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布被掀开的那一瞬,冷风像刀子刮进来。
外头黑甲列成一线,铁靴踏泥,声声敲在心口。为首之人单手捧着一本黑皮名册,册脊钉着铁线,纸页翻动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像有人在暗处磨牙。
“奉铁令——重验名!”他目光一落,先看沈栖鸢,像看一具已经写好死亡日期的尸。
虚空灰笔随之抬起,笔尖一偏,直刺沈栖鸢眉心上方那一点影。
沈栖鸢手指一抖,七针齐震,针光一线线钉入帐顶、帐壁、地面,硬生生把她的影子压成一张薄纸——可灰笔落下时,纸也挡不住。
那一撇落得极慢,像故意折磨。
陆归藏喉结滚了一下,缄钥祟在他掌心狂震,像要把他的手骨震碎:锁一次可以,锁第二次——要命。
他看见沈栖鸢的眼神,没有求救,只有冷到极致的判断:这笔一旦写完,她的“名”就会从她身上剥出去,变成井底的钥匙。
而石心婴趴在他肩头,婴眼亮得发黑,嘴唇一张一合,偏偏又要叫。
陆归藏一把捏住它的后颈,指尖陷进那团冰冷石肉里。
“闭嘴。”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石心婴扭动,发出委屈的呜咽,婴眼却盯着沈栖鸢不放,像盯着一条名线的源头。
帐外那执册黑甲往前一步,抬手便要把名册翻到某页,声音冷硬得像铁:“疑诡同帐,先验医者,后验校尉,最后——”
“最后验我?”陆归藏忽然抬眼,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怂,像矿奴讨好人时那种笑。可他的眼底没半点讨好,只有把命当筹码的狠。
黑甲皱眉:“你还敢笑?”
陆归藏没回答,他的视线落在那本黑皮名册上。
名册翻页的“沙沙”太像井底祷词的尾音——那不是纸在响,是“名”在动。
他明白了:铁令重验不是为了查人,是为了给井底补“名”。
灰笔要改点名对象,外头这群人就送来一整册可写的纸。
裴照夜一步横到帐口,黑纹面具下的呼吸沉得像压着怒火:“奉谁的铁令?我校尉在此,先通报,再行验——”
“无名校尉?”执册黑甲嗤笑,“你的名都在名册上,凭什么拦?铁律在上,谁敢违?”
他抬手,名册页间忽然夹出一张薄薄铁纸,铁纸上刻着一枚小小的“令”字,冷光一闪。
灰笔像被那“令”字勾了一下,笔尖更快了半分,沈栖鸢眉心影上那一撇,已经落到一半。
沈栖鸢忽然低声道:“他手里那册,是铁名册。你别碰——碰了就是应。”
陆归藏却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脚步很稳,稳得不像个矿奴。
他抬起手,没有按契印。
而是把掌心那枚被他异化过的缄钥祟,缓缓举起。
“你们要验名?”陆归藏声音不大,却让帐内外所有人都听清,“行。”
“但我有个规矩。”
执册黑甲眯眼:“你什么身份,也敢立规矩?”
陆归藏看着他,忽然抬指,指向那支灰笔:“先验执笔。”
这四个字一出,灰笔顿了一下。
像是某种更高的东西,在听。
裴照夜瞳孔微缩,他第一次意识到——陆归藏不是在求活,他是在跟诡讲规矩。
执册黑甲大笑:“荒唐!执笔的是术——”
“术也是名。”沈栖鸢冷冷打断,七针一抬,针尖齐指灰笔,“它写谁,谁就死。那它自己呢?它叫什么?”
执册黑甲笑意一滞。
灰笔抬起,像真的在思考“自己叫什么”。
陆归藏趁这一个呼吸的空隙,指尖在掌心轻轻一划,血珠渗出,却没滴落——他用血在缄钥祟上抹了一道。
那不是献血,是落契。
【是否异化:铁名册(借名之器)】
【代价:记忆一段(关于“自我称谓”)/寿元三日】
陆归藏眼前一晃,他脑海里某个“别人喊他时他会回头”的画面,像被人从水里捞起,又狠狠拧干——
他知道自己在失去什么,却抓不住那东西的形状。
他还是按了下去。
“是。”
掌心一烫,缄钥祟“咔”地一声像钥齿咬合,帐外那本黑皮名册忽然发出一声极细的哀鸣——纸页像活物一样鼓起,铁线钉脊处渗出一缕黑墨。
黑墨不是流出来的,是爬出来的。
它顺着执册黑甲的手背爬上腕骨,像一条细小的名线,钻进他的皮里。
执册黑甲脸色骤变,猛地甩手,可那册子却像忽然“认主”——反过来攥住了他。
陆归藏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刚才说铁律在上。”
“那就按铁律——先验执笔,再验你们的命。”
灰笔像听见“规矩”两个字,忽然一震,笔尖掉头!
下一瞬,灰笔不再写沈栖鸢,而是凌空落在执册黑甲头顶,第一笔就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影子里。
“你——”执册黑甲想喊,却发现自己嗓子像被谁捏住,发不出完整音节。
沈栖鸢趁机一抬手,两针飞出,一针封喉,一针封舌。
“想报名?”她眼神冷得像霜,“晚了。”
执册黑甲拼命挣扎,名册纸页疯狂翻动,仿佛要从里面翻出“他的名”来抵抗,可翻出来的每一页都空白——
不是没写过,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石心婴忽然抬头,婴眼一眨,嘴角裂出一丝小小笑意,它的牙齿像咬住了空气里的一根线,狠狠一扯。
“嗤——”
执册黑甲胸口像被抽走一口气,整个人瞬间瘪下去一寸,眼神发直,像忽然忘了自己是谁。
旁边黑甲惊怒拔刀:“妖术!斩!”
