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喘息之机
恒远大厦顶层的无形压力,如同黏在身上的湿冷蛛网,直到顾青璃回到仓库,推开门,闻到熟悉的玉石粉尘和石膏混合的气味,才被稍稍驱散。
阿亮和陈默立刻围了上来,脸上写满担忧和询问。
“璃姐,没事吧?那个陆总……”阿亮急吼吼地问。
顾青璃摆摆手,将帆布包放在工作台上,拿出那份烫手的意向书和黑色名片,随手丢进抽屉,锁上。“没事,谈了些合作的可能性,我推说要考虑。”
她不想多说,阿亮和陈默虽然好奇,但见她神色疲惫中带着罕见的凝重,也识趣地没再多问,只让她好好休息。
顾青璃没有休息。她回到自己的小隔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彩钢板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肾上腺素退去后,是更深的疲惫和如影随形的危机感。
陆砚深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那句关于“特殊刻痕”和“能量石胎”的询问,还有那份看似诱人实则危险的意向书……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拖延战术只能争取时间,不能解决问题。陆砚深这样的对手,耐心有限,一旦他认为等待不会换来他想要的结果,手段恐怕就不会如此“温和”了。
她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做更多准备。
首要的,是钱和势。“璃华”必须更快地成长,拥有更强的抗风险能力和独立生存资本。陆砚深的投资是毒药,但她可以寻找其他更安全、更分散的资金来源。
她想起了胡师傅帮忙出售紫罗兰黄皮料的那个吴老板。那是个隐秘但实力雄厚的高端渠道。或许……可以通过胡师傅,再谨慎地出手一两件用“灵觉”筛选出来的、表现不错的料子?不能多,不能频繁,但要精,要换取足以让“璃华”进行一次小规模升级的资金。
其次,是自身能力的提升。胡师傅说过,她的“灵觉”需要摸索激发。与陆砚深的会面让她更清晰地认识到,这种能力不仅是寻找好料的工具,更可能是她未来安身立命、甚至周旋于各方势力间的关键底牌。她需要更系统、更安全地探索它。
还有信息。胡师傅的“师叔”,周毅警告背后可能存在的官方关注,以及暗处那些打听“特别石头”的势力……她需要更多碎片来拼凑完整的图景。胡师傅是眼下最可靠的信息源,但也不能完全依赖。
最后,是安全。陆砚深今天可以派人“礼貌”地请她去办公室,明天就可能用其他方式施压。暗处的眼睛也从未消失。仓库的安防需要进一步加强,她个人的行踪需要更加隐秘。
理清思路,顾青璃感觉稍微踏实了一些。她站起身,走到藏匿黑石的角落,掀开覆盖物。那块漆黑的石头静静躺着,表面的裂纹似乎比之前更明显了些,但在自然光线下,依旧看不到那夜幽蓝的荧光。只有当她指尖触碰,集中精神时,才能感受到那股强烈的冰凉“吸力”和胸口平安扣同步传来的温热。
这东西是个定时炸弹,也是……一个可能的突破口?如果“灵枢匠”的传承真如胡师傅所言那么神奇,这块“石胎”中是否蕴藏着某种力量或知识?她能否从中领悟到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既兴奋又恐惧。在没有足够知识和保护的情况下,贸然探索未知的力量,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但坐拥宝山而不入,又似乎是一种浪费,尤其是在强敌环伺的当下。
她需要指导。需要胡师傅更多的指点。
第二天,顾青璃给胡师傅打了个电话,用的是上次约定好的、附近小卖部的公共电话。她没提陆砚深,只说自己对“灵觉”的运用有些新体会,也有些疑惑,想去请教。胡师傅沉默了几秒,答应下来,约了下午。
下午,顾青璃再次来到老城区的巷子深处。胡师傅的铺子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时,发现里面除了胡师傅,还有一个人。
那是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身形清瘦,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此刻正坐在胡师傅常坐的那把藤椅上,手里拿着放大镜,仔细端详着工作台上的一块玉料。
听到门响,老者抬起头,目光落在顾青璃身上。
那一瞬间,顾青璃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老者的目光并不锐利逼人,却带着一种洞彻世情的沉静和久居上位的隐隐威仪,仿佛能一眼看穿她的来意,甚至……看穿她心底的秘密。这眼神,与陆砚深的侵略性不同,更厚重,更沧桑,也更深不可测。
“师叔,这就是我电话里跟您提过的,顾青璃。”胡师傅连忙站起身,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青璃,这位是我的师叔,你可以称呼‘七公’。”
七公?顾青璃心中凛然。这就是胡师傅口中那个“师叔”!他竟然亲自来了!
