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05:47:14

帐外那声笑像一粒砂子,落进人耳蜗里,磨得人发麻。

那缕极细的黑线越舔越近,明明看不见“形”,却能让陆归藏的名字在魂里发出轻响——像有人在指甲上刮木。

铜牌灵祟的竖瞳里,黑线已贴到帐门缝。

沈栖鸢指尖一抖,银针翻腕而起,针尖不取肉,只取“影”。

嗤——

帐门的影子被她一针钉住,影面微微一凹,像是扎进了活物的皮。

那黑线顿了一瞬,随即绕针而走,竟从影里“滑”出来,直奔陆归藏的眉心。

沈栖鸢声音冷得像刀背:“别让它把你‘叫全’。”

陆归藏心口一沉。

他懂了。

石门里的苍白手能“呼名”锁魂,这黑线是同路数——不是直接杀人,是把人的“名”舔干净,舔到它能替你开口为止。

到那时,你就不是你了。

【下一响:倒计时——一炷香】

那行字像冰水泼进脑子。

陆归藏不再犹豫,掌心契印灼得发亮,活锈链从脚踝窜出,啪地一声甩上帐门梁,借力一荡,整个人贴地滑出三尺,避开眉心那一下。

黑线擦着他的额角过去,竟带走一丝热意——像把皮削薄了一层。

陆归藏眼角抽了一下,咬住舌尖,强行稳住魂。

他抬眼,看见帐外那影子不退反进。

帐帘轻轻一掀。

进来的不是甲士的铁靴声,也不是矿奴的拖沓。

是一双薄底黑靴,落地无声。

来人披着夜巡司的短衫,腰间却没挂符链,只系着一串细得可怜的黑线,像供桌上用来捆香的香脚。

他脸上也戴着面具——但不是夜巡司制式的铁面,而是软皮贴脸,连呼吸都轻。

“沈诡医。”那人像是在寒暄,“你挑人挑得太勤了。”

沈栖鸢眼神不动,针在指间一转,寒光转了半圈:“你不是巡夜的。”

那人笑了笑,目光落在陆归藏身上:“可他是。被你们夜巡司捡回来的疑诡,最该归我。”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弹。

那缕黑线从他指间飞出,分成三股,像三条看不见的舌头,一股舔向陆归藏的名,一股缠沈栖鸢的手腕,还有一股……直奔桌上针筒。

——他要夺针。

沈栖鸢眼底杀意一闪,封魂针骤然化作三点寒星,连刺三下。

第一针封影,第二针封气,第三针封魂。

可那黑线像不是魂也不是气,它从针尖旁滑过,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规矩感”——像法令,像契约,像谁在背后握着笔写字。

陆归藏胸口铜牌灵祟突然竖瞳一缩,猛地张口——

它不是咬肉。

它咬“名”。

咔。

黑线与他的名擦过的那一截,被铜牌咬断,断口处竟喷出一缕黑灰,像被烧焦的香。

那人脸色第一次变了:“你竟能断名线?”

陆归藏声音压得低,冷得狠:“你先说,你是谁。”

那人不答,反而一步踏近,袖中滑出一片薄符,符上墨色如活虫爬行。

他一掌拍下,符纸贴地,帐内光线骤暗,像被一张湿布蒙住。

阴影翻涌,帐篷四角同时响起细细的“叩叩”声——像有人在木头里敲钟。

陆归藏脑海里的倒计时猛地一跳。

一炷香,变成了半炷。

沈栖鸢眉头终于皱起:“敲魂钟?你敢在夜巡司眼皮底下动这东西!”

那人笑意更深:“你都敢从死人堆里挑活口,我有什么不敢?”

他手指一勾,那三股黑线同时发力。

陆归藏只觉得喉咙一紧,胸腔里像有人伸手去拽一块无形的牌子——那是他的“名牌”。

只要被拽走,他就会像韩管事那样,连死都死不干净。

他狠劲上来,左手按住桌沿,掌心契印一烫,直接把桌上的木屑、血渍、灰尘一并“看成”可用之物。

【可异化:帐内阴影(残)——代价:一段记忆】

陆归藏眼皮一跳。

阴影也能异化?

