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夜一拽,陆归藏的肩胛几乎被扯裂,铁靴踏在祭坛石阶上,震得名线嗡鸣如蜂群。身后那只“看不见的手”还未完全落下,井室里却已经先一步“立了规矩”——黑暗像墨汁凝住,连回声都被掐断。
沈栖鸢的七针还钉在陆归藏魂门上,她指尖一翻,黑丝线瞬间勒紧陆归藏的手腕,冷声道:“别回头。别看字。别在心里把自己的名字念出来。”
陆归藏嘴里发苦。
他不回头都能感觉到——那不是风,不是压迫,是一种“被登记”的寒意,像有人把笔尖抵在他命上,随时能落墨。
“护主。”
他刚才那句话像一根钉子,钉进婴眼的湿光里。
于是下一瞬,井室内悬着的千万条名线同时绷直,齐齐朝上刺去,像一片倒生的铁蒺藜。
看不见的手指尖被迫停了半息。
就是这半息,裴照夜已经拖着两人冲出石门。黑钉符光在他掌间炸开,像一串冷硬的星,钉进甬道两侧的石壁——每一枚钉下去,墙面都会泛起一层乌光,仿佛被强行“规定”不得变形。
可灾祟的“规矩”更高。
他们刚冲出十步,甬道的尽头竟无声长出一堵墙。不是石墙,是字墙。
一行行灰白笔画像从墙里渗出来的骨灰,铺开成四个字:
——交出来。
紧跟着,笔画又抖了一下,添上第二行:
——否则,收名。
那一瞬,陆归藏掌心契印更冷了。
他甚至听见“缄”影祟在他影子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像一条被按在案板上的狗,连牙都不敢露。
裴照夜一脚踹上去。
砰!
靴底踹到的不是墙,是一层无形的膜。膜一荡,字不散,反而像活物一样回弹,灰白笔画骤然伸长,化作无数细细的“线”,嗖地窜向三人——每一根线都像要去缠住喉咙,去勾住舌根。
沈栖鸢抬手就是三针。
针落无声,却把三根最先缠来的“名线”钉死在空气里,线头颤抖,竟发出婴儿般的哼声。
“它在找‘应声’。”沈栖鸢眼神冷得像刀,“谁答它一句,名就归它。”
裴照夜不说话,反手掷出一把黑钉,钉阵落地,化成一圈封井符纹,强行把“字墙”圈出半尺空隙。
“走。”他只吐一个字。
可他们刚从空隙挤过去,身后那堵字墙竟像跟着长腿一样,贴着他们的影子滑行,灰白笔画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尾巴。
陆归藏心头一沉:这不是封路,这是赶羊。
灾祟在逼他们回到祭坛。
甬道尽头突然塌了一截,碎石雨一样落下,露出一条斜向下的裂缝,裂缝深处是黑水,黑水上浮着发丝一样的影。
裴照夜毫不犹豫跳下去,黑钉先落,钉在裂缝两侧,形成一串“踏点”。
沈栖鸢紧跟其后,落地时衣摆一点灰都不沾,她一把扣住陆归藏的后颈:“跳。”
陆归藏咬牙跃下。
他脚刚踩上第一枚黑钉踏点,黑水里的发丝影就猛地窜起,直刺他的脚踝——那影不是想缠,是想“写”。
陆归藏看见影尖在自己皮肤上划出一笔,像要把“陆”字的第一笔写进去。
他头皮发麻。
这不是伤,这是刻名。
刻进去,就等于把你从“活人”改成“井物”。
“滚。”
陆归藏掌心契印一烫,异化的活锈链从他脚踝处猛地窜出,一口咬住那根发丝影,生生扯断。
断影落入黑水,竟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下一刻,黑水翻涌,更多发丝影窜起,密密麻麻,像一窝被掀了的蛇。
裴照夜回头,眼底杀意一闪,黑钉在他指间连成一线,正要落钉封水——
陆归藏却先抬手,低声道:“名线,听令。”
他指向裂缝上方那片被他们甩在身后的黑暗。
那一瞬,祭坛方向传来一阵尖细的啼哭,婴眼的湿光像被撕开一道口子,千万条名线灵祟从石门缝里猛地抽出,穿墙而过,像无数条活筋,直直扎进裂缝里。
它们不去杀,不去缠。
它们去“编”。
名线一根根绷紧、交错、扣合——竟在黑水上方编出一座狭窄的桥。
桥面是线,桥下是名。
每一根线都在发抖,可抖归抖,线头死死朝着陆归藏,像朝拜。
爽点来得太快,连裴照夜都怔了一下。
他盯着陆归藏掌心那枚契印,声音更冷:“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归藏喘着气,嘴角却扯出一点狠劲:“能活出去的东西。”
说完他第一个踏上“名线桥”。
桥面细得吓人,踩上去却比铁还稳。名线在他脚下紧绷到极致,发出咯吱的细响,像要断,却始终不断。
沈栖鸢跟上,目光一扫桥下翻腾的黑水:“你异化的是‘名线’?代价呢?”
