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甲一排排站在符网之外,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锁魂链在他们手里拖地,铁环相互碰撞,声声都像敲在人的骨缝里。
为首甲士抬起手,一盏黑灯被两名术吏托出——灯身刻满细密“名”纹,灯芯却不是火,是一缕缕灰白的线,像从人喉咙里抽出来的气。
“验名灯。”沈栖鸢眼神一冷,指尖的封魂针微不可察地转了个角度,“别让它照到你的影子。”
陆归藏喉结动了一下,想吞咽,却只觉喉腔像被冰封,连气都划不出声。
因为那两个字还在他命里。
陆归诡。
不需要他开口,不需要他承认,灯还没亮,名已经被写进了某个看不见的册子。
裴照夜一步踏出,黑纹面具下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锋利得像刀:“此井封锁由我校尉统辖,谁奉令?”
那为首甲士连眼皮都没抬,抖开一卷黑绢,上面印着夜巡司的铁律朱印,朱印边缘还带着一道新鲜的血痕。
“总司铁令。”他念得字字清晰,“黑井异常,疑诡出井,先验名后封人。凡名册显‘诡’者——就地斩。”
“就地斩”三字落下,黑灯里灰线忽然一抖,像闻见了肉味。
灯未点,先嗅。
陆归藏掌心契印猛地一跳,冷意一路钻进骨髓,仿佛那只“律眼”顺着血管在他体内翻页。
【立主试炼——已触发。】
【试炼条件:名不为人,命不由己。】
【选择:承受/拒绝。】
承受,便成井主、成规则的一部分;拒绝,便被规则碾碎。
他眼角余光落在铁奴的尸身上——那具替他交名的空壳,胸口仍有炭灰写过的名字痕迹,像一张被撕碎的契纸。
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漏洞”。
沈栖鸢的针尖还顶在他额前,她压低嗓音,冷得像手术刀刃:“你要活,就别让灯读到你。你要救他,就更别让灯读到你。”
裴照夜握着祟心石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他盯着那盏灯,像盯着一条会咬人的铁律:“退后。此人我押回司内审——”
“校尉,”为首甲士终于抬眼,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被上头豢养出来的冷,“你也在名册上。‘裴’字已入井灰痕,今日一并验。”
裴照夜瞳孔骤缩。
沈栖鸢却像早就料到,嘴角极轻地一扯,眼里没有笑意:“看见了?你守的铁律,先把你钉死。”
黑灯被举起。
灰线像蛇一样探出,灯身的“名”纹开始发亮,亮得发青,照在符网边缘,连符光都像被吸走了一层。
“照影。”术吏低诵。
灯光扑向三人脚下。
就在那一瞬——陆归藏拇指按下契印,掌心贴上铁奴冰冷的胸口。
不是祈求。
是命令。
“异化。”
他在心里吐出两个字,像把刀塞进自己喉咙里再硬生生拔出来。
【是否异化:空壳尸身(铁奴)?】
【可塑为:骨卫/名壳/尸祟。】
【代价:血肉(必)+记忆(可选)+寿元(可选)。】
陆归藏看着铁奴那张僵硬的脸,忽然想起他教自己“装死”的那句低声——可那记忆一闪即逝,像被什么东西在脑海里抢先抹掉。
他咬牙,把最痛的一块递出去。
“拿走……我记住他的那段。”
契印烫得像烙铁,烫完又冰得像坟土。
下一息,铁奴胸口那道炭灰名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捻起,捻成线,反过来缠上陆归藏的掌纹——
然后,线断。
尸身猛地一抽。
不是诈尸的抽搐,而是“活”过来的起身。
铁奴睁开眼,眼白灰得像井壁,瞳仁却是一点沉黑,像被人塞进一枚钉子。
他没有呼吸,却发出一个沙哑到破碎的声:“……主。”
那声“主”一出口,陆归藏背后寒毛炸起——井底的“诡”字像被什么牵了一下,猛地往铁奴身上歪斜!
