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暗流交汇
城南老图书馆后的那次会面,以及胡师傅铺子里揭示的惊人秘密,像两块沉重的巨石投入顾青璃的心湖,余波在她心底日夜回荡。
回到新仓库后,她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强迫自己消化这些信息,并将汹涌的情绪压回理智的冰层之下。震惊、茫然、一丝血脉牵连的奇异感应,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庞大清晰的危险阴影……这些都需要被梳理、归类,然后转化为行动。
她不再是那个只需埋头在废料堆里讨生活、提防工商税务小吏的顾青璃了。如今,她肩上压着“灵枢匠”正统印记的秘密,怀里揣着可能招致大祸的“黑石”,暗处有不明势力窥探,警方态度暧昧难明,胡师傅那通打给“师叔”的神秘电话更预示着另一股尚未浮出水面的力量。
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但顾青璃骨子里那股从绝境中淬炼出的韧性,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她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在最初的震撼过后,生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无论身世多么离奇,传承多么古老,她眼前的现实并未改变:她需要钱,需要力量,需要在这座城市里扎下更深的根,构筑更坚固的堡垒。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才有资格去探寻秘密,应对危机。
胡师傅承诺的技艺传授和暗中打听需要时间,而那块黑石和自身的“灵觉”更是需要极度谨慎对待的隐秘王牌,绝不能轻易动用或暴露。
那么眼下,她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就是让“璃华”这个新生的招牌,尽快站稳脚跟,真正运转起来,产生稳定的利润和影响力。这是她在明面上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未来应对任何风雨的底气。
她把阿亮和陈默叫到一起,开了一个简短的会。
“旧单子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新仓库也基本就位。”顾青璃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冷静果断,“我们不能只靠接零散加工单过活,利润薄,不稳定。我打算做两件事。”
阿亮和陈默都认真听着。
“第一,陈默,你之前不是提过‘珍珑阁’的刘老板想要一批匀称的浅紫珠子吗?我们现在有地方,设备也升级了,可以接。但这单不能只当加工单做。”顾青璃看向陈默,“你去跟刘老板谈,我们可以包料、加工、抛光一条龙,提供成品珠子。价格比单纯加工高,但保证颜色均匀度、直径误差和抛光效果。如果他同意,这就是我们第一个稳定的中端产品订单,也是打出‘璃华’工艺口碑的机会。”
陈默眼睛一亮,推了推眼镜:“我明白!我下午就去‘珍珑阁’详谈!刘老板对品质要求高,但给价也相对公道,如果我们能做出口碑,后续合作机会很大。”
“第二,”顾青璃转向阿亮,“你负责原料。不能只靠老王头那边的废料了。品质不稳定,来源也单一。你去摸摸其他几家小型玉石加工厂、甚至是一些赌石店后院的废料堆渠道,多建立几条线。价格可以稍高一点,但一定要筛选,尽量找皮壳表现好一点的‘蒙头料’或者有特色的杂色料。我们得开始有意识地囤积一些有潜力的‘种子’原料,不能总是现用现找。”
“没问题,璃姐!”阿亮拍着胸脯,“跑腿打听是我的强项!保证给你找到又好又便宜的料子!”