他没时间犹豫,牙一咬——

“异化。”

契印灼亮。

帐内的暗,像被人从地上提起来,拧成一条细长的“影”,影子无声无息地抬起头,生出一只没有眼白的黑眼。

影祟。

它没有形,却有“归属”。

它第一眼看见陆归藏,便像狗见主,一头扑向那三股黑线。

啪——

影与线纠缠,竟发出皮鞭抽空般的爆响。

那人面具下闷哼一声,手指微微发抖,像是被什么反咬。

爽点来得干脆。

——你舔我的名?我直接把你这条舌头养成我的狗!

陆归藏喉咙一松,反手一抖活锈链,链身“嗡”地一声竖起,像蛇起身,直取那人腕骨。

那人身法诡异,侧身避开,锈链却像认得“命令”,半空折返,缠住他腰间那串黑线,猛地一拽!

哗啦——

黑线被扯出一截,像从他骨头里拔出来的筋。

那人脸色一白,终于露出一点狠:“原来你才是井里长出来的东西。”

沈栖鸢趁他分神,封魂针再出,针尖一转,不刺他肉,直接钉向他身后的影。

她要断他“借影敲钟”的术路。

叮的一声轻响,像针碰到铜。

帐内那四角“叩叩”声同时一滞,黑暗像被撕开一道口子。

那人暴怒,翻掌拍向沈栖鸢心口。

这一掌带着诡气,掌风里有一股尸蜡味,若中,封魂针再稳也救不回来。

陆归藏眼底一沉。

他没学过什么正道身法,他只有一个本事——肯付代价。

他一步冲上去,左臂横挡。

啪!

掌风落在他小臂,皮肉当场泛黑,像被烫熟。

疼得他眼前发白,脑子里却反而清醒得可怕。

契印在疼痛里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可异化:诡毒掌气(残)——代价:十滴血】

陆归藏咧嘴一笑,笑意发狠:“给我。”

他右手猛地按住那股掌气的余韵,契印一烙。

掌气竟在他掌心里“活”了一瞬,像一条黑色小蛇回头咬人,反冲回那人的手腕经脉。

那人手臂一僵,整条臂膀瞬间青黑,像被自家毒反噬。

沈栖鸢冷眼补针。

一针封腕,一针封喉。

那人踉跄后退,撞上帐柱,面具边缘裂开一线,露出下颌一抹苍白的皮——那不是久不见光的苍白,是被香灰长期熏出来的死白。

他抬头看陆归藏,眼神第一次带上忌惮:“你这种东西……不该活到第六章。”

陆归藏愣了半息。

第六章?

这人说的不是“第六天”,不是“第六井”,而像在说……某种写好的段落。

陆归藏背脊寒了一下,随即更冷。

他猛地一拽活锈链,把人从柱上拖下来,按在地上,锈链缠颈,勒得咯咯作响:“祭文是谁写的?”

那人喉咙被勒,仍挤出笑声:“你问她啊……她比你更清楚。”

沈栖鸢眼神一沉,针尖压下去,准备挑他舌根。

可那人像早就等这一刻,牙关一合——

咔。

一声脆响。

他咬碎了什么。

不是毒囊,是一粒细小的“香丸”,入口即化,化开后满口黑灰,像把香炉倒进喉咙里。

下一瞬,他整个人的气息像被掐灭,眼睛却还睁着,嘴角挂着诡笑。

——自绝。

沈栖鸢脸色难看得像要滴墨:“香死术……养祟祭道那一支的规矩。”

陆归藏盯着那具尸体,心里那点“爽”还没落地,就被更大的恶心顶上来。

他们不是来杀他这么简单。

他们是在“按章行事”,像写戏一样,把人推到该死的位置。

帐外忽然传来甲士的喝声,符链拖地的声响越来越近。

裴照夜的声音隔着帐帘压下来,冷硬得像铁:“沈栖鸢!开帐!”

沈栖鸢抬手,指尖在陆归藏眉心一点,像是把他乱跳的魂按回去:“别说你异化了影。”

陆归藏压住喉间腥甜:“你到底查到什么?”

沈栖鸢看他一眼,那眼神不像医者看病人,像猎人看同类:“我查的是‘谁在用夜巡司的钟’,养祟祭道的人把钩子伸进了夜巡司。你刚才看见的,只是舌头。”

帐帘被掀开。

裴照夜踏进来,黑纹面具下的目光先扫尸体,再扫陆归藏的手臂——那一片青黑还在蔓延。

他语气更冷:“审查未开,你们先杀了人?”