裴照夜黑钉一甩,“铮”地钉在地上,符光炸开一圈,逼得那几人刀势一滞。
“谁敢在我面前动私刑?”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头发凉,“铁律要验名,那就按规矩验。你们先解释——执笔无名,怎么验?”
黑甲们面面相觑。
他们带来的铁令,本该压得所有人跪下。可现在,铁令像被某个更诡的东西接管了。
而那更诡的东西——是陆归藏。
陆归藏站在帐中,身上还戴着矿奴的枷锁,衣角沾泥,可他此刻像站在铁律之上,拿铁律当刀。
执册黑甲瘫坐在地,嘴唇哆嗦,想喊出自己的名字来夺回“名”,却只吐出一串无意义的气音。
沈栖鸢走过去,靴尖轻轻点在他手背那本名册上,针尖挑起一页。
那页上原本该写着密密麻麻的人名,可现在只剩一行灰痕,像谁用指甲刮出来的字:
——“借名者,先献名。”
沈栖鸢眼底一沉,低声道:“这册,不是夜巡司的东西。”
裴照夜也看见那行灰痕,黑纹面具下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有人借铁令行祭。”
帐外传来一声阴冷的轻笑。
一直被黑钉阵压着、又被沈栖鸢针封了喉舌的青烛宗净化使,被两名夜巡甲士押着站在灯下。他不能报自己的名,却能笑。
他看着陆归藏,目光像看一块终于露出裂纹的玉。
陆归藏也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铁名册能“借名”,那青烛宗的“净化”能“收名”。
他们不是来镇井。
他们是来分赃。
“把名册给我!”有黑甲忍不住冲上来。
陆归藏抬手,缄钥祟轻轻一震,那黑甲脚下的影子忽然一软,像踩进泥潭,整个人扑通跪下去,膝盖磕得发响。
爽得人心头一震。
矿奴出身又如何?他现在一句“规矩”,就能让铁律跪。
但下一刻,爽意未落,帐内温度骤降。
虚空里的灰笔虽然改写了执册者,却并没有散去。
它停在半空,笔尖滴下一滴灰墨,落地无声,却像落进水里一样扩散——扩散成一圈圈细密的“名线”。
名线往外爬,爬向沈栖鸢的影子,爬向裴照夜的黑钉,最后……爬向陆归藏的脚踝枷锁。
它在找新的纸。
它在告诉他们:换个执笔者而已,祭还得继续。
石门缝里那只苍白手指,又轻轻弯了一下。
这一次,它指的不是沈栖鸢。
它指向了陆归藏。
像是在笑:你敢立规矩?那我就把你写进规矩里。
陆归藏脑海里忽然一阵空白。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他下意识想回头,却发现自己竟想不起“别人喊他时该怎么应”。
他失去的那段记忆开始反噬——他对“自己的称谓”变得迟钝。
这迟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他的根。
沈栖鸢察觉到他眼神一瞬间的茫然,声音第一次带了一丝急:“你刚才付了什么?”
陆归藏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他想说“没事”,可“没事”两个字出口的一瞬,他忽然意识到——
他竟不确定自己该用什么方式称呼自己。
“我……”他顿住。
灰笔笔尖微微一偏,像嗅到血味的虫。
它不再急着写沈栖鸢了。
它开始在虚空里描一个新的字。
那个字的起笔,像“陆”,又像“归”,又像“藏”。
它在用他失去的那段“自我称谓”,反向钩出他的名。
裴照夜一步上前,黑钉抬起就要钉碎那笔势:“退!”
陆归藏却抬手拦住他,掌心按在缄钥祟上,声音沙哑:“别钉。”
“它要的不是字,是我应。”
他抬眼看向沈栖鸢,眼神忽然变得极狠,像把所有犹豫都剁碎:“你说它要改点名对象——那就让它改。”
沈栖鸢皱眉:“你要替我?”
“不。”陆归藏慢慢咧开嘴角,“我让它改成——他们。”
他抬手指向帐外那群黑甲,指向青烛宗净化使,指向那本铁名册。
“既然要验名,那就把今天在场所有人的名,全部拉出来。”
“谁借名,谁先献名。”
话落,他肩头石心婴忽然抬头,婴眼里闪过一丝兴奋,它像终于等到命令,张口就要叫——
“娘——”
沈栖鸢脸色骤变,针光一闪,直接一针扎在石心婴嘴角,封住它半个音节。
可那一声“娘”还是漏出了一点尾音。
井底,像有人轻轻笑了一下。
石门缝里,苍白手指猛地一勾。
帐外的地面传来“咔”的一声闷响——像某块石板被从下面顶起。
裴照夜瞬间转身,黑钉阵轰然亮起:“封井台——有东西在抬门!”
沈栖鸢也抬眼,眼底第一次出现真正的寒意:“它不是要点名……它是要——立主。”
陆归藏掌心发烫,缄钥祟震得更凶。
他忽然意识到:他刚才用铁名册立了规矩,规矩生效了。
可井底也在立规矩。
井底的规矩只有一个——立主者,先失名。
而他现在,恰恰开始失名。
帐外风更冷了,名册纸页翻动声忽然变成了某种低低的吟诵,像无数人在念同一个词。
那词不是“沈”。
也不是“裴”。
那词在念——“归藏”。
陆归藏眼神一沉,抬脚一步踏出帐外。
他要去封井台。
可他刚迈出一步,脚下影子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拽——
影子的边缘,被灰笔写出了一道细细的“门槛”。
像要把他先一步“请”进去。
他低头,看见自己影子里,竟浮出一行字:
——“入门者,交名。”
而那行字的最后,空着一个位置,像等他亲手签上去。
悬念像刀,贴着脖子。
他抬头,夜色里封井台方向的石门缝,正在一点一点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