“注意安全,”顾青璃强调,“上次盯梢的事还没完,出去多长个心眼。还有,收料子的账目,每一笔都要清晰,钱款交接要留痕。”
分派好任务,两人立刻干劲十足地行动起来。陈默抱着样品和初步报价去了“珍珑阁”,阿亮则蹬着三轮车,开始穿梭于城市各个可能产出玉石废料的角落。
顾青璃自己也没闲着。她重新整理了工作区,将新购置的二手抛光机和超声波清洗器调试到最佳状态。然后,她开始处理手头最后几件私人定制小件,都是之前老客户介绍的,要求比较高,正好用来进一步磨合新设备和她自己的手感。
工作的时候,她尝试将一丝注意力,分给那种玄妙的“灵觉”。不是去强烈感知哪块石头,而是像调节呼吸一样,让自己处于一种更放松、更敏锐的状态。她发现,当自己完全沉浸在玉石打磨的节奏中,心无旁骛时,指尖传来的触感会变得更加细腻清晰,甚至能隐约“感觉”到打磨面下方极其微小的质地变化或潜在绵裂。这让她下刀和打磨时,更能做到心中有数,效率和质量都有所提升。
这验证了胡师傅的说法——“灵觉”或许就藏在血脉本能里,需要在实际操作中去体会和激发。它不是神乎其神的超能力,更像是一种被高度强化和特异化的、对玉石材料的深度直觉与共鸣。
接下来的几天,仓库里一片忙碌而有序的景象。陈默带回了“珍珑阁”刘老板的订单合同,首批三百颗直径8mm的浅紫色翡翠珠子,要求极高,但单价也让三人精神一振。阿亮也陆续拉回了几车品质明显优于以往的废料和几块价格合适的全赌小料。
顾青璃亲自挑选了一批皮壳紧实、有松花或蟒带表现的小料,利用工作间隙和晚上时间,结合越来越得心应手的“灵觉”辅助,逐一擦窗或开小口探查。结果令人振奋:超过六成的料子都出了货,虽然大多只是细糯、糯冰的种水,带些浅色或飘花,但价值已远超标价。这不仅仅意味着利润,更证明了“灵觉”在筛选原料上的巨大实用价值。
她将开窗表现好的料子单独存放,作为储备。表现一般的,则设计成小挂件、戒面或珠子,融入日常生产。那块紫罗兰黄皮料,胡师傅已经帮忙出手,价钱不错,资金更加充裕。
“璃华”的运转逐渐步入正轨,虽然规模依旧微小,但已经有了稳定订单、特色工艺和逐步积累的原料储备。顾青璃甚至开始抽空绘制一些简单的原创设计草图,思考未来推出自有品牌小系列的可能性。
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并未停息。
阿亮有一天回来,神色有些紧张地告诉顾青璃,他在城西一个旧货市场打听料子时,又看到了那辆银灰色的无牌面包车,停在市场外围,车里似乎有人,但没下来。
陈默也提到,这两天接到两个奇怪的咨询电话,对方不报家门,只含糊地问有没有“老坑的特别料子”或者“带老工的物件”,被他以“只做新工和普通料子加工”为由挡了回去。
顾青璃记在心里,提醒他们加倍小心,但并没有过度惊慌。对方还在外围打听,没有直接上门,说明要么还没确认目标,要么有所顾忌。这给了她时间。
她悄悄去了一趟电子市场,买回几个微型无线摄像头和报警感应器,趁着夜深人静,让阿亮帮忙,安装在仓库外围几个隐蔽的角落和门窗关键位置。监控终端连在她小隔间的旧笔记本电脑上。
她又通过胡师傅介绍的一个可靠渠道,购置了两根加强型的防暴甩棍和几罐防狼喷雾,分给阿亮和陈默,让他们随身携带,以防万一。
周毅那边再没有联系。顾青璃也没有主动再去碰那个号码。双方保持着一种默契的静默。
倒是胡师傅来过一次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说“师叔”那边有回音了,但情况复杂,电话里不便多说,让她最近务必谨慎,尤其注意身边是否有生面孔刻意接近或打听她的过去。他提到,“师叔”似乎对“凰羽印”重现极为重视,但也异常警惕,正在暗中核实一些事情。
顾青璃应下,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胡师傅的“师叔”,显然属于知晓“灵枢匠”内情的另一个层面。他们的介入,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日子在表面的忙碌和内心的警惕中滑过一周。
这天傍晚,顾青璃正在工作台前绘制一批新珠子的设计图样,考虑如何利用边角料的色彩做出更灵动的搭配。仓库的铁门被敲响,节奏平缓。
阿亮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年纪,穿着合体的浅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职业化微笑。
“请问,顾青璃顾小姐在吗?”年轻人声音温和有礼。
阿亮挡在门口,有些警惕:“你找谁?有什么事?”
