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午后，“智慧城市”A组第二次小组会议在图书馆的小型研讨室举行。
这次的气氛与初次见面时截然不同。李明哲和孙薇带来了精心整理的社区核心议题关键词表初稿，密密麻麻列了三十多条，从“垃圾分类”到“电梯加装”，涵盖了老旧社区的典型痛点。刘博展示了初步搭建的数据预处理流水线原型，可以自动抓取模拟的传感器数据并做初步清洗。
林浅则分发了一份详细的文档，包含了子群体分类标准（老年住户、年轻租客、有孩家庭、小商户、其他）、基于陆星宇启发式模型优化的文本标注规则，以及一份初步的访谈提纲。
“效率很高啊大家。”刘博推了推眼镜，笑容满面，“那我们请陆星宇同学同步一下算法进展？”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坐在角落的陆星宇。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上面是手写的复杂公式，旁边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显示着正在运行的代码界面。
他抬起头，言简意赅：“多任务学习框架已搭建。针对五个子群体的情感权重预测作为独立输出层，底层文本表示层共享。预训练模型采用BERT-base，微调。目前正在用公开情感分析数据集做基准测试，收敛正常。”
他调出几张训练曲线图，展示损失函数下降和准确率上升的过程。“主要挑战在于子群体样本量不均衡可能导致小群体过拟合。正在尝试引入代价敏感学习和数据增强技术缓解。”
技术细节对于非计算机专业的成员来说有些艰深，但大家都能从他那平稳的语调和清晰的图表中，感受到扎实的进展。
“太棒了！”刘博由衷赞叹，“那……我们接下来是不是可以尝试用一些真实数据跑一下了？哪怕是小规模的试点？”
李明哲点头：“我联系到了我家附近一个老社区居委会，他们对我们这个研究很感兴趣，愿意提供一些历史投诉记录文本和简单的访谈机会。不过数据量不大，也比较杂乱。”
“可以作为第一个试点案例。”林浅接话，“数据量小正好可以让我们快速验证整个流程，暴露问题。我可以先去那边做几轮初步访谈，同时收集文本数据。”
“我跟你一起去。”孙薇主动说，“公共管理视角的访谈问题我可以补充。”
分工迅速明确：林浅和孙薇负责实地数据收集；李明哲继续深化社会学理论框架并提供社区联络支持；刘博完善数据管道，准备接入真实数据；陆星宇则继续优化算法，准备在试点数据到位后进行第一次真实环境测试。
会议在高效中结束。大家各自散去，准备投入下一阶段工作。
林浅收拾东西时，陆星宇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文件传输界面。
“试点社区的初步数据需求清单和格式模板。”他将平板屏幕转向林浅，“文本数据需要提供原始记录和初步清洗后的版本。访谈录音如能转录为文本最佳。另外，需要一份社区基本的空间布局图，标注关键设施和传感器（如果有）的位置。”
他的要求一如既往的清晰、具体。
“明白。空间图我会向居委会争取，或者尝试用公开地图数据绘制。”林浅拿出手机，“我们加一下微信？方便实时沟通数据收集中的细节问题。”
这是很自然的提议。项目合作，微信是最常用的即时通讯工具。
陆星宇却停顿了一下。他看了看林浅的手机屏幕，又看了看自己的平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像是遇到了一个比算法优化更棘手的问题。
“我不用微信。”他说。
林浅愣了一下。在当今校园，还有不用微信的大学生？
“那……QQ？或者其他即时通讯软件？”她试着问。
“都不用。”陆星宇的回答依旧干脆，“工作沟通，邮件足够。”
林浅一时语塞。邮件确实可以，但在需要快速确认细节、发送临时文件或照片时，效率远不及即时通讯工具。
“如果遇到紧急或需要快速确认的问题呢？”她问。
陆星宇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你可以给我打电话。”他说，然后报出了一串十一位的数字，语速很快。
林浅赶紧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她注意到，他说出电话号码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那只是一个需要告知对方的普通参数。
“好，我记下了。”林浅收起手机，“那数据收集过程中如果有不确定的地方，我邮件或电话联系你。”
“嗯。”陆星宇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林浅叫住他，从书包侧袋拿出一小袋独立包装的挂耳咖啡，“这个……给你。上次邮件讨论到那么晚，辛苦了。”
这是她早上出门时，苏暖塞给她的，说是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精品咖啡，味道不错。她当时没多想就放进了包里，此刻却鬼使神差地拿了出来。
陆星宇看着那袋深褐色包装的咖啡，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明确的疑惑。他没有接，而是看向林浅，似乎在等待一个关于“为什么给他这个”的逻辑解释。