“七公。”顾青璃压下心中的震动,依言恭敬地唤了一声,微微躬身。她能感觉到,这位老者绝对不简单,很可能是了解“灵枢匠”核心内情的关键人物。
七公放下放大镜,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手上、甚至颈项间(虽然胎记被衣领遮住)缓缓扫过,最后停留在她的眼睛上。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像,真像……尤其是这双眼睛里的神气。”他喃喃了一句,似在追忆什么,随即问道,“丫头,胡国安说,你身上有‘凰羽印’,还对‘钥石’有感应?”
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顾青璃看了胡师傅一眼,胡师傅微微点头。
“是。”顾青璃没有隐瞒,也无法隐瞒。面对这位老人,撒谎似乎毫无意义。“颈后有红色胎记,形似鸟羽。对一些特殊的石头,会有微弱的感应。”
“演示一下。”七公言简意赅。
顾青璃犹豫了一下,看向工作台。胡师傅立刻从旁边原料筐里拿出几块石头,有普通的鹅卵石,有低档翡翠边角,还有一块皮壳表现很一般的黑乌沙小料。
顾青璃走上前,先拿起鹅卵石和边角料,握在手中,凝神感应,片刻后放下:“没有感觉。”
然后,她拿起了那块黑乌沙小料。指尖刚触及粗糙的皮壳,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凉意的“吸力”便隐隐传来,同时胸口平安扣微微发热。
“这块有。”她肯定地说。
七公和胡师傅对视一眼,胡师傅眼中是激动,七公眼中则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沉的凝重。
“再试试这个。”七公从自己随身的旧布袋里,取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小物件,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解开红布,露出一片薄薄的、边缘不规则的玉片。玉片颜色灰白浑浊,毫不起眼,像是从某件古玉上碎裂下来的残片。
顾青璃接过玉片。入手冰凉,但就在她指尖触及玉片的刹那,一股比刚才那块黑乌沙料清晰数倍、且带着某种古老苍凉意味的“吸力”猛然传来!与此同时,她胸口的平安扣瞬间变得滚烫,烫得她几乎要松手!而更让她震惊的是,她颈后的胎记所在的位置,也传来一阵清晰的、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的悸动!
“这……这是什么?”她强忍着松手的冲动,震惊地看向七公。这块不起眼的玉片,给她的感应强度,竟仅次于那块神秘的黑石!
七公紧紧盯着她的反应,尤其是她下意识摸向后颈的动作,眼中精光爆闪,随即又缓缓收敛,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果然是‘凰羽印’……还有‘血玉扣’的共鸣……”他低声自语,随即示意顾青璃将玉片还给他。
顾青璃将滚烫的玉片递回,手心里已是一层薄汗。她摸了摸颈后,悸动感已经消失,但那种被触动灵魂般的感觉却挥之不去。“血玉扣?您是说……”她看向胸前的平安扣。
“你贴身戴着的这枚扣子,虽然质地浑浊,看似普通,但其核心一点‘玉髓’,乃是‘灵枢匠’传承信物之一的‘血玉扣’残片所化,与‘凰羽印’互为表里,唯有身负印记者贴身佩戴,天长日久,方能渐渐唤醒一丝灵性,并辅助感应‘钥石’与流派遗物。”七公缓缓解释道,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丫头,你不仅是灵枢匠的后人,而且很可能是……最后一支嫡系血脉的遗孤。”
最后一支嫡系血脉遗孤!
这个定位,比胡师傅之前的推测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
“我……我的父母?”顾青璃声音干涩。
“不知。”七公摇头,神色黯然,“灵枢匠最后几位核心传人,在数十年前那场浩劫中离散,生死不明,传承信物和典籍也大多遗失。我这一脉,算是旁支末流,当年侥幸留存,但也与核心断绝联系久矣。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查访,直到国安联系我,说起你的事……”
他看着顾青璃,眼神中有慈祥,有痛惜,更有一种沉重的托付。“孩子,你身上的印记和灵觉,是福缘,也是滔天巨祸的引子。如今风声已起,那些隐藏在暗处、觊觎灵枢匠秘宝的势力,恐怕已经嗅到了味道。陆砚深找你,绝非偶然。”
他也知道陆砚深!顾青璃心头再震。
“七公,陆砚深他……”
“此人背景极深,心思难测。”七公打断她,语气严肃,“他掌握的资源和对某些‘异常’领域的兴趣,远超常人。他找上你,要么是察觉了你身负灵觉,要么是得到了关于‘钥石’或流派遗物的线索,指向了你。他提出的‘合作’,绝不可应!”