“我是‘恒远集团’总裁办的助理,姓赵。”年轻人递上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受陆总之托,来拜访顾小姐,有些业务上的事情想请教。”
恒远集团?陆总?陆砚深?
阿亮愣了一下,回头看向顾青璃。
顾青璃早已听到门口的对话,心中骤然一凛。陆砚深!他怎么会派人找到这里?而且用的是“拜访”和“请教”这样的字眼?
她放下笔,站起身,走到门口。目光与那位赵助理相接,对方笑容不变,眼神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打量。
“我就是顾青璃。”她平静地说,“不知陆总有什么指教?”
赵助理微微颔首,态度依旧客气:“顾小姐,陆总对玉石收藏和当代玉雕艺术颇有兴趣,近期有意向涉足相关领域的投资。听闻顾小姐技艺精湛,对原料也有独到眼光,因此特意派我前来,希望能与顾小姐约个时间,当面请教一些行业问题,或许未来有合作的可能。”
话说得漂亮,理由也冠冕堂皇。但顾青璃一个字都不信。陆砚深是什么人?恒远集团涉足矿业、地产、金融,真要了解玉石行业,有的是顶尖专家和大型珠宝公司可以咨询,怎么会找到她这个刚刚搬了新地方、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坊?
这是试探,还是另有所图?和她“灵枢匠”的身份有关?还是和那块黑石有关?或者……仅仅是出于对四年前那场旧事的某种“关注”?
无数念头在脑中电闪而过,顾青璃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杂着疑惑与谨慎的客套笑容:“陆总太抬举了。我只是个做点小加工的手艺人,哪敢当‘请教’二字。恒远集团若想了解行业,应该找更有实力的行家才对。”
赵助理似乎预料到她的反应,笑容不变:“顾小姐过谦了。陆总看人,向来不拘一格。他认为顾小姐能在西郊那种环境下坚持下来,并做出特色,必有过人之处。这次只是非正式的交流,不会占用顾小姐太多时间。地点可以由顾小姐来定,时间也随顾小姐方便。”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但话语里的坚持却很明显。
顾青璃心念急转。拒绝?显得太刻意,也可能引起对方更深的兴趣和调查。答应?无异于与虎谋皮,陆砚深的心思深沉难测,她毫无把握。
但对方已经找上门,避而不见恐怕不是上策。
“陆总盛情,我却之不恭。”顾青璃沉吟片刻,开口道,“不过最近作坊刚搬新地方,琐事繁多,实在抽不开身。这样吧,下周,下周三下午,如果陆总方便,可以来我这边看看。地方简陋,但胜在清净。”
她把会面地点定在自己的地盘,时间也推后几天,既是观察对方的反应,也给自己留下缓冲和准备的余地。
赵助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随即笑容加深:“当然可以。陆总下周行程我会协调,具体时间地点确定后,我再联系顾小姐。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直接联系方式。”他又递上一张私人名片。
顾青璃接过名片,扫了一眼,上面只有名字“赵哲”和一个手机号码。“好,我等赵助理消息。”
“那就不打扰顾小姐了。”赵助理微微欠身,目光在仓库内快速扫过,尤其在几台机器和工作台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向停在巷子口的一辆黑色轿车——并非上次惊鸿一瞥的那辆,但同样是价值不菲的款式。
车子无声地驶离。
顾青璃捏着那张质地考究的名片,站在门口,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眼神沉静如水,深处却掠过锐利的寒芒。
陆砚深……终于还是来了。
以这样一种看似温和、实则强势的方式。
这条潜伏已久的暗线,终于开始向她收拢。
而她与胡师傅师徒、与周毅代表的警方、与暗处不明势力、以及与这位深不可测的商界大佬之间的多重博弈,似乎也从这一刻起,正式进入了更加错综复杂、也更加危险的阶段。
她转身回到工作台前,拿起笔,却再难集中精神绘图。
窗外的暮色一点点加深,将仓库笼罩。新装的微型摄像头指示灯在角落里闪烁着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