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缝里那只手指完最后一下,指尖的香灰像活物一样抖了抖,空气里“名”的重量骤然沉下去。
陆归藏胸口一闷,像有人隔着皮肉把他的魂揪出来捏了一把。
裴照夜比他更快。
“斩!”校尉一声令下,黑纹面具下的声音冷得像铁。
两名甲士提刀就劈,刀光带着符火,落到那只苍白手腕上——
咔。
刀像砍在潮湿的棉花里,符火竟被香灰吸走,刀势一滞,反被一股阴冷的力道弹开。甲士虎口崩裂,血滴下去还没落地就被灰气吞了。
“别砍!”沈栖鸢一步踏前,银针已夹在指缝,“它不是出来抓人的,它在点名。”
她话音刚落,队列里那名术吏的嘴唇又动了动。
那句词依旧不大,却像用笔在虚空里写了一个“陆”字,写到一半,忽然转笔,又写了一个“沈”,最后那一笔重重落在“裴”上。
三个人的魂同时一震。
裴照夜身形一晃,脚下黑钉符网竟跟着暗了一角;沈栖鸢眉心的针影微微抖,像被什么隔空一扯;陆归藏最狠——他体内那截被咬断的名线残端猛地发烫,像要自己长回去。
“有人在借它的手写我们的名。”陆归藏哑声开口,眼底竖瞳一闪而过,“术吏——你在念什么?”
术吏没有抬头,仍在念。
他的声音越念越顺,仿佛练了千百遍,连停顿都像刻好的节拍。
太正常了。
正常到像早就排练过。
沈栖鸢眼神一寒,指尖银针一弹,针光穿过人群缝隙,直取术吏咽喉!
叮!
银针在半空被一缕黑丝拦下,那黑丝从术吏袖口钻出,像蛛丝般缠住针身,丝上还沾着香灰。
魏凛被制住时用过的黑丝线?
不对——那是同一类东西。
陆归藏的后背瞬间发凉:这条线不是沈栖鸢的,是矿场里那条“引祟丝”的同源!
“他也是钩子。”陆归藏低声,“裴照夜,别看那手,看他!”
裴照夜眼神一沉,抬手一抓,黑钉符网里飞出两枚黑钉,钉尖带雷纹,直钉术吏双肩。
钉入!
术吏身子一僵,却没有倒,反而脖颈一寸寸抬起来,嘴角裂开一个不该有的弧度。
他眼白翻起,喉咙里像塞了半把香灰,声音却更清楚了:“三响已过……下一响……提前……”
石门内侧随之“咚”地又撞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闷响,是带着骨裂的咯吱声,像有什么东西用头在门后磨着,想把门磨薄。
裴照夜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闭嘴。”
术吏笑得更大,嘴里忽然吐出一小截湿漉漉的黑线,黑线像虫一样扭动,直奔沈栖鸢面门。
沈栖鸢不躲,左手一翻,掌心一枚黑丸弹出,黑丸炸开一圈细密粉末,粉末沾线即凝,线虫立刻僵住。
她手套一捻,线虫碎成灰。
可灰没落地,反被那只苍白手轻轻一勾,像接住一片落叶,灰在指尖聚成一个小小的符点。
术吏喉咙里那句词顿时一转,变得像在喊人。
喊“陆”。
喊“沈”。
喊“裴”。
每喊一次,三人的魂就被扯一下,仿佛有人在他们身后系了绳,正一点点把他们往石门缝里拖。
陆归藏咬住舌尖,血味一冲,脑海里那行字跳了出来,冷得刺眼:
【可异化:呼名之词(残)】
【代价:记忆·一段(随机)/血肉·三两】
他眼前一黑。
他最不想付的,就是记忆。
因为他已经忘了太多。
但这一次,他没有选择。
陆归藏抬眼,竖瞳彻底张开,像井底黑水里浮出的兽眼,盯住术吏嘴唇里吐出的每一个字。
“你写我的名?”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路,“那我就把你的嘴——改成我的。”
他抬手按在自己胸口,异化契印在掌心烫得发疼。
“异化。”
世界像被捻灭一根灯芯,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一瞬。
下一刻,术吏喉间那句“呼名”忽然断了。
不是被打断,是被“吃掉”。
他的嘴唇依旧在动,可吐出来的不是词,而是一团团灰黑色的“哑雾”,哑雾落地就滚成一只小小的影祟,趴在地上,四肢细长,背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缄”。
它抬头看向陆归藏,像狗见了主人,尾巴似的影子一甩,爬到陆归藏脚边就趴下不动了。
术吏脸上的笑僵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被人一把掐断了舌根。
裴照夜目光一凝,刀光一闪,直接挑开术吏衣襟——
一圈细密黑丝缠在术吏心口,像一张小网,网中央嵌着一粒灰白小石,石上有婴儿指纹般的纹路,正一跳一跳,像心脏。
祟心石碎屑!