顾青璃点头:“我明白。我已经推说要考虑。”
“拖延是明智的,但不够。”七公沉吟道,“你需要尽快拥有自保之力。不仅仅是钱财势力,更在于对你自身能力的掌控。”
“请七公指点。”顾青璃恳切道。
七公从怀里又取出一个更小的、用油纸包着的物件,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严重、只有巴掌厚的线装小册子,封面上用古朴的字体写着四个字——《灵枢初引》。
“这是我这一脉保存下来的、唯一还算完整的入门引气篇,虽是基础中的基础,且残缺不全,但对你初步梳理灵觉、固本培元,或许有些帮助。切记,不可操之过急,需循序渐进,以自身感受为准,若有任何不适,立刻停止。”七公郑重地将小册子递给顾青璃,“另外,你感应到的那块‘石胎’,非同小可。在没有足够把握和妥善方法前,切不可再强行切割或试图激发,否则恐有反噬之危。将其置于玉质或木质容器中,远离金属,可暂保无虞。”
顾青璃双手接过那本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小册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不仅是修炼法门,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传承责任和庇护。
“多谢七公。”
“不必谢我。灵枢匠一脉凋零至此,重现嫡系血脉,是天意。”七公摆摆手,神色疲惫中带着希冀,“我能做的有限,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国安会继续帮你留意原料和出手渠道,我也会动用残存的关系网,暗中留意陆砚深和其他方面的动静。你一切小心,非到万不得已,不要主动联系我们,以免暴露。”
他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和简单的联络暗号,便起身准备离开,似乎并不愿在此久留。
送走七公,顾青璃和胡师傅回到铺子里,两人都有些沉默。
“没想到师叔会亲自来,还把《灵枢初引》给了你。”胡师傅感叹,“丫头,你的担子很重,但……也有希望了。”
顾青璃握紧手中的小册子,感受着纸张粗糙的质感。“胡师傅,七公说的‘觊觎秘宝的势力’,除了陆砚深,还有哪些?”
胡师傅脸色一黯:“说不清。当年导致流派衰落的,有外敌,也有内斗。这么多年过去,有些人可能已经化作尘土,有些人的后代或继承者,可能改头换面,潜伏在各方。古董圈、收藏界、甚至一些科研机构或特殊部门里,都可能有人对‘灵枢匠’的遗泽感兴趣。毕竟,那种对玉石‘灵性’的感知和运用,在某些人眼里,价值不可估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李科被打的事,师叔也听说了。他觉得……手法有点像当年某个与流派为敌的、擅长‘巧取’之术的旁门手段。但不敢肯定。”
线索又多了一条,却也更加扑朔迷离。
离开胡师傅的铺子,顾青璃没有直接回仓库。她拐进一家大型超市,购买了一些生活用品,又去药店买了些安神助眠的药材。最后,在一家文具店,她买了一个结实的带锁铁盒。
回到仓库小隔间,她将《灵枢初引》小心锁进铁盒,和那块黑石分开放置。然后,她拿出那份恒远集团的意向书,再次翻开,目光落在那些优厚的条款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陆砚深想用黄金笼子关住她,探寻秘密。
七公和胡师傅给了她传承的希望和基础的指引。
暗处的势力虎视眈眈。
而她,顾青璃,要在这错综复杂的棋局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她摊开笔记本,开始规划。
第一步:利用“灵觉”和胡师傅的渠道,谨慎出手一到两件精品料,换取关键资金,升级“璃华”设备,并开始小规模囤积有潜力的特色原料。
第二步:每晚抽出固定时间,研习《灵枢初引》,尝试梳理和控制“灵觉”,不求速成,但求稳健。
第三步:通过正常商业途径,接触更多中小型珠宝商和独立设计师,拓宽“璃华”的客源和知名度,逐步建立自己的行业网络和口碑。
第四步:继续加强仓库和个人安防,保持高度警惕,留意一切异常。
至于陆砚深那边……她拿起那张黑色名片,想了想,没有扔掉,而是将它锁进了抽屉深处。
这张名片,或许未来还有用。至少,它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源。
窗外,夜色渐浓。
顾青璃点亮台灯,翻开了《灵枢初引》的第一页。古朴的文字和简略的图示映入眼帘,讲述着如何静心凝神,内观己身,感应天地间流转的“玉灵之气”。
前路艰险,但她已无退路。
唯有握紧手中微弱的传承火种,在黑暗中,劈荆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