的江山,尽一点微薄之力。”
“令尊的遗愿是……”
“家父临终前说,苏公(苏轼)一生想‘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却终究落得颠沛流离。他让我莫学他,莫学苏公,空有抱负而无实权。要么彻底远离朝堂,做个逍遥散人;要么……”秦湛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掌握能真正改变时局的力量。比如,财富;比如,信息;比如……海上之路。”
清辞忽然明白了。秦湛看似温文尔雅的书生,实则志向深远。他协助沈砚舟,救助自己,并非单纯出于义气或父辈交情,而是有其更深层的考量——他要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占据一个有利位置,做一番实事。
“所以,‘四海商行’……”她试探道。
“是晚生与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暗中经营的。”秦湛并不隐瞒,“表面做正经海外贸易,实则也在收集情报,必要时……可成为一条秘密通道。沈兄知道此事,故将姑娘托付于我。”
话说到这份上,清辞心中疑虑去了大半,反而生出一丝敬意。在这举世昏昏、争权夺利的时代,还有这样一群人,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铺设着可能挽救危局的暗线。
“秦公子高义。”她郑重道。
“谈不上高义。”秦湛摇头,“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倒是姑娘你……”他看着她,“这一路艰险,前途未卜,可有后悔?”
清辞望向窗外。海天相接处,夕阳正缓缓沉入水面,将半天云霞染成血色,也将海水染成一片金红。这景象壮美而苍凉,像极了这个时代的隐喻。
“不后悔。”她轻声道,“父亲说过,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回头看到的,只会是悬崖。”
秦湛默然,举杯以茶代酒,敬了她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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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船在海上航行。
清辞睡不着,披衣来到甲板。夜空无月,繁星却格外璀璨,银河横贯天际,洒下淡淡清辉。海面黑沉如墨,只有船行处拖出一道碎银般的航迹。值夜的水手在船头安静地瞭望,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她靠在船舷,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连日郁结在心头的沉闷。在这浩瀚无垠的大海上,个人的悲欢离合、家国的兴衰荣辱,似乎都变得渺小了。可也正因如此,那些明知渺小却仍要坚持的事,才显得格外珍贵。
她取出沈砚舟抄的那卷《广陵散》琴谱。谱纸是特制的防水纸,墨迹湛然。他不只抄了谱,还在一些段落旁做了细小的批注,写的是减字谱的指法要点,以及他对曲意的理解:
“此处当急,如剑出鞘,寒光乍现。”
“此段宜缓,似暗夜独行,四顾茫然。”
“泛音处,当有金石裂帛之声,聂政刺韩,义无反顾。”
他的字迹清峻有力,每一笔都带着穿透纸背的力度。清辞仿佛能看见,在某个孤灯长夜,他独自坐在案前,一边抄谱,一边想着这首曲子背后的故事——聂政为报知遇之恩,毁容吞炭,刺杀韩相,最后自刎而死。那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绝,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
沈砚舟抄这首曲子给她,是在诉说什么?是说他的选择如同聂政,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还是告诉她,无论前路如何,他已有赴死的觉悟?
心口传来细密的疼。她合上琴谱,仰头望天。星辰寂寥,亘古不变地注视着人间。父亲常教她观星,说天上的星宿对应着地上的人事。那么今夜,沈砚舟在江南,看到的也是这片星空吗?他肩上的伤,还疼吗?他追查的事,有进展吗?
“柳姑娘也睡不着?”
清辞回头,见是方船主。他递过来一个酒囊:“海上夜寒,喝一口暖暖身子。是自家酿的米酒,不烈。”
清辞道谢接过,抿了一口。酒液温醇,带着淡淡的甜香,顺着喉管滑下,确实驱散了些许寒意。
“方船主常走这条航线?”她问。
“走了二十年了。”方船主望着漆黑的海面,“从一个小水手,做到船主。见过台风,遇过海盗,也救过不少落难的人。这海上啊,看着平静,底下不知埋了多少白骨。”
“听说这一带有海寇?”
“有,还不止一股。”方船主点头,“大的有几帮,占据岛屿,控制航道,抽买路钱。小的就是些零散贼人,趁夜打劫落单的商船。不过我们‘四海商行’的船,他们一般不惹。”
“为何?”
方船主笑了笑,笑容里有种江湖人的狡黠:“一来,我们船坚人悍,真打起来,他们占不到便宜。二来……海上也有海上的规矩。我们东家(指秦湛)打点得到位,该给的面子给了,该守的线不越,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清辞听出弦外之音。“四海商行”能在海上立足,恐怕不只是做正经生意那么简单。她想起沈砚舟海图上那些标注“海寇巢穴”的地方,或许……商行与某些海上势力,有着不为人知的联系。
正说着,船头瞭望的水手忽然低呼:“有船!两点方向!”
方船主神色一凛,快步走到船头,举起单筒望远镜望去。清辞也顺着方向看去,只见远处海面上,隐约有几个黑影,正在快速接近。不是商船那种宽大的船型,而是狭长的快船,船头尖削,正是海盗常用的“蜈蚣船”!