沈栖鸢眼底终于有了波动,冷得更深:“果然。”
她一步上前,银针连点,封魂针从术吏颈侧入,三针封喉、两针锁心,硬生生把那圈黑丝钉在血肉里,不让它往外窜。
术吏挣扎着想咬舌自尽,可他刚张嘴,陆归藏脚边那只“缄”影祟猛地窜起,影子像一块布贴上他的嘴,死死把嘴封住。
忠诚得像条疯狗。
裴照夜看得眼神微冷:“你这手段——”
“救命的手段。”陆归藏喘着气,掌心的契印热得像烙铁,肩胛骨处的诡纹一阵阵发痒,“校尉,你要审我,等活下来再审。”
石门缝里,那只苍白手似乎“听见”了术吏的词断了。
它缓缓收回半截,却并不退去,而是用指尖在门缝边缘轻轻一划。
滋——
像指甲刮过铁。
一条细细的灰痕留在石门符纹上,符纹竟跟着缺了一角,像被谁擦掉了一笔。
裴照夜脸色一变:“符阵被改。”
沈栖鸢盯着那道灰痕,声音比雪还冷:“不是改,是‘记号’。”
她忽然伸手,按住陆归藏眉心那一点被苍白手点过的位置。
手套冰冷,针意却锋利。
“你感觉到了吗?”沈栖鸢问。
陆归藏点头,喉间发紧:“我的名……还在被看着。”
裴照夜也沉声道:“我也是。”
三个人同时沉默。
他们都明白了:这不是一次袭击,这是一次“登记”。有人借黑井里的东西,把他们三个的名字挂到了某条看不见的“律”上。
陆归藏脑海里又跳出一行字,比刚才更冷:
【诡律注视:已建立】
【提示:名被记,走到哪,都能被寻】
裴照夜的刀鞘“咔”地一声顶在地上:“封井阵还撑得住多久?”
术吏被封着魂,说不出话,只能抽搐。那粒祟心石碎屑却跳得更快,像在催命。
沈栖鸢抬眼,看向裴照夜:“阵撑不住,靠你们夜巡司的人,也撑不住。这里面有人在喂。”
裴照夜目光一寒:“你怀疑夜巡司?”
沈栖鸢不答,反问:“你刚才看到那碎屑了吗?祟心石的味道,不是矿奴能碰到的。魏凛不过是狗,牵狗的人,手在更高处。”
裴照夜握刀的手更紧,却没有反驳。
因为事实就在眼前:一个术吏、一个碎屑、一句排练过的呼名词。
陆归藏舔了舔干裂的唇,嗓子里全是血腥:“沈栖鸢,你刚才说……我的契印可能是有人放的。”
沈栖鸢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具还没完全死透的尸体,冷静、精准:“我说的是可能。但现在我更确定一件事——你异化后的痕迹,和常规诡化不同。”
她抬手,指尖银针在火光下泛着淡蓝:“常规诡化,是被祟吃。你不是,你是反过来——你在吃祟的‘用法’。你刚才异化的不是物,是术,是‘呼名’。”
裴照夜眉峰一动,显然也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能异化“术”的人,要么是大机缘,要么是大祸根。
陆归藏心里冷笑:在他们眼里,自己从来不是人,是一个“可以被处理的变量”。
“你想要什么?”陆归藏直接问。
沈栖鸢没有绕弯:“我要你带回黑井深处的东西——一块完整的祟心石。”
裴照夜瞬间爆出杀意:“你疯了?完整祟心石会引灾祟注视!”
