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墨般泼洒下来时,海天之间只剩下岛屿轮廓的剪影,以及码头零星的几点灯火。
柳清辞伏在独木舟中,浑身已被夜露浸透。她盯着半山腰那片茅屋的灯火,呼吸压得极低,耳中除了潮水拍打礁石的单调声响,便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秦湛在她身侧,用一块黑炭涂抹脸颊和手背,又递给清辞一块:“抹上,遮住反光。”
炭灰粗糙油腻,带着烟火气。清辞依言涂抹,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打了个寒噤。陈船主和另外两名水手在另一艘独木舟里,同样在作最后的准备——检查匕首是否缚牢,将草绳编的鞋底绑在脚下以消除脚步声。
“记住,”秦湛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涛声淹没,“我们的目标是抓一个落单的仆役或低级守卫,问清岛上布局、仓库位置、以及他们近日有无抓到或见到可疑的汉人。万一暴露,立刻往东边的红树林撤,那里水道复杂,易于藏身。子时三刻,无论得手与否,必须回到此处汇合。”
众人无声点头。周文渊因伤势被强留在岩洞,此刻这里只有五人。清辞握了握袖中的淬毒匕首,冰冷的刀鞘贴着腕部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镇定感。这是沈砚舟留给她的,她从未想过真有用到它的一天。
两艘独木舟如两条黑色的水蛇,悄无声息地滑向岛屿西侧一处僻静的滩涂。这里远离码头,岸边长满茂密的红树林,气根如帘幕垂下,是极佳的隐蔽点。弃舟登岸,脚踏上松软的滩泥,清辞才发觉双腿因长时间蜷曲而微微发麻。
秦湛在前引路,身形如狸猫般轻盈,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阴影或草丛中,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碎石。清辞紧跟着他,学着他的样子,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脚下和前方的黑暗中。陈船主三人则拉开距离,呈扇形护卫侧翼。
他们沿着海岸线潜行,绕过一片乱石滩,渐渐靠近山脚那片茅屋区。离得近了,才看清那并非单纯的伙房仆役区,而是一个小型聚落:几十间简陋的茅屋、竹棚散落在缓坡上,中央有口水井,井边堆着木桶。更深处,隐约可见几间稍显整齐的木屋,门口挂着灯笼,有持刀的人影走动,似是守卫的住所。
空气里飘来饭菜的馊味、劣质酒的酸气,还有汗臭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隐约的喧哗声从最大的一间竹棚里传出,猜拳行令声、粗野的笑骂声、还有女子尖细的哭泣和求饶声混在一起,令人闻之生厌。
“是海寇的窝棚。”秦湛在清辞耳边极轻地说,“明月会的人。倭寇应该住在码头那边更结实的房子里。”
他示意众人伏在一丛灌木后,观察片刻,指向井边一个正摇着辘轳打水的矮瘦身影:“那人像是杂役,落单,就他了。”
打水的是个驼背老头,衣衫褴褛,动作慢吞吞的。他将水桶提上来,倒入旁边的大木盆,又慢悠悠地摇下去。整个过程无人注意他,竹棚里的喧闹似乎与他无关。
秦湛打个手势,陈船主会意,从侧面悄然绕向井后。清辞与秦湛则从正面缓缓接近。就在老头提起第二桶水,转身欲倒时,陈船主猛地从后捂住他的嘴,铁钳般的手臂勒住脖颈。老头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被拖入灌木丛深处。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数息。清辞看得心惊,这才意识到这些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手段远比她想象的狠辣。
老头被按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昏花的老眼里满是恐惧。秦湛蹲下身,匕首抵在他喉间,用闽南话低声道:“别出声,回答几个问题,饶你不死。”
老头拼命点头。
“这是什么岛?谁当家?”
“这、这是‘鲨齿岛’……大当家是明月会的‘翻江龙’郑爷,二当家是倭人的‘鬼半藏’……”老头哆嗦着回答。
“岛上除了你们,还有谁?有没有新来的,比如……汴京来的官家人?”
