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夜半客
那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警报轻响,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顾青璃在“守静笃”的状态中维持了近一个小时,呼吸绵长,心跳平稳,但对外界的感知却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她能听见隔壁阿亮轻微的鼾声,能听见陈默在帘子后翻身时床板的吱呀,能听见夜风穿过巷子卷起废纸的沙沙声,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仓库墙体本身细微的、因温度变化而产生的应力低吟。
但再没有异常的声响或震动传来。仿佛那一下警报,真的只是误触,或是夜猫野狗偶然经过。
她却没有丝毫放松。修炼《灵枢初引》带来的不仅是更敏锐的感官,还有一种对潜在危险的、近乎本能的直觉。此刻,这种直觉正像一根细微却持续绷紧的弦,在无声地示警。
那封没头没尾的短信“西郊旧事”,也被她反复咀嚼。发信人是谁?知道多少?是提醒、威胁,还是试探?与今晚可能的窥探是否有关?
时间在寂静与紧绷中缓缓流逝。凌晨两点,万籁俱寂。
就在顾青璃考虑是否要叫醒阿亮,一起检查一下外围时,她盘坐的身形忽然微微一僵。
不是声音,也不是震动。
是一种……感觉。
就像是平静的水面,被一粒极细小的石子从极远处投入,荡开的波纹微弱到肉眼难辨,却精准地被她高度集中的灵觉“捕捉”到了。
那感觉的来源,并非警报器所在的巷子深处,而是……仓库侧后方,那堵加高了的、插着碎玻璃的院墙之外!
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接触了墙体。不是攀爬的摩擦,更像是……某种细微的探查,或者,是某种器械吸附的轻微“嗒”声,短促到几乎不存在。
顾青璃倏然睁开眼,眸子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她没有立刻动,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只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向感觉传来的方向,同时,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放在身旁的防暴甩棍。
《灵枢初引》的心法让她强行压下陡然加速的心跳,保持着外松内紧的状态。
几秒的死寂。
然后,“嗒”。
又是一声,比刚才略微清晰了一丝,位置似乎移动了半米左右,依旧在墙外。
是在安装什么?还是在探测墙体的结构和厚度?
顾青璃脑中飞速运转。对方很专业,动作极其轻微,如果不是她修炼后灵觉提升,又在高度戒备状态,绝对无法察觉。是之前盯梢的人?还是发短信的那个?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潜入?还是仅仅侦察?
她不能被动等待。如果对方真有潜入的意图和技术,这堵墙和那些碎玻璃,挡不住真正的行家。
必须主动示警,或者……制造变数。
她轻轻吸了口气,左手缓缓伸向工作台下方的某个按钮——那是连接着仓库内几个高分贝警报喇叭的手动触发开关,是她自己加装的第二道保险。按下,刺耳的警铃会瞬间撕裂夜空,足以惊醒阿亮、陈默,甚至半条街的人。
但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开关的瞬间——
“喵呜——!”
一声凄厉尖锐的猫叫,毫无征兆地在墙外响起!紧接着是瓦片被踩动的哗啦声,和野猫受惊逃窜时慌乱的奔跑声、嘶叫声。
墙外那细微的“嗒”声戛然而止。
一切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野猫渐渐远去的叫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顾青璃的手指停在暗钮上方,屏息凝神。是巧合?还是……
她等了几分钟。墙外再没有任何动静。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只野猫的闹剧。
但她知道不是。那两声“嗒”太规律,太刻意。而野猫出现的时机……巧得令人起疑。
是暗中还有别人?在阻止墙外那人的行动?还是说,墙外那人被猫惊走了?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顾青璃确认外面确实没有新的动静后,才极其缓慢地起身,没有开灯,如同融于黑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再次透过单向膜仔细向外观察。
巷子里依旧空荡,只有惨淡的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光晕。院墙那里,什么都看不到。
她退回小隔间,拿起连接监控的笔记本电脑,调取侧后方那个隐蔽摄像头的录像。录像显示,在警报器轻响之后大约一小时四十分钟,也就是她感觉到异样的前后,画面边缘的墙角阴影里,似乎有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分辨的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消失。紧接着,就是野猫窜过镜头前的模糊影子,和一阵晃动。
无法确定那微光是什么。也许是昆虫反光,也许是镜头本身的噪点,也许……就是某种微型器械的反光。
线索太少。
顾青璃坐回原地,眉头紧锁。今夜之事,扑朔迷离。至少有两方,甚至可能三方在暗中活动:一方试图窥探或潜入(墙外“嗒”声),一方可能阻止或惊走了他们(诡异的猫叫),还有一方在发送含义不明的短信。
他们的目标都是自己,或者自己手中的东西吗?是同一势力的不同手段,还是截然不同的几股力量?