沈栖鸢看都不看他:“我知道,所以才要它。黑井矿场是镇祟与养祟的复合祭场,完整祟心石是祭坛核心。没有它,我抓不到‘养祟祭道’那条暗线的证据,抓不到上面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你们现在被记名了。等石门一破,第一波出来的东西不会乱杀,它会按名来。”
陆归藏的指尖微微发麻。
他理解沈栖鸢的狠:她不是来救人的,她是来剖开矿场的。
但他更现实。
“你拿什么换?”陆归藏问。
沈栖鸢终于把目光落在他脸上:“我保你一条命,保你一个身份。”
“怎么保?”裴照夜冷声插话,“他是疑诡,按铁律要带回夜巡司审。你一个诡医,插得了手?”
沈栖鸢掀了掀眼皮:“铁律也要有人写卷宗。卷宗写什么,他就是什么。”
裴照夜盯着她,像第一次认识她:“你敢造假?”
沈栖鸢淡淡道:“我敢让真相活到能开口的时候。你要现在把他押走,路上‘名’一响,你的人死一半,你还押得住谁?”
裴照夜沉默了。
夜巡司校尉信奉铁律,可他更清楚,死人的铁律没有意义。
陆归藏听懂了。
这是交易,不是救赎。
沈栖鸢抬手,从术吏心口那圈黑丝旁,用针挑起一点碎屑灰光,放到一只小瓷瓶里,瓶口立刻结了一圈霜:“这是引子。完整祟心石在井底祭坛,不在你们封井的石门后这一层。”
她把瓷瓶塞到陆归藏手里:“你带它下去,它会‘找家’。你也一样。”
陆归藏握着瓷瓶,指腹立刻被冻得发白。契印在掌心却像闻到肉的兽,蠢蠢欲动,甚至弹出一行诱惑般的字:
【可异化:祟心石碎屑】
【收益:低阶灵力/炼皮推进】
【代价:血肉·一两/寿元·三日】
陆归藏心里一凛:碎屑都要寿元,完整的呢?
他抬眼看沈栖鸢:“你要我去送死?”
沈栖鸢平静得可怕:“你不去,也会死。名被记了,你跑不出黑井。”
陆归藏沉默一瞬,忽然笑了,笑意薄得像刀刃:“那就谈清楚。你保我身份,保到什么时候?”
沈栖鸢看着他:“保到你能离开夜巡司的笼子。”
裴照夜冷冷道:“你把夜巡司当笼子?”
沈栖鸢不理他,只对陆归藏道:“我还会给你一条线索:你契印不是捡来的那种‘好运’,它更像投食。投食的人,盯着你会走到哪里。”
陆归藏心头一沉。
投食。
等他长肥。
再宰。
“可以。”陆归藏吐出两个字,干脆得像把自己钉在刀口上,“但我也要你答应一件事——魏凛不能死在你手里,也不能死在裴照夜手里。”
裴照夜眼神骤冷:“你还要护那畜生?”
“不是护。”陆归藏声音低下去,像井底的水,“我要他活着开口。引祟丝从哪来,他背后的人是谁,他见过谁——都得吐出来。吐不出来,我亲自把他的骨头一节节异化,让他用骨头说。”
沈栖鸢看着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成交。”
石门内侧又是一撞。
这次撞得更狠,符纹大片黯淡,黑钉符网被震得发出尖锐嗡鸣。
裴照夜抬头,眼底终于有了一丝被逼到墙角的狠:“沈栖鸢,你要他下井,我的人也得下。”
沈栖鸢淡淡道:“你不下也行,等‘名’响的时候,你在井口也跑不了。”
裴照夜深吸一口气,像吞下半口铁:“好。现在问题是——怎么开门?我们封的是外侧,里面啃的是内侧。硬拆,井里的东西会借缝出。”
陆归藏看向那只苍白手。
它已经缩回门缝,门缝却还留着那道灰痕,像一只眼睛的眼线。
他的“缄”影祟趴在脚边,背上的字像活刻,微微发亮。
陆归藏忽然抬手,把瓷瓶里的碎屑倒出一粒,落在掌心。
那粒灰白碎屑一落下,空气温度骤降,火把都暗了一瞬。
契印发烫,提示跳出:
【是否异化:祟心石碎屑?】
裴照夜瞳孔一缩:“你——”
“我不喜欢别人牵着我走。”陆归藏抬头,竖瞳里映出石门符纹,“既然要下去,总得先拿点利息。”
他咬牙:“异化。”
掌心的碎屑像被点燃的冷火,“咔”地裂开,裂缝里钻出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白灰小祟,形似婴鼠,眼却是两点黑洞。它一出来就扑向石门灰痕,像嗅到母体,贴上去就开始啃。
啃的不是石,是那道“记号”。
符纹被啃掉的缺角,竟一点点补回来。
裴照夜眼神猛跳:“它在补阵?”