老头眼神闪烁了一下。秦湛匕首微压,血珠立刻沁出。老头吃痛,忙道:“有、有!前几日来了个姓董的官爷,带了不少人,还有……还有个脸上有疤的凶汉,叫‘疤面虎’。他们住在东头最大的那间石头房子里,跟郑爷、鬼半藏闭门谈了好几天。”
果然!王伦的心腹董管事和疤面虎都在岛上!
“他们在谈什么?交易什么货物?”
“小、小的不知啊……只听说是什么‘大买卖’,要运很多‘铁疙瘩’和‘黑石头’……”老头颤声道,“码头那艘最大的船,就是装货的,听说要运去北边……”
铁疙瘩?黑石头?清辞与秦湛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铁可能是生铁或粗炼的铁锭,黑石头……难道是煤?这两样都是战略物资,尤其是铁,朝廷管制极严,严禁出海。王伦他们竟敢大规模走私!
“那艘船什么时候走?目的地是哪里?”
“听说明天一早潮满就走……去、去一个叫‘蓬壶’的地方……”
蓬壶!周文渊提到的那个岛!
秦湛继续逼问岛上的布防、仓库位置、岗哨换班时间。老头为保命,知无不言:岛上常驻约二百人,明月会和倭寇各半,分驻东西两区;仓库有三处,最大的一处在码头旁,由倭寇把守,里面是日常劫掠的财物;另两处较小,在东区石头房子附近,由董管事的人亲自看守,想必就是存放那些“铁疙瘩”和“黑石头”的地方;岗哨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子时正是换岗间隙,防守稍松。
问清所需,秦湛一记手刀砍在老头颈侧,老头软软昏倒。陈船主迅速用破布塞住他的嘴,又用绳索捆结实,拖到更隐蔽的树丛里藏好。
“去东区,看看那两处仓库。”秦湛当机立断。
五人绕过聚落,借着夜色和地形掩护,向岛屿东侧摸去。越往东,地面越崎岖,乱石嶙峋,植被也变得稀疏。远处那几间石头房子隐约可见轮廓,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影晃动。
按照老头所说,他们找到了那两处所谓的“仓库”——其实是利用天然岩洞稍加修整而成的洞窟,洞口装了厚重的木门,上了铁锁,门外各有两名守卫,抱着刀,靠坐在石头上打瞌睡。
“就是这里了。”秦湛伏在一块巨石后,眯眼观察,“得想办法进去看看。”
“怎么进?”陈船主低声道,“守卫虽在打瞌睡,但稍有动静就会惊醒。而且门有锁。”
清辞忽然道:“或许……不用进去。”
她指着岩洞上方。洞口上方的岩壁并不陡峭,有裂缝和凸起的岩石可供攀爬,而岩洞顶部似乎有天然的缝隙或通风口,隐约有微弱的气流声。
“从上面往下看?”秦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但太危险,一旦失足……”
“我身形最轻,动作也灵活。”清辞坚持,“而且,我需要亲眼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秦湛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得点头:“小心。陈老大,你们在下面警戒,若有情况,学夜枭叫。”
清辞深吸一口气,将碍事的衣角塞进腰带,匕首咬在口中,开始攀爬。岩壁粗糙,带着海风侵蚀后的沙砾感,摩擦着手掌。她小心地寻找每一个落脚点和抓手点,动作虽不熟练,却稳当。秦湛在下方紧张地注视着,随时准备接应。
爬了约莫两丈高,她抵达岩洞顶部。果然有一道狭窄的裂缝,宽不足一尺,长数尺,像是岩石自然裂开形成。她趴在裂缝边,屏息向下望去。
洞内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借着灯光,她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左边洞窟里,堆放着整齐码放的木箱,箱盖敞开,里面是黑黝黝的、形状不规则的块状物,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是生铁锭!数量之多,几乎堆满了半个洞窟!
