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缝,再度一点点张开。
冷风不是从外面灌进来,而是从门里“呼”地吐出,像有人在黑暗里对着人后颈吹气。
那行字还悬在半空——“主名未成,先签父名。”
“父名”二字落下的瞬间,陆归藏影子里那道门槛灰线猛地一抖,像被谁用指甲刮了一下,空白格随之变深,深到像能吞人。
他喉头发紧,连吞咽都像在把命往外咽。
失名的反噬来得更凶了。
他明明站在这里,却忽然生出一种荒诞感:我是谁?我叫什么?别人叫我……什么?
那答案就在舌根,却像被刀刮过一遍,怎么也翻不出来。
沈栖鸢的银针先一步落下,“叮”地钉在他影子的边缘,针尾挂着一缕黑丝,丝线绷得笔直。
她眼神冷到像刀背:“别给它机会。它要你说出‘父’那一声,你就完了。”
裴照夜没说话,黑钉在掌心翻转,钉尖对准石门缝,像随时准备把门再钉回去。
可门内那只苍白手指已经伸长了一寸。
它不再犹豫,指尖悬在陆归藏影子上方,像拿着一支无形的笔——要把“父名”落进那格空白里。
石心婴趴在陆归藏胸口,婴眼睁得又圆又亮,嘴角还沾着灰,忽然又软软叫了一声:“……爹。”
这一声像钥。
门缝里“嗒”地响了一下,仿佛某种规矩被触发,苍白手指陡然加速,直直点向陆归藏影子——
沈栖鸢针尾一震,黑丝猛收,硬把陆归藏的影子往后扯半尺!
指尖点空,擦过影缘,留下了一道灰痕。
灰痕像烫伤,瞬间往影子里渗,渗出一个浅浅的“父”字轮廓。
陆归藏太阳穴猛跳,脑子里嗡地炸开一记钟声。
他眼前一黑,记忆深处像被人掀开一页——一张脸、一只手、一句“归藏”,刚要浮出来,就被灰线当场刮走,空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硬把那股“要开口”的冲动压下去。
开口就等于签字。
签字就等于被写成“父”。
被写成“父”,石心婴就会被写成“子”,父子名线一立——他就不是陆归藏了,他就是井底的“父名线”。
他抬眼,看见封井台外围的夜巡司黑甲正逼近,验名灯虽碎,铁名册的墨光却在他们袖中闪烁。再远一点,青烛宗净化使被裴照夜押着,白袍上残着被“烧名不烧人”烧出的焦灰,脸色铁青;林照尘半跪在地,净身法的符光时亮时灭,像随时会反噬。
他们都在看他。
像看一张即将被盖章的纸。
裴照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把石门钉死,先保命。祟心石我可以先交——”
“交了你就等着被掏空名册。”沈栖鸢冷笑,“这门不是要石,是要规。它已经盯上他,钉死只会拖着他一起钉在门上。”
裴照夜眼神一沉:“那你要如何?”
沈栖鸢没看他,目光只盯着陆归藏影子里那道空白格:“逼它签名。让它也落在规里。”
陆归藏胸口像压着一块石。
逼它签名?
门会签?井会签?
下一瞬,他影子里那道“门槛祟”动了。
那不是影子在晃,而像有东西从影里抬头,露出一截灰黑的“牙”,牙上还挂着上一章咬来的笔灰。
门槛祟很听话,听话得近乎凶狠——因为它的规矩就一句:专咬执笔。
陆归藏的指腹贴在契印上,掌心发烫,像有一枚冰冷的字在皮下翻身。
他不敢再异化大的东西。
再异化,他可能连“我”都记不住。
可现在不异化,他会被写成“父”。
他盯着那行字,心里忽然一狠——井要父名?行。
但父名不一定得是我的。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裴照夜、穿过沈栖鸢,直直落在白袍净化使的喉结上。
那人的嘴被沈栖鸢封针压着,不能报真名,可他眼神里那种高高在上的“净化”,还在。
陆归藏声音压在喉间,像对自己说,又像对契印下令:
“父名格——你要签父名,是吧?”
