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鸿门宴(下)
办公室里的空气,因为陆砚深那句直指核心的询问,而骤然降至冰点。
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秋日午后阳光下依旧辉煌,但室内的光线仿佛都被陆砚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吸走了,只剩下沉重的、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弥漫在两人之间。
顾青璃的回答——“从未见过,也闻所未闻”——在空旷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单薄。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陌生概念的茫然,但后背的衬衫布料下,已悄然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陆砚深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锐利如解剖刀,仿佛要剥开她每一层伪装,直抵灵魂深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击的节奏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静默。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挤压,充满了无声的角力。
就在顾青璃几乎要以为自己的心跳声会暴露一切时,陆砚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短促,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顾青璃的心猛地一沉。
“是吗?”他身体重新靠回沙发,姿态看似放松,但眼神里的探究丝毫未减,“看来是我冒昧了。这类东西确实稀罕,我也是在搜寻一些散佚古籍时,偶然看到些语焉不详的记载,心生好奇罢了。”
他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对冷门知识感兴趣的收藏家。但顾青璃一个字都不信。他那笃定的语气、精准的指向,绝不是“偶然看到”、“心生好奇”能解释的。
“陆总学识渊博,涉猎广泛。”顾青璃顺着他的话,将话题轻轻推开,“我这样的小手艺人,眼界有限,让陆总见笑了。”
“眼界可以拓宽。”陆砚深似乎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施压,转而道,“顾小姐对这几件古玉的点评,很专业,也很到位。看来在玉石鉴赏上,确实下了苦功。”他指了指茶几上那三件古玉,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欣赏。
顾青璃不知道他这突如其来的夸奖是真心还是又一个陷阱,只能谨慎应对:“陆总过奖,不过是些基础常识。”
“基础常识,往往最见功力。”陆砚深拿起那件战国谷纹玉璧,在手中把玩,目光却依旧落在顾青璃脸上,“就像顾小姐能在西郊废料堆里,精准地找到那块蓝水翡翠一样。这不仅仅是常识,更是……天赋,或者说,一种难得的敏锐。”
他又把话题绕了回来!而且这次,直接点明了蓝水翡翠的事!
顾青璃心头再震。他知道蓝水翡翠!而且知道是她从废料堆里找出来的!他到底调查了多少?连这种细节都清楚?
“运气好而已。”她只能重复这个苍白却最安全的理由,手指在膝上收紧,“当时正好光线合适,看到了皮壳上一点不寻常的反光。”
“反光?”陆砚深微微挑眉,将玉璧放回托盘,发出轻微的“嗒”一声。“那块料子的皮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厚实的黄褐色,风化严重,打灯都难透。能在那种情况下,凭借一点‘反光’就断定内有乾坤……”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顾青璃,“顾小姐的眼睛,恐怕比最精密的仪器还要锐利。”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切开她试图构建的普通匠人外壳,逼近内里可能存在的异常核心。
顾青璃感到喉咙有些发干。面对陆砚深这种人物,简单的否认和推诿似乎越来越无力。他掌握的信息远超她的预估,而且步步紧逼,不给她丝毫喘息空间。
她必须反击,哪怕只是轻微的,将注意力引开。
“陆总似乎对我在西郊的事情,了解得很清楚。”她抬起眼,直视陆砚深,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连我自己都快忘记的细节,陆总都如数家珍。恒远集团……对每一个可能合作的小手艺人,都调查得如此详尽吗?还是说……”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才缓缓道:“陆总对我……格外关注?”
这话问得有些大胆,甚至带着点僭越。但此刻,顾青璃需要打破陆砚深完全掌控的节奏,哪怕只是制造一点微小的波澜。同时,她也在试探,陆砚深对她的“关注”,究竟是基于四年前的旧怨,还是基于新发现的“异常”。
陆砚深深邃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兴味。他并未动怒,反而唇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顾小姐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给出了一个模糊的评价,“能从顾家那样的地方全身而退,白手起家,做到如今地步,本身就值得关注。更何况……”他目光扫过顾青璃洗得发白但整洁挺括的衬衫袖口,和她那双指腹明显带着薄茧、却稳定有力的手,“你身上有一种特质,一种……在绝境中淬炼出的韧性和冷静,这在年轻人里,不多见。”
他这话,半是夸奖,半是剖析,依旧让人摸不清真实意图。
“至于调查,”他语气淡然,“恒远做事,习惯掌握足够的信息。尤其是,当我对某个人或者某个领域产生兴趣的时候。”他坦然承认了调查,却将动机归结于“兴趣”,再次将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
兴趣……顾青璃咀嚼着这个词。对什么感兴趣?她的能力?她可能拥有的“东西”?还是她这个人本身?