陆归藏喉咙滚了一下。
代价?
他刚才喊“听令”的瞬间,脑子里像被人硬生生抠走一块——某个关于“为什么被押进黑井”的关键缘由,彻底空了。
他只记得自己恨,恨得发冷,却想不起恨的起点是谁。
这比掉一块肉更疼。
“以后再说。”陆归藏硬顶着,“先活。”
三人刚过桥一半,身后那堵字墙忽然停了。
不是停,是“抬头”。
灰白笔画从地上立起,像一张纸被人竖起来,紧接着,纸上多了一道新的笔锋——那笔锋不是写字,是写“钩”。
钩向陆归藏。
准确地说,钩向他身后那团影子里“缄”影祟的嘴。
陆归藏心脏猛地一缩。
灾祟在抓他的“封口”,要逼他开口、逼他应声、逼他把自己的名字喊出来!
沈栖鸢比他更快。
她手腕一翻,黑丝线从袖口飞出,瞬间绕过陆归藏的喉结,在他颈侧打了一个死结——不是勒死,是封声。
“别挣。”她声音像贴着他耳骨,“我给你做个‘哑’。”
陆归藏眼前一黑。
他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与此同时,那道“钩”落空,笔画在空气里一颤,竟像恼羞成怒一般,猛地撕开更多灰线,直接朝沈栖鸢的眉心点来。
沈栖鸢眼神不变,抬针就刺。
针尖刺进灰线的瞬间,她腕骨微微一震,像刺进了某种硬到离谱的东西。灰线没断,反而顺着针尖往回爬,像要爬进她的骨里。
裴照夜终于出手。
他一枚黑钉不钉墙,不钉地,钉在沈栖鸢那根针的针尾。
叮!
黑钉符光炸开,等于把沈栖鸢的“针术”临时升格成“封井钉术”——灰线像被铁律抽了一鞭,瞬间缩回字墙里。
沈栖鸢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动,像是冷笑:“校尉手法不错。”
裴照夜没接话,目光却沉得更深。
因为灰线缩回去后,那堵字墙上忽然浮现出一个更大的笔画——
像一只手的掌印。
掌印按下,整条裂缝都震了一下。
桥面上的名线齐齐尖叫,像被捏住了筋。婴眼的啼哭骤然变尖,湿光里透出一种疯狂的忠诚——它在护主,可它护的主,正站在灾祟的掌印下面。
陆归藏站在桥上,忽然明白了。
这灾祟不是单纯来要祟心石的。
它要的是“主名”。
谁拿走祟心石,谁就得把自己的名字交出来,成为黑井新的“名主”。
它在用规矩挑选容器。
而他们三个,偏偏都被登记了。
裴照夜落地的瞬间,甬道又变了。
他们明明顺着裂缝往外走,脚下却像被人拧了一圈,竟又回到了石门前。
石门缝里湿光一闪,婴眼像从门缝里“挤”出来一半,名线缠绕着门框,像一张张开的网。
祭坛那块嵌着的祟心石“心”,仍在。
甚至比刚才更亮。
亮得像一颗正在跳的黑色心脏。
而那只看不见的手,已经从更深的黑暗里伸到井室顶部,指尖轻轻一按——井室顶部的石灰开始落,落下的不是灰,是笔画。
“交出来。”
“否则,收名。”
那两行字像从天花板垂下来,仿佛一块巨碑压顶。
沈栖鸢盯着祟心石,声音极轻:“它在续写。再写下去,我们的名字会被它‘写完’。”
裴照夜握紧黑钉,冷声:“取石,走。”
沈栖鸢却拦了他半步,目光像剖刀:“你取的是碎石。我要的是完整祟心石。没有它,我查不到谁在养祟祭道。”
裴照夜眼底闪过一丝暴躁:“你要查案,我要封井。现在灾祟注视,谁敢在它眼皮底下多停一息?”
沈栖鸢毫不退:“没有完整祟心石,这井封了也会再开。你封得住一次,封得住百次吗?”