沈栖鸢平静得过分,抬手把封魂针插回针筒:“他不是夜巡司的人。他用敲魂钟的术,在帐里敲你的封井令。”

裴照夜眼神一动。

他当然知道封井令意味着什么——封井符网一旦反向,井不是封死,是“养熟”。

陆归藏趁这一瞬,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倒计时,一炷香。有人在替黑井敲钟,下一响要把我‘叫全’。”

裴照夜沉默半息。

那半息里,帐外风声都像停了一下。

下一刻,他抬手,身后甲士齐齐上前,符链落地,杀气成网:“把尸体封起来。此帐封锁。所有人不得外出。”

沈栖鸢忽然开口:“裴校尉,你封得住帐,封不住井。”

裴照夜盯着她:“你想说什么?”

沈栖鸢眼神锋利:“黑井祭坛的核心材料——祟心石。有人要在你封井之前,把它‘点醒’。一炷香后,钟响不是为了抓疑诡,是为了开井取石。”

裴照夜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陆归藏听到“祟心石”三个字,胸口铜牌灵祟竖瞳骤缩,像嗅到血的兽。

契印也随之发烫,烫得他掌心发麻,仿佛在提醒他——那东西能让异化更稳、更省代价,但也会引来更高阶的注视。

裴照夜终于看向陆归藏,声音像刀刃刮过铁:“你要什么?”

陆归藏很清楚,这一刻不是求活,是要价。

他抬起被诡毒灼黑的手臂,咧嘴,笑得像矿奴第一次咬到肉:“我替你们把祟心石带回来。但我不要‘待审’——我要活着离开黑井矿场。”

裴照夜的目光像要把他剖开:“你以为你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陆归藏不退:“刚才那条舌头,舔的是我的名。下一个,可能舔到你们夜巡司的令。你们缺的不是刀,是敢下井的人。”

沈栖鸢插话,冷冷补上一刀:“而且他能断名线。你们夜巡司里,没几个做得到。”

裴照夜沉默得更久。

帐内只剩那具自绝尸体散出的香灰味,一点点往肺里钻。

最终,他抬手一挥:“给他压魂符,但不锁喉。沈栖鸢随行。甲士两队开道,直入封井石门。”

沈栖鸢眉梢一挑:“你让我下井?”

裴照夜语气不变:“你要查暗线,就跟着去。你若不去,我就按疑诡处置他——今晚就送审狱。”

沈栖鸢眼神一冷,竟笑了一下:“你很会用人。”

裴照夜没有回应,只丢下一句:“一炷香,你们自己算。”

甲士动了。

符链拖地,火把一亮,帐外的夜被切成一段一段。

陆归藏被两名甲士夹在中间,压魂符贴在颈侧,像冰贴着脉搏跳。他走出帐门那一刻,抬眼看向封井石门方向。

那边的符网明明亮着,却有一道细微的“呼吸”在其中起伏——像有人在网里养了一口活气。

他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叩”。

像钟槌敲在骨上。

不是来自井口。

是来自夜巡司队列的某一处。

陆归藏脚步不停,眼角余光掠过火把下的一张张脸——甲士的铁面、术吏的符袋、押队的刀鞘……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到像早就排练过。

沈栖鸢靠近半步,低声道:“刚才那人咬香死术前,说了一句怪话。”

陆归藏目光不动:“第六章?”

沈栖鸢手指在袖口一扣,银针露出一点寒光:“他还说,你这种东西不该活到这里。陆归藏,你的契印……可能不是你捡到的,是有人放在井里等你捡。”

陆归藏心口猛地一沉。

火把光一晃,封井石门上的符纹忽然齐齐一暗。

紧接着——

轰。

石门内侧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用额头撞门。

陆归藏脑海里那行字瞬间变色,冷到发青:

【下一响:已提前】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队列里某个术吏忽然低声念了一句什么。

那句词不大,却像把名字写在空气里。

陆归藏的“名”在魂里猛地一震,像被人一把攥住。

而石门缝隙里,一只苍白的手,带着湿冷的香灰味,缓缓伸了出来。

它没有抓任何人。

它只是在黑暗里,轻轻点了点——

指向陆归藏。

指向沈栖鸢。

最后,指向裴照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