他指尖一弹,一滴血落在影子里的空白格上。
血没落地,直接被空白格吞了。
下一刻,契印冰冷的提示像在骨头里敲字:
【可异化:父名空格(名线载体)】
【代价:记忆一段 / 寿元三月】
陆归藏眼前一晃,耳边似乎有人喊他“归藏”,又像有人喊他“矿奴”,两声都抓不住。
他咬牙按下去。
“异化。”
影子里那道空白格猛地鼓起,像一张纸被吹得起泡,随即“啪”地裂开一道细口,露出里面细密的灰线牙齿。
一只“父名格祟”,诞生了。
它没有眼,没有手,只有一个规矩——“吃签名,认父名”。
陆归藏喉头腥甜,却把那口血硬咽下去,低声下令:“父名格祟,记住规——执笔者先交名。谁执笔,谁先签。”
门内苍白手指猛地一顿。
像有人第一次听见“规矩”两个字,反而愣住。
下一瞬,门缝里传出一行新的字,字迹比刚才更深更重:
——“规已立,父名仍需。”
苍白手指再点!
这一次,它不点影缘了,它点“父名格祟”。
指尖落下的刹那,父名格祟的灰牙“咔”地合上——
它没有咬到指尖,却咬住了“执笔”这件事本身。
封井台上所有人的影子都微微一沉,仿佛有一支笔被强行塞回了某个人手里。
那苍白手指像被反握,关节僵硬地抖了一下,竟硬生生从门缝里又伸出一寸,露出半截“腕”。
腕上有灰痕,灰痕像字,又像名。
沈栖鸢眼神一厉,银针甩出,“叮叮叮”三声,钉住那截腕的三处影位,黑丝线一勒,冷声道:“它有名痕!逼它吐出来!”
裴照夜黑钉同刻落下,钉在腕影与门缝交界处,钉得极准,像给它套上了一道铁律:“出门者,先报规。”
门缝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刮擦”,像指甲在石上写字,写得恼怒又急。
可它越急,越落在规里。
父名格祟灰牙咬合得更紧,空白格里翻涌出一行行灰墨——像有人被迫在纸上写自己的名字。
那名字还未成形,石心婴忽然“咯咯”笑了一声,婴眼转向净化使,细声细气:“爹?”
这一声轻得像试探,却像刀。
净化使瞳孔骤缩,白焰在袖中爆起,他想用“净名”压住自己的名线,可沈栖鸢封针压喉,他一急,本能地去挣,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哑——
“……我乃青烛——”
“青烛”二字出口半个音节,沈栖鸢的针尾一抖,封针瞬间更深,本该把音彻底压死。
可陆归藏要的不是完整名字。
他要的是“名”的开头。
名线之主最擅“呼名牵魂”,石心婴更是从井底名线里长出来的东西——它只需要一丝声气,就能抓住那条线。
它的婴眼猛地亮起,像黑水里点了一盏灯,嘴角灰渍一抹,咬住空气里那半截“青烛”。
下一刻,净化使影子里骤然抽出一根白线,白线在半空抖了抖,竟被石心婴一口叼住,像叼住一条鱼。
“爹。”它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它的目光不在陆归藏身上,而在净化使身上。
净化使脸色瞬间惨白——他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他给了井一把钥。
苍白手指猛然调转。
不是点陆归藏,不是点父名格祟,而是绕过裴照夜的黑钉,绕过沈栖鸢的银针,直直点向净化使的影子!
“啪。”
指尖落下。
净化使整个人像被人当场按进纸里,白袍一抖,影子里浮出一个巨大的“父”字轮廓。
门缝里那行字随之刷新,像宣判:
——“父名暂立:青烛。”
爽点来得干脆利落。
青烛宗净化使,口口声声净化异类,下一息就被井写成“父”。
他想爆白焰挣脱,可白焰刚起,就被陆归藏之前反扣的“烧名不烧人”规矩一扭——焰不烧皮肉,只烧影里的那个“父”。
烧得他影子发出“滋滋”声,像纸被烫穿。
净化使惨叫都叫不出来,喉头被封针钉死,只能瞪大眼睛,眼里全是恐惧:他在被“净化”,只是净的不是诡,是他的名。
林照尘脸色大变,终于顾不得伪君子那套,猛地起身想退。
裴照夜一步踏出,黑钉横在他脚前:“站住。”
林照尘眼神一闪,竟反手掐诀,净身法的符光要往自己身上落——他要把自己“净成无名”,好逃过父名牵连!