两人的气势在井室里对撞,黑钉符光与银针寒意交错。
陆归藏夹在中间,忽然笑了。
无声地笑。
因为他喉咙被封,笑也发不出声,只能让胸腔微微震动,像野兽的喘。
他抬起手,掌心契印对着那块祟心石。
他知道这一下代价会很大。
可他更知道——不赌就死。
他用被封住的喉咙在心里吐出一个念头:
异化。
目标不是祟心石整块。
而是那两行字的最后两个字——
“收名”。
他要把灾祟的规矩,抢一截来用。
契印猛地灼烧,像烧红的铁烙进掌骨。陆归藏眼前瞬间闪过无数断裂的画面:矿洞、鞭影、一个人把他推下去的背影……那背影的脸被黑雾抹掉,他怎么都想不起是谁。
记忆被硬生生剜走,换来一声极轻的“咔”。
天花板上那两个字的笔画,竟真的掉下来一笔。
那一笔落地,化作一条细细的墨影,像蛇,又像笔,趴伏在陆归藏脚边,抖了抖,朝他低头。
陆归藏的契印第一次传来一种近乎“满足”的温度。
他成功了。
他异化了一截“规矩”。
爽到发寒。
裴照夜瞳孔骤缩,几乎下意识抬钉要钉死那条墨影——
沈栖鸢却按住他手腕:“别动。你现在动,他就真成祸根了。”
裴照夜咬牙,黑钉停在半空,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疯了?他在抢灾祟的笔!”
沈栖鸢盯着陆归藏脚边那条墨影:“正因为是灾祟的笔,才有用。”
陆归藏抬手,指向祟心石旁那片悬着的名线。
墨影无声游走,像一条听话的笔锋,贴着地面窜到祭坛边缘,猛地一甩尾——
甩出去的不是墨,是“抹”。
它把祭坛边缘一圈最密的名线抹掉了一截。
名线被抹掉的瞬间,井室里那股“登记”的寒意竟松了一分,像账簿被擦花,灾祟的落笔停滞了半息。
就是这半息。
裴照夜动了。
他不再争执,黑钉如雨落下,直接钉住祟心石周围的祭纹,强行把“供奉”的流向截断。符光一圈圈绞紧,祟心石跳动得更凶,像被捂住口鼻的兽。
沈栖鸢也动了。
她七针不再压魂,而是绕着祟心石下针,每一针都刺在祭纹的“节点”上,针尾黑丝线连成一张网,网一收——
祟心石与祭坛之间那层黏连,竟被她硬生生“缝断”。
陆归藏看得心头一凛。
这女人不是冷,是狠。
她能把“诡”的筋给缝开。
婴眼啼哭更急,名线灵祟全部绷直,死死顶住天花板那只看不见的手的指尖。
可灾祟的指尖一压,名线就成片断裂。
断裂不是断线,是断命。
每断一片,陆归藏掌心契印就冷一分——因为那是他的忠诚灵祟在死。
他眼里一沉,抬脚把那条“收名”墨影踩在脚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顶住。
再顶一息。
裴照夜双手扣住祟心石边缘,猛地一拔!
“起——!”
祟心石像生根一样,拔不动。
井室里那两行字瞬间变大,灰白笔画像潮水扑下,几乎要把裴照夜整个人“写进”地里。
沈栖鸢眼神一厉,忽然抬手一针刺进裴照夜后颈。
裴照夜身体一僵,暴怒回头。
沈栖鸢却冷冷道:“封魂针,封你一息的‘名’。别让它抓住你。”
裴照夜怒意未落,祟心石却在这一息里松了一点点。
陆归藏抓住这一点点,掌心契印猛地按上祟心石表面。
血在石上摊开,像印章。
他把自己的“命”当契约写上去。
代价立刻砸下来——胸口一闷,像被人抽走一截寿元,眼前发黑,牙根都在发酸。
可祟心石终于“认了”。
不认他,不认裴照夜,也不认沈栖鸢。
它认的是更简单的东西:契印的规则。
“异化契印”比灾祟的规矩低,但比这块“被喂养的心”更高。
祟心石猛地一颤,从祭坛里被拔了出来。
那一刻,井室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包括婴眼的啼哭。
包括名线的尖叫。
包括沈栖鸢与裴照夜的呼吸。
因为祟心石被拔出的瞬间,石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名字。
不是他们三人的名字。
是无数人的名字——像供奉名录,像祭品清单,像一张从井底抄出来的命账。
而在那一串串名字最上方,有一个势力名讳被刻得最深:
——青烛宗。
裴照夜眼底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震动。
沈栖鸢的指尖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随即更冷:“果然。”
陆归藏却只盯着名录最下方那一行。
那一行还没写完,笔画正在自己生长,像有人隔着深井握笔,正要把最后一个字补上。
前两个字已经成形:
——陆归……
第三个字的第一笔,刚落。
陆归藏浑身寒毛炸起。
灾祟在当场给他“补全名字”。
补全的那一刻,他就会被收名。
“走!”裴照夜一把夺过祟心石,黑钉开路,硬撞石门。
沈栖鸢抓住陆归藏手腕,把黑丝线一收,强行拖着他跑。
陆归藏却在奔跑中回头——不是回头看灾祟,是回头看自己脚下那条“收名”墨影。
墨影也在看他。
它的“忠诚”让它发抖,却又像在提醒:我能抹掉它写的字,但你要付更大的代价。
陆归藏心里发狠。
他宁愿再丢一段记忆,也不愿把名字交出去。
他把墨影一把攥进掌心。
契印灼烧更烈,像要把他的掌骨烧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