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算机学院的报到点设在逸夫楼大厅。
这里的气氛和人文学科那边截然不同。少了些家长里短的寒暄，空气里漂浮着更多的沉默、专注，以及一种隐约的、对技术世界心照不宣的兴奋。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滚动着新生名单，每个名字后面跟着长长一串竞赛获奖记录，像某种无声的勋章墙。
陆星宇站在队伍末尾，身姿挺拔得像一棵孤直的冷杉。他前面有几个男生正兴奋地讨论着刚发布的某款显卡性能，夹杂着“算力”、“架构”、“深度学习框架”之类的术语，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轻微的回音。
他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些话题对他而言，简单得像小学生的四则运算。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里最新款的工程计算器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几个物理按键上滑动，脑海中正将刚才路上瞥见的一处建筑穹顶结构，抽象成一组微分方程，思考其应力分布的最优解。
“陆星宇。”
轮到他的时候，负责登记的是一位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的中年男老师。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陆星宇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近乎温和的神色。
“你就是老陆的儿子？”老师的声音压低了些。
陆星宇点点头，递上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李教授。”他认得这位老师，是父亲多年前的学生，曾在家里见过。
李教授快速核验，流程走得比其他人快了一倍。他将校园卡和一份单独封装的文件袋递过来，语气里带着长辈的关切，也带着学者室的直接：“你爸说你决定本科阶段主攻理论方向？也好，基础打得牢。数学系和计算机系两边都给你开了最高权限，图书馆A区、实验室3号楼，随时可以去。课程方面……”
“我已经看过了。”陆星宇接过东西，声音平静无波，“大一的必修课目测有70%的内容冗余，我会申请免修或考试通过。时间主要放在非线性泛函分析和量子计算基础。”
李教授噎了一下，随即失笑：“行，跟你爸一个脾气。不过，”他收起笑容，认真了几分，“清大藏龙卧虎，就算是基础课，也有值得听的东西。别太独。”
陆星宇再次点头，算是回应，但眼神里显然没太当回事。他微微欠身，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不远处人文学院那边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声音并不大，但在一片相对克制的理工科氛围衬托下，显得有些突兀。
“……文科状元……新闻学……”
几个关键词断断续续飘过来。
陆星宇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不是好奇，只是任何突兀的“噪音”都会短暂地干扰他高度集中的思维流，像平静水面上投下的一颗小石子。
他侧过头，目光穿过十几米的距离、攒动的人头，落在了那个引发议论的中心。
那是一个穿着浅色衣服的女生，背对着他，身形清瘦，马尾辫垂在肩后。她正从一位学姐手中接过资料袋，周围有不少视线落在她身上，带着好奇和议论。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动作——转身，停顿，回答某个提问的男生。她的肩膀线条很稳，没有因为成为焦点而显出一丝局促或紧绷。然后，她说了些什么。
距离太远，人声嘈杂，陆星宇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他能“看”到一种状态：那不是急于辩解，也不是慷慨激昂的演讲，而是一种平和的、陈述式的输出。她的肢体语言幅度很小，头部微微侧着，似乎在认真倾听，然后给出回应。
这种状态，他熟悉。那是在面对一个复杂问题时，梳理清楚所有变量和逻辑链后，准备给出最终推导结果时的状态——笃定，清晰，摒弃一切不必要的情绪干扰。
有点意思。
一个文科生，在面临专业选择的质疑时，没有用情感或理想化的辞藻，而是展现出一种近乎理科思维的论证感。
他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多停留了两秒，大脑像高性能扫描仪一样，无意识地将这个场景归档：“人文学院报到点，争议性专业选择，应对态度：理性冷静。”
然后，他收回视线，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漠表情，仿佛刚才那片刻的留意从未发生。他调整了一下单肩背包的带子——包里除了必要证件，只有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和两本厚重的英文原版数学专著——《微分流形导论》和《算法设计手册》。
他朝着与逸夫楼正门相反的侧门走去，那边直通图书馆和主要教学区，人比较少。
离开喧嚣的大厅，步入连接两栋楼的玻璃长廊，秋日明亮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带。廊外是精心打理过的草坪和小片竹林，绿意盎然，与室内的科技感形成鲜明对比。
陆星宇的脚步不疾不徐。长廊里也有零星的新生和家长，偶尔有人向他投来目光——他出众的身高和过于冷淡的气质，在人群中总是显眼的。但他对此毫无所觉，或者说，毫不在意。他的思维已经迅速切换了频道。
刚才那个女生的身影和那片小小的骚动，如同投入深潭的微尘，沉入他意识底层，被更优先处理的信息流覆盖。
他在想昨晚没完全解出来的一道组合优化问题，思路卡在了一个边界条件的设定上。或许可以尝试用图论中的最大流最小割定理重新建模……
“嘿，同学！陆星宇？”
一个清亮带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星宇停下脚步，看向声音来源。
一个穿着时尚印花T恤、浅色牛仔裤的男生斜靠在不远处的廊柱上，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男生眉眼俊朗，笑容阳光，手里也拿着刚领到的资料袋，上面印着经济管理学院的标志。
