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涌出来的瞬间,陆归藏掌心的契印像被热铁烙住,烫得他手指发麻。
那句无声的“下来”,不是字——是命令,是规矩,是井底那东西在告诉他们:你们的路,只能往下。
裴照夜第一个迈进门缝。
他一脚踏入黑暗,脚下却不是石阶的硬,而是像踩进湿肉里——微微回弹,黏腻,带着细碎的咀嚼声。黑纹面具下的呼吸极稳,他抬手掷出一枚黑钉,“当”地钉在门内左侧石壁。
黑钉一落,符光像蛛网一样爬开,硬生生在黑暗里撕出一条窄窄的“路”。
“跟着黑钉走。”裴照夜低声,“别乱看,别乱答。”
沈栖鸢无声点头,银针夹在指间,像随时能刺进人的喉。她进门前,忽然反手往陆归藏耳后轻轻一按,一点冰凉透入皮肉。
陆归藏一凛,耳里那种井底祷词的尾音顿时被压下去大半,像被塞了一层药棉。
“封听。”沈栖鸢只吐两个字,“能活。”
陆归藏没问代价。他知道,沈栖鸢做事从不白给——她要他下去,要他把完整祟心石带上来。
他跟进门缝,身后“缄”影祟伏在他影子里,脊背绷成一张弓。它怕,不是怕黑,是怕“叫名”。
“归藏。”
那声音再次响起,贴着耳朵吹,像婴儿学话,却带着一股天生的占有欲。
陆归藏脚步一顿,险些本能应声。
裴照夜刀鞘“铮”地一响,半寸寒光出鞘,像警告。他没有回头,却把一句话钉进陆归藏心里:“不许答。答了,你就不是你了。”
沈栖鸢也没回头,她袖口滑出一条细黑丝线,悄无声息缠上陆归藏手腕,像给他加了第二道“勒住”的提醒。
三人一前一中一后,沿着黑钉开出的符路往下走。
越往下,气味越重——不是腐,是“香”,一种被油脂烧过的香,夹着血铁腥。墙上偶尔出现一截骨头,不是矿石里的骨,是被人硬生生嵌进去的骨,骨缝里塞着破铜钱,铜钱一枚枚被磨得光滑,像被无数手指摸过。
陆归藏看见那些铜钱,掌心契印忽然微微一跳。
他心里一沉:自己捡到的那枚铜钱,恐怕不是“幸运”,而是这条供奉链条的一环。有人故意让他捡到,故意让他醒。
再往下,符路尽头出现一扇半塌的石门,门上有一圈圈凹槽,像某种婴儿的指纹按出来的。
裴照夜掷出第二枚黑钉,黑钉落在门缝边缘,却没有钉进石里——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弹开,“叮”一声落地滚远。
裴照夜眉头第一次皱起。
沈栖鸢蹲下去,用银针挑起门缝里的一点黑泥,轻轻揉开,指腹沾到一点细碎的晶光。
“祟心石粉。”她声音压得极低,“粉能养游祟,整块能养灾祟……这里有人在喂。”
裴照夜眼神冷得像刀:“夜巡司封井,是镇祟。有人在井里养祟,是谋逆。”
陆归藏没接“谋逆”这顶大帽子。他只盯着门缝里那点湿润的光——那两点婴儿眼,在门内更亮了。
它在看他。
不是看裴照夜,不是看沈栖鸢——看他。
“归藏……”那声音像含着奶,粘稠得让人恶心,“你丢了东西……我能还给你。”
陆归藏心脏猛地一缩。
他确实丢了东西。自从契印第一次吞走他的记忆,他就像脑子被人挖走一块,明明知道重要,却想不起是什么。
那东西知道。
它知道他缺口在哪,就把手指伸进去搅。