可他忘了,石心婴咬过他的名。
那名伤还在。
符光一落,像往破口里灌盐,林照尘整个人一抖,喉间喷出一口黑血,影子里那道被咬过的“照尘”二字骤然翻起灰痕——
灰痕一翻,门缝里竟也亮了一瞬,像在记录新的“可父名”。
沈栖鸢冷声补刀:“净身法要念净词,要立名为秽。你敢念,你就是自己把名送上去。”
林照尘脸都青了。
他一直拿“净身法”踩人羞辱异类,现在被门规当场反扣——他连法都不敢放。
陆归藏胸口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
三个月寿元像被抽走一截,体内灵力也像漏了口子,冷风从骨缝里灌。
可他撑住了。
他看着门缝里那行“父名暂立:青烛”,心底冷笑:暂立?那就够了。
只要“父名”不是我。
他低声对石心婴道:“听话。咬住那条线,别松。”
石心婴眨了眨婴眼,乖得像猫崽,嘴角灰渍一抹,咬得更紧。
可下一瞬,它忽然又抬头看了陆归藏一眼,轻轻叫:“爹。”
陆归藏心头一跳。
那声“爹”里,多了一点不对劲的东西——不是亲近,是确认;不是撒娇,是……归属的签字。
门缝里灰字再变,像井底那只看不见的执笔者终于缓过气来,开始补全规则:
——“父名已立,立子名。”
——“子名归册,父子同律。”
沈栖鸢脸色骤变:“它要把石心婴写进名册!一旦入册,石心婴就不再只忠于你,它会被‘册规’牵走!”
裴照夜也沉下声:“现在封门!”
他抬手就要以黑钉封缝。
陆归藏却猛地抬手按住他腕骨,指腹冰凉,力道却硬得像铁:“封门,它就把子名写在门内。你钉得住门,钉不住册。”
裴照夜眼神一震:“那你要如何?”
陆归藏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空白——他想起自己刚才付出的那段记忆,像有什么关于“我是谁”的东西被撕走了。
撕走的越多,他越危险。
他不能再赌大代价。
可他也不能让石心婴入册。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像在跟井说话:
“你要立子名?行。”
“但我立过规——执笔者先交名。”
他把门槛祟从影里抬起半寸,那截灰牙对准门缝里伸出的苍白腕影,森然下令:
“门槛祟,咬它。”
“咬住它的‘名痕’。”
门槛祟灰牙一合,“咔”地咬下去。
不是咬肉,不是咬骨。
它咬的是那截腕上灰痕里的“字”。
那一口咬下,门缝里骤然传出一声极细的、像婴哭又像纸裂的尖响。
下一刻,苍白腕影上那团灰痕被硬生生撕下一小片,落进父名格祟张开的口里,被“吞”得干干净净。
石门缝猛地一震,缝隙一下子张大半指。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贴着缝往外挤。
不是手指。
像一张脸。
或者说,一张……写满字的脸。
字在脸上爬,爬成一句一句低语:
“归藏……”
“归藏……”
陆归藏浑身汗毛炸起。
他明明记不清自己叫什么,可那两个字一落入耳中,契印就像被敲了一下,体内那道诡纹也随之发热,像要醒。
石心婴也在这一刻松了半分咬合,婴眼直勾勾盯着门缝里那张“字脸”,嘴唇蠕动,像要学着念那两个字。
沈栖鸢一步上前,银针已抬,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纹:“别让它学!它一旦学会‘归藏’,你就再也甩不掉它的册规!”
裴照夜的黑钉阵也开始震,钉身发出“嗡嗡”颤鸣,像压不住即将出井的东西。
而门缝里,那张字脸忽然停住低语,像终于找到了该签的那一格。
一行新的字缓缓浮出,笔画深得像血:
——“父名可换,子名必收。”
——“下一笔,写子名。”
封井台上的风陡然一静。
下一秒,所有人的影子同时被拉长。
那支看不见的“笔”,要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