“还真是你。”男生走过来，伸出手，“周慕辰。经管学院，大一。我们高中同校，比你低一届。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可没少在光荣榜和竞赛获奖名单上看见你的大名。”
陆星宇看着他伸出的手，停顿了大约一秒，才伸手虚握了一下，很快松开。“你好。”他的回应简短到近乎吝啬。
周慕辰似乎对他的冷淡毫不介意，笑容反而更深了：“巧了不是，我刚才就在你后面不远排队。看见李教授对你那态度，我就猜是你。果然，传说中的‘陆神’走到哪儿都是焦点。”他话里带着调侃，却没有恶意，更像是一种自然的社交开场。
陆星宇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用眼神询问“还有事吗”。
周慕辰自来熟地跟上他往外走的步伐：“别这么冷淡嘛，未来校友。对了，你看见刚才人文学院那边的小热闹没？听说今年文科状元选了新闻学，好多人围着讨论。”
又是这件事。
陆星宇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么多人会对一个陌生人的专业选择投入这么多关注。这不符合效率原则。
“没注意。”他实话实说。他确实只是“瞥见”，并未“注意”。
“是吗？”周慕辰侧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可我刚才好像看见你朝那边看了好几眼。”
陆星宇脚步未停，语气平淡：“视觉余光捕捉到异常动态，属于正常生理反应。”
周慕辰被这个极其“陆星宇式”的回答噎得笑出了声。“行，正常反应。”他摸着下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说起来，那个女生……气质挺特别的。在这种被围观的情况下，还能那么镇定地讲道理，不是一般人。我听见她说什么‘桥梁寿命’、‘森林退化’……角度清奇，有点意思。”
桥梁？森林？
陆星宇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一丝。这两个比喻，让他脑海中的数学建模本能微微动了一下。桥梁的寿命监测涉及材料力学、概率统计；森林退化涉及生态模型、动态系统分析……用这些来类比新闻的价值？
他第一次对那个选择本身，产生了一丁点超越“反常现象”的好奇。不是好奇她为什么选，而是好奇她构建这个选择背后的逻辑模型是什么。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继续往前走，已经能看到图书馆那古朴庄重的飞檐。
“你去图书馆？”周慕辰问。
“嗯。”
“开学第一天就去？不愧是学霸。”周慕辰咂舌，随即摆摆手，“那我不打扰你了。对了，宿舍在紫荆公寓那边吧？说不定我们还是同一栋楼呢，回头见啊，陆神！”
他说完，很识趣地拐向了另一条通往生活区的小路，背影潇洒，还抬手挥了挥。
陆星宇没有回应“回头见”，他甚至没有再看周慕辰离开的方向。他的注意力已经重新集中起来。
图书馆门口需要刷校园卡进入。他拿出刚领到的卡，在感应器上轻轻一贴。
“滴——欢迎您，陆星宇同学。”
机械的女声提示音响起。与此同时，旁边的液晶屏上跳出了他的基本信息，并在角落显示出一行小字：“权限等级：A+”。
他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旧书纸张、木制家具和淡淡樟脑丸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是他在陌生的校园环境中，唯一能立刻感到安定和自在的地方。巨大的阅览室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高高的书架像沉默的巨人排列到视线尽头，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投下斑斓的光影。
他径直走向三楼的自然科学阅览区，那里有他最需要的数学和计算机类最新外文期刊和专著。
走到楼梯拐角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二楼社会科学阅览区入口。那里进出的学生似乎多一些，氛围也更活跃些。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上了三楼。
找到靠窗的一个僻静位置，放下背包，取出笔记本电脑和那两本厚厚的专著。他打开电脑，调出那道困扰他的组合优化问题，又翻开《算法设计手册》的相关章节，很快就沉浸了进去。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在他摊开的书页和冷白色的键盘上流淌。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屏幕上跳跃的代码、书页上艰深的数学符号，以及脑海中不断构建又拆解的逻辑结构。
那个在报到点引起议论的文科状元，那个关于“桥梁”和“森林”的奇怪比喻，那个叫周慕辰的热情校友……所有这些属于“外部世界”的纷扰，都像被一层无形的滤网隔开，消弭在他高度专注的思维屏障之外。
至少此刻，他的星河里，只有纯粹而冰冷的数学之美。
直到——
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楼下通往图书馆主路的小径。两个女生正并肩走着，一个穿着明黄色的裙子，笑声清脆；另一个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步伐安静。
是那个女生。
和她的室友。
他的视线在那抹安静的白色身影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她微微侧头听着同伴说话，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然后，他垂下眼睫，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道未解的难题。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新的代码，发出清脆规律的哒哒声。
窗外，那两道身影早已走远，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林荫道尽头。
图书馆里，时光静谧，只有书页翻动和键盘轻响的细微声音，陪伴着这个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玻璃的孤独天才。
他不知道的是，某些看似无关的“变量”，一旦被纳入观测范围，便已悄然进入了命运的方程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