沈栖鸢也微微变色:“你把碎屑异化成……‘寻祟’?”
陆归藏脸色发白,额头冷汗直落——代价开始生效,他后槽牙一阵发酸,像有一段记忆被硬生生掰断。
他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有人在矿奴棚角递给他一碗水,水里漂着一片黑叶子……那人的脸却模糊得像被抹掉。
下一瞬,画面断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陆归藏手指微颤,却强行稳住:“啃干净。”
白灰小祟啃完灰痕,抬头朝陆归藏“吱”了一声,随即钻回符纹里,像融进阵法,整个黑钉符网顿时亮了一圈,连石门的震动都被压下去半分。
爽点来的干脆——同样是祟心石的力量,别人用来喂祟,他用来补阵、反向镇压。
裴照夜看陆归藏的目光彻底变了。
不是单纯的杀意,也不是单纯的怀疑,而是第一次把他当成“能改变局势的人”。
但沈栖鸢更冷,她盯着陆归藏的脸色,淡声提醒:“代价是什么?”
陆归藏嗓子发紧:“记忆……掉了一截。”
沈栖鸢没有怜悯,只点头:“记住这种感觉。下井之前,把该说的都说完,别把自己忘干净了。”
裴照夜压下情绪,立刻下令:“换阵!以补纹为轴,重钉石门三寸!所有人——避名,闭口!”
甲士们迅速行动,黑钉一枚枚钉入石门四周,符网像重新拉紧的弓弦。石门内侧的撞击声被压得发闷,却更频繁,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急了。
魏凛被拖到一旁,嘴里塞着黑丸,眼睛却死死盯着陆归藏,里面全是怨毒和恐惧。
陆归藏走过他身边,脚步停了一下,低声道:“别急。你背后的风,吹得越大,你死得越慢。”
魏凛喉咙里发出呜咽,像在骂,又像在求。
沈栖鸢忽然把一根银针塞进陆归藏指缝:“下去之后,遇到‘点名’,先扎自己眉心,能拖一息。还有——别信你听见的祷词,黑井会用你最怕的东西说话。”
陆归藏握紧银针:“你也下?”
沈栖鸢抬眼,眸色像冰刃:“我不下,你怎么信我?”
裴照夜冷声道:“你们交易归交易,进井之后,谁敢乱来,我先斩谁。”
陆归藏笑了笑:“校尉放心,我最会守规矩——在我活着的时候。”
就在这时,补好的符网忽然又暗了一下。
不是被撞暗,是被“看”暗。
陆归藏、沈栖鸢、裴照夜三人同时心口一紧——那种被攥住名字的感觉又来了,比刚才更清晰。
石门缝里没有手伸出来。
只有一缕香灰味的风,从门缝里钻出,绕着三人打了个圈,像在确认货物。
然后,风里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笑。
像婴儿笑。
也像老人笑。
下一刻,陆归藏脑海里那行字再次跳出,颜色由青转黑:
【提示:名印已深】
【下一响:不是钟声,是召】
沈栖鸢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极细的紧绷:“它在催我们下去。”
裴照夜抬手按住石门符纹,像按住一头要醒的兽:“开门。”
石门上的黑钉一枚枚发出低鸣,像回应命令。门缝缓缓扩大,黑暗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带着井底特有的咀嚼声与祷词尾音。
陆归藏站在门前,掌心契印烫得发红。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捡到那枚铜钱开始,就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被投食、被记名、被催召。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栖鸢,又看了一眼裴照夜。
三个人的名字,三条命,现在都系在同一根看不见的线上。
而线的另一头,在井底。
黑暗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开口,喊了一声——
“归藏。”
不是术吏的声音。
是井里的东西,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
陆归藏瞳孔骤缩,脚下那只“缄”影祟猛地竖起背脊,像听见了天敌。
沈栖鸢也瞬间抬针,裴照夜拔刀半寸。
石门缝后的黑暗,缓缓亮起两点湿润的光,像婴儿的眼。
下一瞬,那两点光里,浮出一句无声的字:
——“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