验名灯的光照到三人影子的一半,忽然一滞,像读错了字。
术吏愣住,脸色瞬间煞白:“名……名不对!”
为首甲士厉喝:“继续!”
灰线再探。
铁奴抬手。
他手上什么都没有,可下一秒,地上的锁魂链竟像认得老主一样“哗啦”一声跃起,缠上他手腕——不,是被他一把抓住,猛地一拽!
锁魂链本该锁人魂,可这一拽,竟把那盏验名灯的灰线拽得乱颤,灯火差点熄掉。
陆归藏心头猛跳:铁奴的“名”被交出过,按理早该空壳,可被他异化后,那空壳成了“容器”——容器不需要名字,它只需要一个主人。
而现在,它替他挡了灯。
“动手!”为首甲士一挥手,黑甲齐动,黑钉符光一排排压下,锁魂链如网兜头罩来。
裴照夜却在这一刻反手甩出三枚黑钉,钉在符网内侧,硬生生把一片压下来的符光钉偏半尺:“退后!此处有灾祟灰痕——谁敢乱锁,锁碎了魂你们担得起?”
他是喝止,也是给陆归藏开缝。
沈栖鸢趁那半尺的缝,袖中七针齐出,钉影、封喉、断线,动作快得像一场无声的审判。针一入影,验名灯的光在她脚下竟像被针线缝住,绕了个弯,没能直照到陆归藏。
她低声道:“你欠我的祟心石,别死在这。”
陆归藏没有答,只是抬起眼,盯住那盏验名灯。
灯是术,术是“物”。
物,就能异化。
他知道代价会很大——这盏灯背后连接的是夜巡司的“名册”,更有那只“律眼”的注视。可他更清楚,若让灯照实了,他连“活着还债”的资格都没有。
他一步踏出,脚踝的活锈链从裤脚下游出,像一条饥饿的蛇,先缠住一名术吏的手腕,把他拖得踉跄,灯光一晃。
同一瞬,陆归藏掌心契印对准灯芯灰线,心底吐出第三个命令:
“异化——验名灯。”
【警告:此物牵连名册,触及诡律。】
【代价:寿元三年/记忆一段/血肉一指。】
【是否继续?】
陆归藏眼睛都没眨。
他伸出左手食指,直接按上灯身。
“继续。”
咔。
那不是骨断,是他指尖皮肉被一寸寸“拿走”的声音,像有人用看不见的刃从他指骨上刮肉。
痛得他几乎想喊。
可沈栖鸢的封声还在,他只能在喉咙里把痛碾成更冷的狠。
验名灯猛地一暗,又猛地一亮。
亮起来的不是青光,是一团黑火——黑火里钻出一只细瘦的“灯影”,像鸟像鬼,翅膀是灰线,喙却是燃着的符纹。
它落在陆归藏肩头,歪头看他一眼。
然后,低低叫了一声。
不是鸟鸣,是人名。
准确地说,是“吞名”的前奏。
陆归藏心里一沉,立刻压住它:“听令。只吞——他。”
他抬手指向为首甲士。
那甲士脸色大变,猛地后退:“护灯!护名册!”
晚了。
灯影扑过去,喙一啄,啄在甲士影子上。
甲士浑身一僵,像有人从他胸腔里抽走了一根看不见的弦。
他张口欲喝,却只吐出一团空白的气。
他的同伴还没反应过来,验名灯自己先发狂——灰线倒卷回灯芯,黑火翻涌,灯身刻的“名”纹像被反写,一笔笔从灯壳上爬出来,爬到甲士脚下,组成两个字:
“无名。”
无名者,不入册。
不入册者,不受铁律护。
那一瞬,夜巡司的黑甲阵脚乱了半拍。
裴照夜抓住这半拍,厉声:“封井!先封井再封人!谁敢再验名,等同助灾祟续写!”
