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顾长风的日子过得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天不亮起身,混在睡眼惺忪的杂役队伍里往药田赶;日头毒辣时,他也会像旁人一样擦汗、喘气;收工回屋,倒头就睡,呼吸均匀得仿佛从不知何为心事。
只有他自己清楚,每次弯腰除草,每次挑水浇灌,眼角的余光都像长了钩子,悄无声息地挂在监工王彪身上。
王彪还是那副德性,三角眼耷拉着,手里拎根细竹鞭,在田埂上晃来晃去。看见谁动作慢了,上去就是一鞭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但顾长风看得仔细。
他注意到,王彪每隔三天,收工后不会直接回屋,总要先绕去外门坊市转一圈。回来时,手里多半拎着个油纸包,隔老远就能闻到劣质烧酒的呛人味儿。
到了夜里,东厢房那扇窗准会亮起昏黄的油灯光。窗纸上映出个佝偻的影子,一个人坐着喝酒,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
顾长风趁着夜色,悄悄摸过去两回。
头一回,他趴在离东厢房二十步开外的草窠里,屏住呼吸,用道印赋予的感知去“听”。屋里传来含糊的嘟囔,还有酒壶磕桌沿的闷响。窗底下那些预警禁制的灵光丝线,在夜色里微微发亮,但流转的节奏比白天慢了不少,也松散许多。
第二回,他凑得更近,几乎贴到竹篱笆边上。夜风捎来屋里的酒气,还有王彪打雷似的呼噜声——这家伙喝高了,直接趴在桌上睡死了。篱笆内外那些灵光丝线,此刻暗得几乎看不见,偶尔才微弱地闪一下,像快烧尽的炭火。
“喝醉了神志不清,禁制没人维持,灵光最弱。”顾长风心里有了底,“但还不够。得知道执法堂里,有没有肯接这‘证据’的主儿。”
打听消息,急不得。
顾长风干活时,总有意挨着那些年纪大、在宗门待得久的杂役。歇晌时,他缩在树荫底下,听他们扯闲天。
“唉,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忍着吧,等攒够贡献点,换本像样的功法,说不定就能突破淬体,进外门了。”
“进外门?你想得美!外门那些师兄,哪个不是眼高于顶?咱们杂役出身,进去了也是垫底的命。”
有人压低嗓子:“我听说,执法堂那边有位张铁张队长,为人还算公道。前两年,有个外门弟子仗势欺压杂役,克扣月例,就是被他查出来,当场废了修为,撵出山门了。”
“张铁?”旁边人插嘴,“我知道他!性子硬,眼里揉不得沙子。可他也只管外门弟子的事,咱杂役院这点破事儿,人家未必瞧得上。”
“那不一定。王彪这厮,克扣的可是宗门发下来的东西,算不算侵占宗门财物?要是证据确凿,捅到张队长那儿,说不定……”
话没说完,就被旁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议论声低下去,很快转到别处去了。
顾长风靠着树干,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几句话,已经在他心里刻下了一个名字——张铁。
刚正不阿,嫉恶如仇。
这样的人,正是他要借的“刀”。
又过了两天。
这天夜里,乌云遮月,四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山风比往常急,吹得竹林哗啦作响,正好掩去细微动静。
顾长风悄无声儿地溜出宿舍,像道融进夜色的影子,贴着墙根,摸向东厢房。
离着还有十几步,就闻到那股熟悉的劣质烧酒味儿,比前几回更冲。窗纸上,王彪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晃着,手里抓着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把壶砸在桌上,“咚”的一声闷响。
接着是椅子倒地的声音,还有含糊不清的咒骂。过了一会儿,呼噜响了起来,粗重得像拉风箱。
时机到了。
顾长风没急着上前。他蹲在暗处,凝神看向竹篱笆。
在道印的感知下,那些预警禁制的灵光丝线,此刻暗到了极点,像一根根快断的蛛丝,在夜风里无力地飘着。但还连着,围成一圈。
不能硬闯。
顾长风的目光,落在东厢房窗下那处——上回感知时发现的,灵光丝线交接处的细微疏漏。那儿有两根丝线的灵光波动,会出现短暂的断续。
他要做的不是破坏整个禁制,而是在那个断续的瞬间,用最小的动静,让那处“节点”暂时失效,做出自然损耗的假象。
顾长风从怀里摸出块半个巴掌大的灰褐色石头。这是他在后山乱石堆里捡的,质地酥脆,表面粗糙,沾着泥土。他白天用指甲一点点抠过,在石头一侧磨出几个极浅的凹痕,形状刚好能卡住那两根灵光丝线交接处的“气机流转节点”。
他屏住呼吸,像只蓄势待发的狸猫,慢慢挪到篱笆边。
屋里鼾声如雷。
窗下那处疏漏点,就在眼前。两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灵光丝线,在此交汇。它们的波动像心跳似的,有规律地起伏。而那个“断续”,就发生在每次起伏的最低处,持续时间不到半次呼吸。
顾长风等着。
风更急了,吹得他额前碎发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就是现在!