她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棋盘中央,四面八方都是看不见的棋手,而她手中的棋子却寥寥无几。
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她需要信息,需要更主动地了解对手。
天快亮时,她给胡师傅发了一条加密过的简短信息,用的是七公交代的方式:「昨夜有客探墙,猫惊走。短信提‘西郊旧事’。何解?」
然后,她叫醒了阿亮和陈默。
“昨晚可能有人想摸进来。”顾青璃言简意赅,没有提自己的灵觉感应和短信,只说了警报器轻响和监控捕捉到的模糊异常。“最近不太平,从今天起,我们三个轮流守夜。阿亮前半夜,陈默后半夜,我机动。白天至少保证有两人同时在仓库。进出货物,尤其是值钱的料子和成品,必须双人以上经手。”
阿亮睡眼惺忪,但一听这话立刻炸了:“哪个王八蛋敢来?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陈默则是脸色发白,紧张地推了推眼镜:“青璃姐,会不会……还是之前那些人?我们要不要报警?”
“报警怎么说?说我们觉得有人想爬墙?”顾青璃摇头,“没有实质证据,警察不会立案,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先加强我们自己戒备。另外,”她看向阿亮,“你今天出去打听料子的时候,留神一下,最近市面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传闻,或者有没有陌生的、看起来不像做玉石生意的人在附近转悠。小心点,别被发现。”
“明白!”阿亮用力点头,摩拳擦掌。
陈默也稳了稳心神:“我会把重要资料和样品都锁进保险柜,账目再做一次加密备份。”
安排好内部,顾青璃开始处理外部。她没有回复那个陌生短信,而是将号码记录在另一个不联网的旧手机里。她需要判断对方的意图,贸然回复可能落入圈套。
上午,胡师傅的回信来了,同样简短:「墙外事,师叔已知。短信暂勿回,恐为饵。近日勿动‘石胎’,深藏。或有风雨,稳守为要。」
七公也知道了,而且同样认为短信可能是陷阱。还特意叮嘱不要动黑石。看来昨晚的事,可能真的牵扯不小。
顾青璃心中稍定,至少传承这条线上,她不是独自一人。但“风雨”将至的警告,也让她心头蒙上阴影。
一整天,仓库里的气氛都带着几分紧绷。阿亮出去后,陈默工作时总忍不住看向门窗。顾青璃则强迫自己专注于工作,处理一批“芥子”系列的细雕。雕刻时,她尝试将《灵枢初引》的静心法门与手上的动作结合,刀锋在细腻的玉料上游走,心也随着线条的流转而沉静下来。这种专注,暂时驱散了部分不安。
下午,阿亮回来了,带回来几块不错的特色小料,同时也带回一些零碎的消息。
“璃姐,我跑了三个地方,听了好些闲话。”阿亮灌了口水,压低声音,“有两个事儿有点怪。一是老王头那边,他偷偷跟我说,前两天有生人去找他,不是买料,是问他最近有没有出过什么‘特别的’、‘带老味儿’的石头,还详细问了都卖给了谁。老王头说他糊弄过去了,但觉得那两人不像善茬。”
“二是,我在城西旧货市场那边,听一个相熟的摊主说,最近好像有人在暗中收‘带古工’或者‘有奇特征’的玉件玉料,价钱开得邪乎,但要求也怪,不要干净的,专挑那些有残、有沁、甚至看起来像边角废料的。摊主说他手里有两块早年收的、模样古怪的残玉片,就被高价收走了,连来历都没多问。”
顾青璃听着,心中的拼图又多了一块。调查原料流向,高价收古怪残件……这和她之前遇到的“特殊订单”试探,以及胡师傅提及的某些势力寻找灵枢匠遗物的手法,隐隐吻合。
“知道收东西的是什么人吗?”她问。
阿亮摇头:“摊主说没见过正主,是中间人来回跑的,生面孔,口音也不是本地的。”
线索依旧模糊,但指向越来越明确——确实有不止一股势力,在云城,在她周围,活动频繁,目标都与“古”、“奇”、“特”的玉石有关。
傍晚,顾青璃决定主动做一件事。她带着几件“浮光”和“芥子”系列的精品,去拜访了“珍珑阁”的刘老板。名义上是送新品图册,联络感情,实际上,她是想从刘老板这个本地老行尊这里,探听更多行业内的风吹草动。
刘老板对“璃华”的新作品赞不绝口,尤其是“芥子”系列,认为创意和工艺都很有灵气。闲聊间,顾青璃似不经意地提起:“刘叔,最近生意还好做吗?我总觉得市面上有点……不太平?听说有些生面孔在收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刘老板泡茶的手微微一顿,看了顾青璃一眼,眼神里多了些深意。“小顾啊,你是个聪明孩子,手艺也好,稳稳当当做自己的东西,前途无量。”他斟了一杯茶,推过来,“有些水浑的地方,能不趟,就别趟。收稀奇玩意儿的人,什么时候都有,但最近……是有点杂。不光收东西,还打听事儿,打听人。”
他压低声音:“听说,连西郊那边,以前顾家……哦,就是你原来待的那片,都有人去打听陈年旧事。也不知道想挖什么。”
西郊旧事!顾青璃心头剧震。短信里的“西郊旧事”,刘老板也提到了!看来打听的范围,确实包括了她的过去!