右边洞窟里,则是用麻袋装着的黑色石块,她认出那是煤,而且品相不差。同样堆积如山。
而在两堆物资之间,还有一小片空地,放着几只较小的铁箱。箱盖紧闭,但箱体上烙着奇特的印记——不是汉字,也不是倭文,而是一种弯弯曲曲、像蝌蚪又像云纹的符号。
清辞瞳孔骤缩。她在父亲的金石拓片中见过类似的符号!那是……女真文!金国的文字!
王伦他们不仅走私铁和煤,还在暗中与金国交易!这些铁箱里装的,恐怕是更敏感的东西——也许是军械图纸,也许是边境布防情报,也许是……通敌的密约!
她心脏狂跳,正想再看得仔细些,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换岗的守卫来了!
清辞立刻缩回头,紧贴岩壁。只听下方传来交接的对话声,用的是夹杂着倭语的汉话,含糊不清。随后是开锁、推门的吱呀声,似乎有人进洞检查。
她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最低。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终于,检查的人似乎满意了,退出洞窟,重新锁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换岗的守卫也恢复了之前的懒散状态。
清辞又等了片刻,确认安全,才小心翼翼地原路退回。落地时,腿一软,险些跪倒,秦湛及时扶住她。
“怎么样?”秦湛急问。
清辞喘息着,将所见快速说了一遍。听到“女真文烙印的铁箱”,秦湛脸色瞬间铁青。
“通敌卖国,证据确凿了。”他咬牙道,“必须拿到那些铁箱里的东西!”
“怎么拿?”陈船主问,“硬抢肯定不行,我们才五个人。”
秦湛目光闪动,忽然望向码头方向,那艘即将启航的大船:“或许……不用硬抢。他们明天一早运货去蓬壶,铁箱必然也会装船。我们若能在海上……”
他压低声音,快速说出一个计划。众人听罢,面面相觑,皆觉疯狂,但仔细一想,似乎又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就这么干!”陈船主啐了一口,“他娘的,老子在海上混了三十年,还没干过这么刺激的事!”
计划定下,众人不再停留,悄然原路撤回。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藏舟的滩涂时,前方树林中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刀刃出鞘的厉响!
“有埋伏!”秦湛低喝,一把将清辞推向身侧巨石后。
几乎同时,几支弩箭“嗖嗖”射来,钉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面上!火光骤然亮起,十数个黑影从树林中涌出,手持兵刃,呈扇形包围过来。为首一人,脸上那道蜈蚣般的刀疤在火光下狰狞可怖——正是疤面虎!
“果然有老鼠溜进来了。”疤面虎狞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清辞脸上,“柳姑娘,别来无恙啊。王大人可是想你想得紧。”
清辞的心沉到谷底。他们被发现了!怎么暴露的?是那老头醒了报信?还是他们早被盯上了?
秦湛拔剑在手,将清辞护在身后,冷笑道:“王伦的走狗,鼻子倒挺灵。”
“少废话!”疤面虎一挥手,“抓活的!尤其是那个女人,王大人要亲自审!”
海寇们怪叫着扑上。陈船主和两名水手怒吼迎战,刀光剑影瞬间交织在一起。秦湛剑法精妙,连刺两人,但对方人数太多,且训练有素,很快将五人分割包围。
清辞握着匕首,背靠巨石,看着眼前惨烈的搏杀。一名海寇突破防线,挥刀向她砍来!她下意识侧身躲过,匕首本能地刺出——刀尖没入对方肋下,温热的血喷溅到她手上。
那人惨叫倒地,清辞却愣住了。她杀人了?看着手中沾血的匕首,看着地上抽搐的身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是沈砚舟给她的防身利器,她从未想过真会染血。
“清辞!小心!”秦湛的急喝传来。
又一名海寇扑至!清辞惊醒,咬牙挥匕格挡。但她终究不会武,几个回合便险象环生,手臂、肩头接连被划伤,火辣辣地疼。
眼看就要被擒,黑暗中忽然飞来数点寒星!噗噗几声,围攻清辞的几名海寇惨叫倒地,每人咽喉或心口都钉着一枚乌黑的铁蒺藜!