“能得到陆总的‘兴趣’,不知是福是祸。”她半真半假地叹了一句,试图将气氛拉回稍显轻松但依旧疏离的状态。
“福祸相依,古之常理。”陆砚深接得很快,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顾青璃,望着窗外浩瀚的城市景观。“顾小姐有没有想过,离开西郊那个小作坊,拥有更大的舞台,更优质的资源,将你的眼光和手艺,发挥到极致?”
他开始抛出诱饵了。顾青璃心念急转。
“陆总的意思是?”
“恒远近期确实在考察文化艺术品投资板块,玉石珠宝是重点方向之一。”陆砚深转过身,逆光而立,身形轮廓被阳光勾勒出一道耀眼的金边,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清晰传来,“我们需要有真才实学、有独特眼光和创新能力的人才。顾小姐的‘璃华’虽然初具雏形,但理念和潜力,我很欣赏。”
他走回茶几旁,拿起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印制精美的文件,递给顾青璃。
“这是一份初步的合作意向书。恒远可以注资‘璃华’,提供资金、渠道、顶级原料甚至专业的设计团队支持,助你迅速扩大规模,创立高端品牌。你可以保留‘璃华’的独立运营权和核心团队,担任首席设计师兼技术总监,享有相应的股权和分红。”
条件优厚得惊人。对于一个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小作坊来说,这无疑是天上掉下的巨大馅饼,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跳跃龙门的机会。
顾青璃接过文件,快速扫了几眼关键条款。条款看起来公平合理,甚至可以说倾向于她。恒远的注资额度足以让“璃华”瞬间跻身中小型珠宝公司行列,提供的资源更是她现阶段无法想象的。
但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陆砚深的午餐。
“陆总如此厚爱,我受宠若惊。”顾青璃放下文件,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或急切,反而更加冷静,“不过,‘璃华’刚刚稳定,我自觉能力有限,恐怕难以驾驭如此庞大的资源和期望。而且,恒远的投资,想必对回报率和掌控力,也有相应的要求吧?”
她没有被眼前的利益冲昏头脑,反而直指核心——代价是什么?
陆砚深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反而眼中欣赏之色更浓。“要求自然有。恒远需要‘璃华’在三年内,达到预期的市场占有率和品牌知名度。技术层面,你全权负责,但重大决策和财务审计,需要符合恒远的规范。此外……”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而深邃。
“恒远对于特殊的玉石原料、失传的工艺,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信息、渠道……都有浓厚的兴趣和长期的研究投入。作为合作伙伴,顾小姐如果有这方面的发现或线索,希望能优先与恒远共享。这对于‘璃华’未来的技术突破和独特竞争力,也将是巨大的助力。”
图穷匕见!
最终的目的,依然落在这里!投资合作是幌子,共享“特殊原料和信息”才是他真正的目标!他想通过资本捆绑,将她纳入自己的体系,从而名正言顺地获取她可能掌握的有关“灵枢匠”和“钥石”的一切!
甚至,他可能想将她这个人,连同她的特殊“灵觉”,都变成恒远的研究对象或工具!
一股寒意混合着强烈的反感,在顾青璃胸中升起。她仿佛看到了一张精心编织的、华丽而危险的网,正向她兜头罩下。
答应,短期内可以获得巨大的资源和庇护,但必将失去自由,成为陆砚深探寻古老秘密的棋子,甚至可能暴露自身最大的秘密,陷入更不可测的境地。
拒绝,意味着彻底站在陆砚深的对立面,失去这个看似一步登天的机会,同时也会彻底激起这位商界大佬的……“兴趣”。他会用其他手段来达成目的吗?那些手段,恐怕不会如此“温和”。
进退维谷。
顾青璃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光滑的纸面。办公室里的空气再次凝固,只有陆砚深平静而富有压迫感的注视,如同实质般笼罩着她。
良久,她抬起头,迎上陆砚深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歉然却坚定的微笑。
“陆总的提议,非常诱人,也让我看到了‘璃华’未来发展的另一种可能。”她缓缓说道,声音清晰而平稳,“不过,正如我刚才所说,‘璃华’根基尚浅,我本人也还需要更多磨炼。如此重大的合作,关乎‘璃华’的未来和恒远的投资,我觉得……需要更多时间慎重考虑。毕竟,我现在连自己的‘眼光’是否真的如陆总所言那么‘独到’,都还缺乏足够的验证。贸然接受如此厚爱,只怕会辜负陆总的期望。”
她选择了拖延。没有直接拒绝,保留了余地,但也明确表示了需要时间和验证。这是目前她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应对方式。既不得罪死陆砚深,也不让自己立刻被套牢。
陆砚深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情绪莫测。顾青璃几乎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仿佛在评估她这番话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推脱。
最终,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无可挑剔的、温和而疏离的笑容。
“谨慎是美德。”他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她的说辞,“如此重大的决定,确实需要时间考虑。这份意向书,顾小姐可以带回去慢慢看。有任何疑问,或者考虑好了,随时可以联系赵哲,或者……直接联系我。”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张纯黑色的私人名片,上面只有烫金的“陆砚深”三个字,和一个手写的手机号码。他将名片轻轻放在那份意向书上。