沈栖鸢忽然抬针,针尖在他手背上轻轻一点,一股刺痛把他从那种“想听”的眩晕里拽回来。她没看他,像是在告诫,又像是在提醒交易的底线:“别拿记忆换命。你换不起。”
裴照夜则干脆,刀鞘一横,“砰”地砸在那扇半塌石门上。
石门没有碎,却像被惊醒的喉咙一样发出一声闷哼,门缝骤然张开。
黑暗被挤出一条更大的口子,里面不是通道,是一个空旷的圆形井室——井室中央,立着一座残破的祭坛。
祭坛不是石堆,是“矿”。矿石被磨成骨头的形状,层层叠叠像人的肋骨围成一圈,圈内嵌着一块黑得发亮的石——祟心石的“心”。
只是那颗“心”缺了一角。
缺口处,有细细的黑丝线往外爬,像血管断了仍在抽搐。
而祭坛上方,悬着一个东西。
小小的,圆圆的,像石头雕出来的婴儿——没有嘴,没有鼻,只有两点湿润的眼。它吊在半空,周围缠着数不清的“名线”,每一根线末端都系着一个灰白的字。
那些字浮在空中,像被写进空气里:韩、魏、陆、沈、裴……还有更多陌生的名,密密麻麻,像矿场死过的人都在这里报到。
陆归藏喉结一滚,口腔里泛起铁锈味。
他明白了。
所谓“登记”,不是盯着他们——是把他们的名字挂到这里,挂到这只婴儿一样的东西身上。它靠“名”活,靠“名”咬魂,靠“恐惧”长大。
裴照夜迈步,脚刚踏进井室边缘,那些悬空的名字忽然齐齐一震,像风吹过铃。
“裴——”
一个字刚要被扯出来,裴照夜刀锋一翻,黑钉在指间一闪,竟然直接把那根名线钉死在地。
名线被钉住的一瞬间,婴眼猛地一缩,湿光变得阴狠。
井室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哭声——不是从它嘴里发出来,是从四面八方的墙里渗出来,像无数婴儿同时哭,却哭得没有气,只剩喘。
沈栖鸢指尖一弹,一枚黑丸落地,黑烟散开成薄薄一层,把三人脚下的影子“压”得更贴地。
“它要拉影。”她冷声,“被它拽住影,人就跟着走。”
陆归藏心里一动,影?
他影子里那只“缄”影祟忽然抬头,像狗嗅到血腥,整个影子一鼓,竟主动朝那层黑烟里钻。
下一刻,井室里那股想拉人的力道猛地一空。
婴眼第一次露出困惑。
陆归藏没给它反应时间,掌心契印灼得他发疼,脑海里像有字在弹:
【可异化:名线(缚魂术残)——代价:记忆/血肉(小)】
【可异化:祟心石碎屑——代价:灵力(中)】
【可异化:祭坛残纹(镇祟阵)——代价:寿元(大)】
他看见祭坛缺口处,那些黑丝线正往外延,像要重新补全那角缺失。
如果让它补全,灾祟级的东西就会“完整”。沈栖鸢要的是完整祟心石,但完整也意味着——井里的东西会更强,会更难带走。
他必须先“抢”,在它补好之前抢到那一角。
裴照夜显然也看出来了,刀一横,直接冲向祭坛。黑钉符网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道黑光,像铁律铺路。
婴眼一眨。
无数名线猛地绷紧,像蛛网收口,朝裴照夜的喉、腕、踝同时缠去。
裴照夜没有躲,他反手把一枚黑钉拍进自己肩甲的缝里——那一下像把自己钉在原地。名线一缠上去,竟像缠到铁柱,拉不动,反而被黑钉符纹灼得冒烟。
“铁律不许你带我走。”裴照夜声音冷硬,“你也配?”