在灵光波动跌到谷底、将接未接的刹那,顾长风手腕一抖,指尖捏着的那块灰石,像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悄无声息地贴了上去。
石头上的凹痕,不偏不倚,卡在了两根丝线交接的“节点”上。
没有灵光爆闪,没有警报响起。
只有极细微的“嗤”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掐断了。那处节点的灵光彻底暗下去。周围的丝线依旧缓缓流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这处“年久失修”,自然损耗掉了。
顾长风没立刻动。他又等了三个呼吸,确认禁制没有异常反应,王彪的呼噜声依旧平稳。
然后,他像条滑溜的泥鳅,侧身,从那处失去灵光防护的篱笆缝隙里,钻了进去。
脚踩在院内夯实的泥土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留了道缝。浓烈的酒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混着汗味和劣质熏香的怪味。
顾长风侧耳听了听,鼾声就在门后不远。他伸出两根手指,抵住门板,用一股柔劲,缓缓推开。
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混在风声和鼾声里,几乎听不见。
屋里很暗,只有桌上那盏油灯,灯芯烧得只剩豆大一点,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巴掌大的地方。王彪就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睡得死沉。酒壶倒在一旁,壶口还在往外滴着残酒,在桌面上积了一小滩。
顾长风的目光迅速扫过屋内。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寒酸。
但他的感知,却牢牢锁定了白天“看”到的那丝隐晦气机——来自靠墙的衣柜底下。
顾长风没立刻过去。他先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王彪。
王彪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涎水,三角眼紧闭着,那张平时总带着戾气的脸,此刻松弛下来,竟显出几分苍老和疲惫。呼出的酒气喷在顾长风手背上,温热又腥浊。
顾长风伸手,轻轻捏住王彪的腕脉。
脉搏沉缓,气血运行滞涩,确实是醉得不轻。就算现在把他抬出去扔了,恐怕也得天亮才能醒。
放心了。
顾长风松开手,转身走向衣柜。
衣柜是普通樟木打的,漆面斑驳,边角磨损得厉害。他蹲下身,伸手在衣柜底部的缝隙里摸了摸。
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粗糙的木料,还有积年的灰尘。
但那股隐晦的气机,就在这下面。
顾长风用手指细细敲打衣柜底板。敲到靠右内侧的位置时,声音有了极细微的空洞感。
他用力一按。
“咔。”
一声轻响,一块巴掌大的木板弹了起来,露出下面个黑黢黢的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本册子。
册子挺厚,封皮是普通的蓝布面,边角已经磨得起毛,看起来和杂役院里记录工分的账本没什么两样。
顾长风把它拿了出来。
入手沉甸甸的,纸张粗糙,但装订得结实。他翻开第一页。
昏黄的灯光下,一行行蝇头小字映入眼帘。
“天武历三百七十二年,三月。杂役院共计发放下品灵石一百二十块,辟谷丹三百粒。实发:灵石八十块,丹二百四十粒。余:灵石四十块,丹六十粒。其中二十块灵石、三十粒丹,转交执法堂李执事;十块灵石、二十粒丹,自用;十块灵石、十粒丹,存。”