紧接着,一道青影如鬼魅般从林间掠出,剑光如匹练横扫,瞬间放倒三四人!那人身形挺拔,剑法狠辣精准,每一剑都直取要害,竟是以一己之力杀入战团,搅乱了海寇的阵型!
“沈……”清辞失声,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是沈砚舟。虽然身形相似,剑法也凌厉,但此人动作更诡谲,剑路更阴狠,且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冷如寒星的眼睛。
蒙面人并不恋战,冲到清辞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喝:“走!”
他的力气极大,清辞身不由己被他拽着向海岸方向冲去。秦湛见状,也奋力杀出重围,与陈船主等人会合,且战且退。
疤面虎怒吼:“放箭!别让他们跑了!”
弩箭如雨射来。蒙面人挥剑格挡,身形如游鱼般在箭矢间穿梭,竟将清辞护得周全。几人冲上滩涂,跳上来时藏匿的独木舟。蒙面人最后跃上,反手一剑斩断系舟的绳索。
“划!”他低喝。
众人拼命划桨,独木舟如离弦之箭射向黑暗的海面。身后箭矢追来,大多落入水中,只有零星几支钉在船尾。岸上火光大盛,疤面虎的怒骂声和唿哨声隐约传来,显然在召集船只追击。
独木舟在夜色中疾驰,很快没入更深的黑暗。后方追兵的火光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众人不敢停,一直划到精疲力尽,确认暂时安全,才放缓速度。
清辞瘫坐在舟中,剧烈喘息,伤口疼得钻心。她看向那个突然出现的蒙面人,他正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而后缓缓扯下蒙面黑巾。
月光洒在他脸上——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面容清俊,但眉宇间有种挥之不去的阴郁,左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平添几分冷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不见底,看人时像两汪寒潭。
“阁下是……”秦湛警惕地问。
青年看了他一眼,目光最终落在清辞脸上,声音低沉平稳:“在下姓萧,单名一个‘渐’字。受人之托,暗中保护柳姑娘。”
“受谁之托?”清辞急问。
萧渐却不答,只道:“此地不宜久留。鲨齿岛的船很快就会追来,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片海域。”
“去哪?”陈船主问,“我们的船坏了,独木舟撑不了多久。”
萧渐指向东南方向:“往那边划三十里,有一座小岛,岛上有我们的接应点,有船,有药,可暂避风头。”
“你们?”秦湛抓住关键词。
“不该问的别问。”萧渐语气冷淡,“你们只需知道,我和你们的目标一致——阻止王伦,拿到通敌证据。”
清辞与秦湛对视一眼。此人来历不明,但方才出手相救是真,且似乎知道很多内情。眼下绝境,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带路。”秦湛沉声道。
萧渐点头,接过一支桨,开始划船。他的动作协调有力,显然精通水性。独木舟在他的操控下,速度又快了几分,朝着未知的东南方驶去。
清辞靠在船舷,处理着肩头的伤口。血已凝住,但疼痛不减。她看着萧渐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他是谁?沈砚舟派来的?还是父亲旧部?亦或是……另一股势力的人?
海面漆黑,唯有星光洒下微弱的光辉。独木舟在波涛中起伏,像一片随时可能倾覆的叶子。清辞握紧怀中那颗雨花石,石身依旧冰凉。沈砚舟,你到底布下了多少暗棋?这个萧渐,是敌是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越陷越深,卷入一个比想象中更庞大、更黑暗的漩涡。
而漩涡的中心,是那座名为“蓬壶”的神秘岛屿,是那些烙印着女真文的铁箱,是王伦通敌卖国的铁证,也是……无数人用生命追寻的真相。
独木舟破浪前行。
前方,依旧是茫茫大海,无边黑夜。
但黎明,终会到来。
(掌书记事:宋代对铁、煤等战略物资管制严格,走私出海可判重刑。女真文字创制于金太祖时期,初不甚通行,后逐渐推广。海寇巢穴常选有淡水、易守难攻的岛屿,岩洞为天然仓库。铁蒺藜为宋代常见暗器,用于阻止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