这是他第一次对祟物说“你也配”。
爽点就在这一瞬:本该被名线拖魂的夜巡司校尉,硬生生用封井黑钉把自己的“名”钉死,反咬了井里的规矩。
婴眼彻底怒了。
井室墙壁上的骨头发出“咔咔”声,一截截骨头像虫一样扭动,骨缝里的铜钱齐齐转动,发出细微的铃音——那铃音竟然像在念经,念得人脑袋发晕。
陆归藏耳后被封听,还是听见了一点尾音。
那尾音不是经,是祷词,是喂养的词。
“归藏……归藏……”
它不再只叫他的名,它在用他的名当“钥匙”。
陆归藏眼前一花,脑海里那块缺口像被人用手指戳开,某个画面要浮出来:雪、血、一个人把什么东西塞进他掌心……他看不清,但那种“我必须想起来”的冲动几乎要把他逼疯。
沈栖鸢忽然从他身侧掠过去,银针如雨,连刺七下,七针钉在陆归藏周身不同位置——额、喉、心口、两肩、两肘。每一针落下,陆归藏就像被人按住一寸魂。
“别看它。”沈栖鸢声音比井更冷,“你一想起来,它就能顺着缺口爬进来。”
裴照夜被名线缠住,却仍往前逼,他刀尖挑起祭坛缺口处的一根黑丝线,那根线一颤,竟从祭坛内牵出一小块黑石——缺角的一部分!
那一瞬,婴眼里的湿光几乎滴出水来,像怒到发狂。
整座井室忽然一暗。
不是光灭,是“影”被吞。
陆归藏影子里的“缄”影祟猛地炸毛,发出无声的嘶吼,它像被什么更大的影压住,开始往回缩。
婴眼周围的名线同时低垂,像头发垂落,下一瞬——所有名线齐齐朝陆归藏扑来。
它不要裴照夜了。
它要“归藏”。
因为他身上有契印,那是能把它从“井里”变成“主人的东西”的东西。它想抢契印,想让契印反过来认它为主。
陆归藏心里发狠:你想认主?那我先让你知道,什么叫“主”。
他一步踏前,掌心契印按向地面那层黑烟——按向影,按向名线交汇的根。
“异化。”
他不是对某一根名线说,是对“缚魂的规矩”说。
契印灼光爆开的一瞬,他眼前一黑,脑子里像有一段记忆被硬生生撕走,耳边只剩自己心跳。
代价到账。
但爽点也在这一刻炸开——
那一大团扑来的名线,忽然“停”了。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住脖颈,它们齐齐颤了一下,随后竟然从婴眼那边断开,倒卷回来,像蛇一样盘在陆归藏脚边,低低伏下。
它们活了。
不再是术,而是“灵祟”。
一根根名线的末端浮起灰白的小字,却不再是“登记”的字,而是一个统一的印记:缄。
陆归藏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笑。
他伸手一抬,那些名线“唰”地立起,像万条细鞭,反向抽向半空的婴眼。
婴眼被抽得连连后退,湿光乱闪,第一次发出真正的哭——哭声尖细,像裂开的瓷。
裴照夜趁机一步踏上祭坛,刀尖挑起那块缺角黑石,回身就要退。
可婴眼忽然不哭了。
它的湿光一沉,竟像婴儿忽然学会了恶意。
它看向沈栖鸢。
“沈栖鸢……”
这一次,它叫的是全名。
沈栖鸢脸色终于变了半分。她封听封的是陆归藏,不是自己。她的名字被叫全,像有一只冷手伸进她胸腔握住心脏。
她手指一松,银针险些坠地。
裴照夜吼了一声:“沈!”
他这一声出口,反而像把“沈”的名线也扯紧。
陆归藏眼神一厉,名线灵祟瞬间回卷,像网一样罩向沈栖鸢头顶,把那声“全名”硬生生堵回去。
他不是救她,是护短。
交易归交易——但沈栖鸢现在是他线上的人,谁也不能先收她的命。
名线灵祟罩住的刹那,陆归藏胸口一闷,嘴角溢出一点血。代价还在走,记忆还在被啃。他不管,直接抬手一指祭坛缺口:“把那块给我!”
裴照夜眼神一闪,像第一次真正衡量陆归藏的价值。他没有犹豫,把缺角黑石抛给陆归藏。
黑石入手的瞬间,陆归藏掌心契印猛地一烫,像饥饿的口突然咬住肉。
他脑海里再次弹出字:
【可异化:祟心石(缺角)——代价:寿元(大)/记忆(大)】
【警告:将引来灾祟注视】
沈栖鸢刚从被叫名的窒息里缓过来,见他盯着黑石不动,冷声道:“别异化整块!会引灾!”