“四月。新入杂役十五人,月例照扣三成。实发……”
“五月。药田废弃药渣三筐,私下售予坊市‘百草堂’,得碎灵十二块……”
一页页翻过去。
时间跨度长达五年。每一笔克扣,每一份倒卖,甚至每次向上打点的数目、对象,都记得清清楚楚。笔迹是王彪的,歪歪扭扭,但数目分毫不差。
顾长风翻到最近几页。
“天武历三百七十七年,七月。新入杂役顾长风,月例:下品灵石三块,辟谷丹五粒。实发:碎灵三块,劣丹两粒。余:灵石三块,丹三粒。存。”
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
顾长风眼神平静,心里却像有块冰,沉甸甸地落了下去。
证据确凿。
他没时间细看整本。从怀里摸出几块特制的灰石片——这是他用后山一种质地细腻的灰岩磨的,巴掌大小,表面平整。又拿出一小截白天从灶膛里捡的、烧得半焦的细木炭。
把账本摊开,翻到记录最近半年克扣明细、以及涉及执法堂人员打点的那几页。
用灰石片压住纸面,捏着木炭,沿着字迹的边缘,快速而均匀地涂抹。
炭灰沾在石片表面,渐渐显出字迹的轮廓。虽然模糊,但关键信息——时间、数目、人名——都能辨认出来。
拓印一页,换一片石头。
动作快而稳,没有半点拖沓。
油灯的灯芯又短了一截,火光更暗了。屋里鼾声依旧,但窗外风声似乎小了些。
顾长风拓完最后一片,把账本合上,仔细检查了一遍——没留下炭灰痕迹,纸张也没破损。
然后,他把账本按原样放回暗格,按下木板。
“咔。”
暗格合拢,严丝合缝。
顾长风又伸手在周围抹了抹,拂去可能留下的指印灰尘,让一切恢复原状。
起身,走到桌边。
王彪还在睡,姿势都没变。
顾长风看了眼桌上那滩酒渍,伸手把倒下的酒壶扶正,壶口朝里,免得残酒继续流出。又调整了下油灯的位置,让灯光不至于直接照到王彪脸上——省得他半夜被晃醒。
做完这些,他悄然后退,退出房门。
来到院中,篱笆边。
那块卡在禁制节点上的灰石还贴着。顾长风伸手,用指甲在石头边缘轻轻一撬。
石头松脱,掉进草丛里。
那处节点的灵光丝线并没立刻恢复。但顾长风能感知到,禁制的整体流转正在缓慢地自我修补,试图重新连接这个断点。这个过程会很慢,可能要到天亮才能完成。而等到那时,任何细微的灵气波动,都会被夜风吹散,无从查起。
顾长风侧身,再次从篱笆缝隙钻出。
他没立刻离开,而是蹲在暗处,又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东厢房里,鼾声依旧。
院外的预警禁制,灵光丝线依旧黯淡,那处断点也还在,没触发任何警报。
一切如常。
顾长风这才起身,像道融进夜色的影子,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往回走。
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盖住了他极轻微的脚步声。
回到杂役宿舍,推门,进屋,躺回通铺,盖好薄被。
同屋的鼾声此起彼伏,没人察觉他出去过,也没人察觉他回来。
顾长风睁着眼,在黑暗里,摸了摸怀里那几块带着拓印的灰石片。
石片冰凉,边缘硌手。
证据到手了。
但怎么用,却是个问题。
直接扔到张铁面前?不行。一个杂役弟子,如何能拿到王彪暗格里的账本?解释不清,反而会引火烧身。
得让这份证据,“偶然”地出现在张铁面前。而且,出现的时机、方式,都必须合情合理,不能留下任何指向自己的痕迹。
顾长风闭上眼睛。
识海里,道印虚影缓缓转动,淡金色的本源气流如溪流般淌过,让他因方才紧张行动而略微加速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窗外的天色,还是浓稠的墨黑。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足够他,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