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初引与暗潮
《灵枢初引》的文字古奥艰涩,许多术语和行气法门与顾青璃熟知的现代知识体系格格不入。开篇并非直接教授如何运用“灵觉”,而是强调“守静笃,致虚极”,要求修习者首先达到心境的极度澄明与宁静,通过特定的呼吸节奏和意念引导,感受自身与周围环境中流转的、极其微弱的“玉灵之气”。
这听起来颇为玄虚,但顾青璃经历过与黑石、玉片共鸣时那种清晰的身体感受,知道这并非无稽之谈。她没有急于求成,而是严格按照册子上的图示和注解,每晚在仓库小隔间里,点一盏小灯,盘膝静坐,尝试摒除杂念,调整呼吸。
起初十分艰难。白日里处理的订单、对原料的琢磨、陆砚深带来的压力、对未来的筹谋……种种思绪如同纷乱的潮水,不断冲击着她试图构筑的“静”之堤坝。常常静坐半个时辰,不仅未能“致虚极”,反而愈发心烦意乱。
但她没有放弃。四年底层挣扎磨出的心性,此刻发挥了作用。她将每一次失败的尝试都视为必须跨越的障碍,反复调整,从控制呼吸开始,一点点清空脑海中的杂音。
渐渐地,她找到了些许门道。当她能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绵长而深沉的呼吸上,意识仿佛漂浮于一片黑暗的虚空时,指尖、掌心、乃至全身的皮肤,偶尔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的流动感,如同夏日傍晚最轻柔的风,稍纵即逝。这应该就是册子中描述的、最初步的“气感”。
与此同时,她尝试在白天工作时,分出一丝心神,保持这种“静”的状态。尤其是在触摸玉石原料、进行打磨或设计时,她不再仅仅依靠肉眼和触觉的经验,而是试着将那种微弱的“气感”延伸出去,与手中的玉石建立更细微的联系。
效果是潜移默化的。她发现自己对玉石内部结构的“感觉”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虽然远达不到透视的程度,但对于判断绵裂的走向、色根渗透的深浅、甚至不同质地交界处的微妙差异,有了更准确的直觉。打磨时下手的轻重缓急,也更能顺应玉石本身的“纹理”与“气脉”,不仅效率提升,成品的光泽和润度也似乎更胜从前。
陈默最先察觉到这种变化。一次,他看着顾青璃刚抛光好的一批“浮光”系列小挂件,对着灯光看了又看,忍不住赞叹:“青璃姐,这批东西的‘活气’好像特别足?同样的料子,同样的设计,感觉就是更透更润了,像是……里面的光自己在流动一样。”
顾青璃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可能是新抛光膏和手法调整的效果。你再仔细检查一下,边缘处理有没有不到位的地方。”
她知道,这是《灵枢初引》带来的最直接好处——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神通,而是将那种玄妙的“灵觉”与扎实的工艺相结合,让她的手艺在不知不觉中,向着更高、更贴近玉石本质的层次迈进。这比单纯依靠“灵觉”捡漏,更让她感到踏实和兴奋。这才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别人难以模仿和夺走的立身之本。
在努力修炼的同时,她没有放松对“璃华”的经营规划。
她通过胡师傅那条隐秘的渠道,极其谨慎地出手了两件用“灵觉”精选出来、开窗表现很好的小料——一块冰飘花牌片料,一块黄翡巧雕料。换回的资金比她预想的还要丰厚一些。她没有将这些钱全部投入扩张,而是精打细算:一部分用于购置一台更精密的数控雕刻机和一套专业的珠宝设计软件;一部分作为“特色原料储备金”,让阿亮继续有选择性地收购那些皮壳表现独特或有潜力的蒙头料、特色小料;剩余的则作为应急流动资金和给阿亮、陈默小幅提升了工资。
数控雕刻机的引入,让“璃华”具备了尝试更复杂、更精细化设计的能力。顾青璃开始尝试将传统玉雕的意境与现代简约设计相结合,利用边角料的天然色彩和纹理,设计制作一系列名为“芥子”的微型玉雕作品,题材取自山石、云水、草木,虽小却力求神韵。这些作品不追求昂贵的材质,而强调创意、工艺和独特的审美趣味,旨在吸引那些追求个性与品味、而非单纯炫耀财富的客户。
陈默负责将“浮光”和“芥子”系列的高清图片和文字介绍,整理上传到几个小众的设计师平台和手工艺品网站,并开始尝试运营一个极其简单的“璃华工作室”社交媒体账号,缓慢积累着最初的关注和询问。
阿亮则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蜂,穿梭在城市各个可能淘到好料的角落,凭借日渐毒辣的眼力和磨出来的厚脸皮,竟然真的陆续收回来几批很不错的特色小料,甚至有两块开出来种水色都超出预期的惊喜,被顾青璃列为重点储备。