他这句话是铁律里的缝——名册可以慢,井不能再开。
黑甲的手微微一滞。
沈栖鸢却没有给他们犹豫的时间,她袖中弹出一颗黑丸,落地即炸成细粉,粉末像蛛网一样铺开,直接把那盏“已异化”的灯影与原本灰线的联系切断一截。
“陆归藏。”她第一次在这片不能叫名的地方,用针尖把声音压成只有他能听见的气,“你的灯吞了一个人名,名册会反噬。现在走,不然你会被名册拖回去写死。”
陆归藏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契印里那行字已经变了。
【诡律注视:加深。】
【立主试炼:未结束。】
【下一步:夺名或献名。】
夺名,夺谁的?
献名,献哪个?
他看向铁奴。
铁奴站在最前,锁魂链绕臂,像一面不会退的盾。他的眼里没有人性,却有一种让人心口发酸的“忠”。
可陆归藏脑海里关于铁奴的那段记忆已经空了,空到只剩一个轮廓。越空,越疼。
“走。”陆归藏在心里下令。
铁奴没有半分迟疑,转身一把扛起铁枷,像扛起一条命的债。
活锈链收回脚踝,影祟贴地扩散,缄雾从术吏嘴里溢出,遮住追兵的呼喝。三人趁符网的缝隙,硬生生挤出封井台的阴影。
可他们刚踏出一步——
井口石门后,那堵“字墙”忽然亮起。
不是追逼的字,而是规矩本身在变。
“过门交名,不交立主。”
八个字像活物一样蠕动,忽然把“名”字挤到最前,重重砸下第二行新字:
“立主免验。”
沈栖鸢眼神一寒:“它在引你承受。”
裴照夜握祟心石的手猛地一紧:“你敢立主,我现在就钉死你。”
陆归藏却在那行字里,看到另一层意思。
立主免验——免的不是夜巡司的验名,是“律”的验。
免验的代价,是把自己变成井的一部分,永世被井拖着走。
他不想当井主。
他只想活着,活到能把这盘棋掀了。
可就在他抬脚要走的瞬间,肩头灯影忽然一抖,像听见了更高处的召唤。黑火里浮现一枚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眼”,慢慢睁开。
不是井里的婴眼。
是更冷、更直、更不容辩解的——律眼。
律眼睁开的同时,封井台外,夜色里又多了一队人。
衣袍雪白,袖口一圈青烛纹,像把人的影子都洗干净。
为首那人负手而立,声音温和得近乎慈悲,却让人背脊发凉:“夜巡司封井辛苦了。疑诡之人,交给我青烛宗净化便是。”
他目光越过符网,落在陆归藏身上。
落在“陆归诡”那两个字将成未成的阴影上。
“此人,”白袍人微笑,“我宗要了。”
陆归藏心口一沉。
夜巡司要验名,青烛宗要净化。
而更高处的律眼——要他立主。
三方夹杀,他退无可退。
契印在掌心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咔哒”。
像锁扣扣死的声音。
【立主试炼:第三方介入。】
【试炼升级:夺祟心石(完整)。】
【限时:一炷香。】
陆归藏抬起头,看向裴照夜手里的缺角祟心石,又看向白袍人袖口的青烛纹。
他忽然明白,这一炷香里,不是他们要抓他——
是他得先抢他们的命。
而井底那婴眼,像是也听见了“完整”二字,隔着石门发出一声细细的笑,笑声顺着名线爬上来,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下一瞬,铁奴的嘴唇动了动。
他那沙哑破碎的声音,竟像被什么借用,轻轻吐出一个本不该在此处出现的字:
“……娘。”
沈栖鸢脸色骤变,针尖一抖。
裴照夜猛地回头,黑钉已在指间。
陆归藏却只觉得头皮发麻——
铁奴体内,好像不止一只“忠诚”的东西醒了。
而它,正在学会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