“打听顾家?”她保持镇定,状似好奇。
“可不嘛。”刘老板摇头,“顾家当年那摊子事,闹得不小。这都过去几年了,又翻出来……啧,怕是有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小顾,你虽然出来了,但毕竟……名字还姓顾,自己多留神。”
刘老板的话说得很含蓄,但提醒的意思很明显。有人不仅在找古玉遗物,还在深挖她顾青璃的背景,可能已经将她和顾家,甚至更早的“西郊旧事”联系起来了。
离开“珍珑阁”,天色已晚。华灯初上,城市换上另一副繁华面孔。
顾青璃走在回仓库的路上,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凝重。
短信的指向,刘老板的提醒,阿亮打听来的消息,胡师傅和七公的警告,还有昨夜未遂的窥探……所有的线索,都像一条条无形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渐渐收紧,最终汇聚的点,似乎就是她——顾青璃,以及她身上隐藏的秘密和可能拥有的东西。
陆砚深在明处虎视眈眈,这些暗处的势力则在阴影中蠢蠢欲动。
她的“考虑时间”,恐怕不多了。
必须加快步伐。
回到仓库,她看到陈默正在灯下仔细核对账目,阿亮则在院子里检查门窗。昏黄的灯光下,两人忙碌的身影让她心中一暖,也更多了一份责任。
她不能倒下,不能退缩。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两个在泥泞中愿意跟着她、相信她的伙伴。
深夜,轮到顾青璃值守后半夜。她盘坐在小隔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微光映着她沉静的脸。监控画面分割成数个小块,显示着仓库内外各个角落。
她再次尝试进入《灵枢初引》的修炼状态,但今夜心绪难平。墙外的“嗒”声,凄厉的猫叫,含义不明的短信,刘老板意味深长的话语……交织盘旋。
忽然,她放在一旁的、用来记录那个陌生号码的旧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来电,也不是短信。
是手机自带的一个极其简陋的、几乎从未用过的“便签”功能,自动弹出了一行字:
「墙外猫叫,非我安排。自己人?小心。」
顾青璃的呼吸骤然停止!
这条信息,是怎么出现在这个几乎算是“空白”的旧手机里的?这个号码她只存了数字,没有进行任何其他操作!对方竟然能远程操控这部手机,留下便签?!
而且,内容……“墙外猫叫,非我安排。自己人?小心。”
发短信的人,和留便签的人,是同一个吗?听语气,似乎是发短信那个(假设短信也是他发的)。他说猫叫不是他安排的,那会是谁?他问“自己人?”,是在猜测是否有第三方在保护她?最后一句“小心”,是提醒她警惕那个安排“猫叫”的势力,还是泛指?
信息量巨大,却也更加迷雾重重。
对方展示出的技术能力令人心惊,但似乎……暂时没有表现出直接的恶意?甚至像是在传递情报?
顾青璃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五分钟,然后,她拿起那部旧手机,关机,取出电池,将SIM卡拔出掰断。
不管对方是谁,有什么目的,这种被随时窥视和操控的感觉,都绝不能再有。
她将手机残骸锁进铁盒。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看向监控屏幕。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但她知道,这寂静之下,早已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短信客,窥墙者,放猫人(如果存在),还有留下神秘便签的“黑客”……至少四方势力,已在这小小的仓库周围,展开了第一轮无声的碰撞。
而她,这个暴风眼的中心,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更加冷静,更加……强大。
她缓缓闭上眼,不再试图强行静心,而是开始回顾《灵枢初引》中关于“辨气”、“察微”的粗浅法门,尝试将那种对“玉灵之气”的微弱感应,扩散到自身周围的环境之中。
这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仅仅是一种更细腻的“聆听”与“感知”。
黑暗中,时间悄然流逝。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快要亮了。
而新的一天,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