表面上,“璃华”的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仓库里的机器嗡鸣声更加规律有力,订单从零散加工逐渐向小型系列定制倾斜,账面上的资金流虽然依旧紧绷,但已摆脱了朝不保夕的窘迫。顾青璃甚至开始接到一两个本地小型珠宝展览或市集的邀请,虽然都是最边缘的位置,但也是一种认可。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潮从未止息。
陆砚深那边再没有直接联系,但顾青璃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注视。有时她出门,会隐约觉得似乎有视线落在背上,回头却只见寻常人流。仓库附近,那辆无牌面包车没有再出现,但偶尔会有陌生的车辆在不远处短暂停留。她安装的微型摄像头捕捉到过两次疑似踩点的行为,但对方很警惕,没有露出清晰面容。
周毅也没有再出现。李科重伤案似乎陷入了僵局,风声渐渐平息,但顾青璃知道,事情绝没有结束。
更大的波澜,来自行业内部。
随着“璃华”在小圈子里逐渐有了点名气,麻烦也开始上门。先是两家之前合作过的本地小加工厂,突然以各种理由推迟或取消了原本约定的原料转售。接着,“珍珑阁”的刘老板在一次送货结款时,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最近好像有人在打听你们‘璃华’的背景,尤其是顾老板你本人的来历。小顾啊,做生意,和气生财,但也得留个心眼。”
顾青璃心中一凛,面上笑着感谢刘老板提醒,心中却明白,这恐怕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打听。对方在查她的背景,是想把她和“顾家弃女”的身份联系起来?还是想挖掘更深的东西?
几天后,一个自称是某珠宝公司采购经理的中年男人找上门,说要下一批急单,数量不小,但对原料有特殊要求——指定要“带有特殊纹理或古老沁色的老料”,甚至暗示如果是“带有特殊刻痕的老物件”更好,价格可以翻几倍。
顾青璃客客气气地接待了对方,展示了“璃华”现有的原料储备和作品风格,对“老料”和“特殊刻痕”的要求则表示爱莫能助,他们只做现代翡翠和新设计。对方明显不信,又旁敲侧击了几句,见顾青璃滴水不漏,最终悻悻离去。
阿亮偷偷跟踪了一段,回来告诉顾青璃,那人离开后,在街角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被遮住了部分,但车型看起来不便宜。
顾青璃将这几件事串联起来。原料渠道受阻,背景被调查,有针对性的“特殊”订单试探……这不像陆砚深的手笔,他若出手,不会如此迂回琐碎。这更像是另一股势力,或许就是七公和胡师傅提到的、觊觎灵枢匠遗泽的“其他方面”,正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进行筛选和试探。
她感到一张更杂乱、更隐蔽的网,正在从行业内部悄然张开。
这天晚上,顾青璃结束修炼,正准备休息,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西郊旧事,可还记得?」
西郊旧事?是指她当年被赶出顾家?还是指……李科的事?又或者是其他?
顾青璃盯着这条没头没尾的短信,心脏骤缩。对方是谁?目的何在?是警告?还是引诱?
她迅速回想,这个号码从未见过。她没有回复,而是将号码记录下来,然后将短信删除。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安装在仓库外围的报警感应器,其中一个朝向小巷深处的,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嘀”声,指示灯在连接笔记本电脑的监控画面上快速闪烁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有人触动了那个最隐蔽的感应点!但监控画面里,那个角落空无一人,只有被夜风吹动的杂物影子。
是动物?还是……人?
顾青璃立刻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透过单向膜看向外面。夜色深沉,巷子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短暂的喘息之机,或许已经结束。
暗处的潮水,正在上涨,即将漫过她好不容易构筑起来的、脆弱的堤岸。
她走回小隔间,重新锁好门,将防身的东西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她盘膝坐下,没有继续修炼《灵枢初引》,而是强迫自己再次进入“守静笃”的状态。
越是危机逼近,越需要冷静。
她需要像打磨玉石一样,将自己的心志,淬炼得更加坚韧、更加通透。
夜还很长。而明天,或许将有真正的风雨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