裴照夜也沉声:“你要拿证据,不是拿命。”
陆归藏却笑了。
他笑得很轻,却狠得像刀锋刮骨。
“你们要的是完整祟心石。”他抬眼看两人,“井里的东西也要完整。那我就让它知道——完整不属于它,属于我。”
他把缺角黑石往祭坛缺口处一按。
婴眼疯狂扑来,名线灵祟迎上去死死缠住,像群狼抱住幼兽的喉。
陆归藏掌心契印压在缺口上,低声吐出两个字:“认主。”
契印灼光如血,沿着缺口的黑丝线瞬间蔓延,像火烧到油。那一刻,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被掐断”——不是血,不是肉,是时间。
寿元被抽走。
他眼前一阵发白,仿佛整个人忽然老了一瞬,又被契印强行拉回。
祭坛缺口处,那些黑丝线骤然停住,随后像听到命令一样,向内回缩。
缺角黑石与祟心石“咔”地合拢。
完整的一瞬,井室里所有悬空的名字齐齐一静。
婴眼的湿光也静了。
然后,它缓缓转过来,看向陆归藏。
那目光不再像猎物看猎物,而像……臣子看王。
婴眼下方,一道灰白的印记浮现出来,和名线灵祟末端的“缄”一模一样。
陆归藏喘着气,指尖微微发抖,却硬生生站直。
他听见契印里传来一种满足的“咀嚼声”,像吞下一颗心。
下一瞬,祭坛上那只悬空的婴眼“啪”地落下,落在祟心石旁边,像跪。
它没有嘴,却像在用眼神说:主。
沈栖鸢瞳孔微缩,第一次真正动容:“你……异化了它?”
裴照夜握刀的手也紧了紧,眼底那层“必须抓你”的铁律,裂开一道缝。
陆归藏抹去嘴角的血,低声道:“我异化的是‘心’。”
他抬手,祟心石上竟伸出一缕缕黑丝线,像血管一样缠上他的手腕,温顺得像宠物蹭人。
爽点爆得干脆利落:井里最核心的祭材,被他当场抢走“主权”,变成他的东西。
可沈栖鸢的脸色却更冷了。
她盯着祟心石,像盯着一张催命符:“它完整了。”
裴照夜也听懂了这句话。
完整意味着——灾祟级的“注视”会落下来。
果然,下一息,井室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像天裂了一条缝。
所有黑钉符纹同时发出低鸣,像犬在哀嚎。墙上的骨头齐齐抬起一寸,骨缝铜钱疯狂震动,铃音变成尖锐的哭笑。
而在他们头顶的黑暗里,缓缓浮出一行更大的无声字。
不是“下来”。
是——
“交出来。”
那字一出现,陆归藏掌心契印竟第一次发冷,像被什么更高的东西盯住,连“缄”影祟都趴伏在地,抖得像要散开。
沈栖鸢咬牙:“灾祟注视……来了。”
裴照夜一把抓住陆归藏的后领,像拎着犯人,又像拎着唯一的活路:“走!”
陆归藏却在被拽起的瞬间,看见祟心石旁那只婴眼忽然抬起视线,望向头顶那行字。
它的湿光里,映出一个轮廓——像一只巨大的手,正从更深的井底缓缓伸上来。
那只手的指尖,已经触到这座井室的“规矩”。
而它要的,不只是祟心石。
它要的是——他们三个人的名字。
陆归藏喉咙发紧,寿元被抽走后的虚弱像潮水涌来,可他却笑了一下,低声对那只新认主的婴眼说:
“护主。”
婴眼湿光骤然一亮。
井室里的名线灵祟齐齐竖起,像千万条利刃迎向头顶那只看不见的手。
下一瞬,整座黑井,第一次真正震动。
他们冲向来路,而身后黑暗里,那行“交出来”无声地又添了一笔——
“否则,收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