“恒远的大门,随时为顾小姐敞开。”他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顾青璃站起身,将文件和名片一并收好,放入帆布包。“谢谢陆总的款待和指点。我会认真考虑。”
“期待你的好消息。”陆砚深伸出手。
顾青璃迟疑了一瞬,还是伸手与他轻轻一握。他的手干燥而有力,掌心温热,但那温度却让她感到一阵不适的冰凉。
握手即分。
“赵哲会送你下去。”陆砚深按下内部通话键,简短吩咐了一句。
办公室门被推开,赵助理再次出现,脸上依旧是标准的职业微笑:“顾小姐,请。”
顾青璃最后对陆砚深微微颔首,转身,跟着赵助理离开了这间充满无形压力的顶层办公室。
电梯下行时,轿厢里依旧安静。赵助理没有多话,顾青璃也沉默着,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心中却如波涛翻涌。
直到走出恒远大厦,重新站在秋日明媚却已带凉意的阳光下,顾青璃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带来一阵寒意。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高耸入云、光鲜亮丽的玻璃幕墙。那里是资本的殿堂,也是吞噬一切的巨兽巢穴。
陆砚深……他比想象中更加危险,也更加难以捉摸。他看似给了她选择,实际上却堵死了她所有的退路。拖延,只能是权宜之计。
她必须更快地成长,更快地积蓄力量。无论是为了保护自己,为了探寻身世,还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真正有底气地,面对陆砚深,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一切。
握紧肩上的帆布包带子,里面那份沉重的意向书和那张黑色的名片,如同烫手的山芋。
她迈开脚步,汇入街上熙攘的人流。身影很快被淹没,但那双沉静眼眸深处点燃的火焰,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炽烈和决绝。
山雨已来,风满全楼。
而她,必须在暴雨倾盆之前,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把伞,或者……学会在雨中搏击风浪。
恒远大厦顶层,陆砚深依旧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如蚁群般移动的人车。
赵助理轻轻推门进来,走到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声汇报:“陆总,顾小姐已经离开了。看方向,是回她的仓库。”
陆砚深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她拒绝了?”赵助理有些不确定地问。那份意向书的条件,在他看来,没有任何一个小作坊主能够拒绝。
“没有明确拒绝。”陆砚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她说需要时间考虑。”
“拖延战术。”赵助理立刻明白了。
陆砚深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是个聪明人,比我想象的还要谨慎,也……更有趣。”他转过身,走到陈列架前,再次拿起那件战国谷纹玉璧,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古老的纹路。
“她身上有秘密,而且是很不小的秘密。”陆砚深的目光落在玉璧沁色最深的地方,仿佛能穿透时光,“她对古玉的鉴赏很专业,但更让我在意的是……她看到这几件东西时的眼神。”
“眼神?”赵助理不解。
“不是贪婪,不是惊叹,甚至没有多少面对珍品的激动。”陆砚深缓缓道,“是一种……很奇特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好像这些东西,虽然珍贵,却与她隔着一层什么。但当她点评时,那种专业和笃定,又绝非寻常爱好者能有。”
他放下玉璧,眼神变得幽深:“更重要的是,当我提到‘特殊刻痕’和‘能量石胎’时,她的心跳和呼吸,有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异常。虽然她掩饰得很好,但……”
他没有说完,但赵助理已经明白了。陆总对人的观察,尤其是对细微生理反应的捕捉,早已到了近乎恐怖的地步。
“那……我们接下来?”赵助理请示。
“保持适度关注,但不要逼得太紧,也不要让她察觉我们在监视。”陆砚深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她就像一块裹着厚厚石皮的玉料,需要耐心,也需要……一点契机,才能让她自己露出里面的光华。投资意向书留下,就是个钩子。”
“是。”赵助理应道,犹豫了一下,又问,“那……关于‘灵枢匠’和‘钥石’的追查,其他几条线……”
“照常进行。”陆砚深打断他,眼神锐利,“顾青璃只是其中一条可能的线索,未必就是对的。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另外,盯紧胡国安那条老狐狸,还有他背后可能存在的‘老关系’。顾青璃能接触到那个层次的符号,胡国安脱不了干系。”
“明白。”
赵助理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陆砚深靠在高背椅上,目光投向窗外辽远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着,节奏缓慢而坚定。
“顾青璃……”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幽光。
“希望你不要让我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