林浅被他看得有点窘，解释道：“只是……觉得你可能需要。提神。”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牵强。陆星宇看起来像是永远精力充沛、不需要外源刺激的样子。
陆星宇又看了看那袋咖啡，然后伸出手，接了过去。“谢谢。”他说，语气平淡。接着，他补充了一句，像是为了完成某种“礼尚往来”的社交规则：“你需要算法方面的参考文献，可以随时问我。”
然后，他再次点头，转身离开了研讨室。
林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残留着递出咖啡时那瞬间的微妙触感——他的指尖很凉。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无关的思绪，开始规划明天去试点社区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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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十一点，林浅正在整理访谈提纲，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她接起：“喂，您好？”
“林浅。”电话那头传来陆星宇的声音，透过电波，比平时听起来更低一些，也……更直接地敲在耳膜上。
“陆星宇同学？”林浅有些意外，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会打电话。
“嗯。关于试点社区空间图，”他的声音没有寒暄，直奔主题，“如果无法获取精确图纸，可以使用OpenStreetMap数据，配合简易测绘。我写了一个脚本，可以根据地址自动抓取OSM基础地图并生成带坐标系的空白底图。你需要安装Python环境和几个库。”
林浅：“……好，我需要怎么做？”
“我会把脚本和安装说明发到你邮箱。运行后，输入社区大致边界的地标地址，脚本会生成地图文件。你可以用任何绘图软件在上面标注。”他顿了顿，“绘图软件，会用吗？”
“基本的可以。”林浅回答，心里再次为他的效率感到惊叹。她只是下午提了一句，他晚上就给出了解决方案。
“好。邮件五分钟内发送。有问题打电话。”他说完，似乎就要挂断。
“等等，”林浅下意识地开口，“你……还没休息？”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太像没话找话的关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在调试代价敏感学习的参数。”他回答，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在陈述“现在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一样自然，“咖啡，有用。”
林浅的心脏，因为最后那三个字，莫名地快跳了一拍。
不是“谢谢”，也不是“味道不错”。
是“有用”。
一个纯粹功能性的评价，却因为他平淡语调下那一点点几乎不存在的、类似于“认可”的意味，而变得有些不同。
“那就好。”林浅稳住声音，“不打扰你了，谢谢你的脚本。”
“嗯。”他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林浅拿着手机，在台灯下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她点开邮箱，果然收到了他的新邮件。附件里是一个压缩包，包含脚本和一份极其清晰、步骤详细的README文档。文档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如遇环境配置问题，可参考链接（附校内镜像地址）】。
细致得与他冷淡的外表截然相反。
林浅下载附件，按照文档开始操作。安装环境，运行脚本，输入她从居委会问来的几个路口名称……
几分钟后，屏幕上果然出现了一张清晰的、带有经纬度坐标的社区基础地图。比她预想的要专业得多。
她看着那张地图，又想起电话里他那句“咖啡，有用”。
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笑意，悄悄爬上了她的嘴角。
她不知道的是，在几公里外的紫荆公寓，陆星宇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复杂的参数调整界面。他的手边，放着那袋深褐色的挂耳咖啡。
包装已经被撕开，里面的咖啡粉被倒入了一个黑色的陶瓷滤杯里。热水正缓缓注入，蒸腾起带着焦香的醇厚气息。
他并不常喝咖啡。但既然收到了，而它又恰好具有“提神”的功能属性，那么使用它就是合理的。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苦，随后是极细微的果酸，然后是悠长的回甘。
味道……不令人讨厌。
他放下杯子，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跳动的损失函数曲线上。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整了一个参数。
曲线下降的趋势，似乎更平滑了一点。
窗外的夜色，静谧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