“是‘黑蛟帮’的人。”方船主放下望远镜,声音沉了下来,“他们一般不在这片海域活动……今天有点蹊跷。”
他回头朝船舱方向喝道:“全体戒备!把家伙都拿出来!”
船上的水手们迅速行动起来。有人去取弓箭、刀剑,有人调整帆向,试图加速。秦湛也从舱中走出,来到船头,接过望远镜看了看,眉头微蹙。
“几艘?”他问。
“五艘,呈包抄之势。”方船主道,“来者不善。秦先生,您和柳姑娘先回舱里……”
话音未落,一支火箭“嗖”地划破夜空,钉在船舷上!火光照亮了一片海面,也照亮了那些快船上影影绰绰的人影——个个手持兵刃,面目狰狞。
紧接着,更多的火箭射来!有的钉在船帆上,帆布迅速燃烧起来;有的落在甲板上,水手们急忙扑打。
“灭火!弓手还击!”方船主怒吼。
训练有素的水手们分成两拨,一拨救火,一拨张弓搭箭,向快船射去。但对方船速极快,且不断变换方向,箭矢大多落空。
秦湛将清辞护在身后,低声道:“不对劲。‘黑蛟帮’与我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今日如此大动干戈,恐怕……是冲着你来的。”
清辞心中一沉。她的行踪暴露了?是杭州那边走漏了风声,还是……船上有内奸?
五艘快船已逼近至百丈之内,船上传来唿哨声和怪叫。借着火光,清辞看见领头那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高大的汉子,脸上蒙着黑巾,但左眼处有一道狰狞的伤疤——是疤面虎!王伦的那个心腹!
果然是为她而来!
“放下跳板,乖乖把那个女人交出来!”疤面虎的声音在海风中传来,嘶哑难听,“饶你们全船不死!”
方船主冷笑:“放你娘的屁!弓手,瞄准那疤脸,射!”
箭雨更密。疤面虎挥刀格挡,但他身边的喽啰就没那么好运了,接连中箭落水。海盗船被激怒,加速冲来,眼看就要接舷!
就在此时,西南方向的海面上,忽然亮起三盏红灯——两短一长,有规律地明灭。
方船主看见信号,精神一振,也取出一盏灯笼,打出回应信号:三长两短。
疤面虎似乎也看到了红灯,动作明显一滞。紧接着,西南方的黑暗中,驶出三艘大船!船型比海盗快船大得多,船头包铁,船舷加高,赫然是战船的制式!船上没有挂旗,但那些立在船头的身影,个个彪悍精干,手中持着强弩硬弓。
“是‘镇海营’的人!”疤面虎失声叫道,语气中带着惊怒,“你们……你们竟敢动用私兵?!”
秦湛在清辞耳边低语:“是我们在这一带的‘朋友’。看来今天,疤面虎踢到铁板了。”
三艘战船呈品字形包抄过来,船上弓弩齐发,箭矢如蝗,瞬间压制了海盗船。疤面虎见势不妙,咬牙吼道:“撤!”
五艘快船调转方向,仓皇逃窜。战船也不深追,只远远盯着,确保他们离开这片海域。
一场危机,转眼消弭。
方船主松了口气,朝战船方向抱拳示意。战船上也有人回礼,然后缓缓驶入黑暗,消失不见。
秦湛对清辞解释道:“‘镇海营’名义上是沿海大户雇来保护商路的护卫队,实则……受‘四海商行’节制。沈兄离杭前,特意嘱咐他们暗中护送我们这一程。”
清辞望着战船消失的方向,心中震撼。她越发意识到,“四海商行”和秦湛所代表的势力,远比表面看起来深厚。而沈砚舟能与他们合作,并得到如此力度的支持,他所谋划的事,恐怕也远超她的想象。
“柳姑娘受惊了。”秦湛温言道,“今夜之事说明,你的行踪确已泄露。接下来的航程,需更加小心。好在,明日便可进入福建海域,那边是我们的地盘,相对安全些。”
清辞点头,望向漆黑的海面。方才激战处,还有未燃尽的碎木和帆布在漂浮,几点残火映在墨色的海水上,像绝望的眼睛。
疤面虎的出现,证实了王伦余党对她的追捕并未停止。而他们能如此精准地在海上拦截,说明对方在沿海也有眼线和势力。前路,依然危机四伏。
她摸了摸怀中的锦囊,那颗雨花石隔着衣料传来温润的触感。
沈砚舟,你看,没有你在身边,我还是要独自面对这些刀光剑影。
但我会好好的。
我会活着到泉州,会保住你托付的一切。
然后,等你来找我。
海风更疾,吹得船帆猎猎作响。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长夜将尽。
而征途,仍在继续。
(掌书记事:宋代海外贸易极其繁荣,泉州、广州、明州为三大市舶司所在地。海盗问题一直存在,尤其南宋偏安后,沿海治安恶化。私人武装护航在宋代普遍,大户商贾常雇佣护卫,形成半官方性质的“义军”或“乡兵”。“蜈蚣船”为宋代海盗常用快船,船身狭长,多桨,速度极快。雨花石为南京特产,宋时已为文人雅玩。本章通过海上遇险,展现东南沿海复杂的势力格局,为泉州线做铺垫,同时深化主角在逆境中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