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06:05:23

新的一周,林浅决定按照苏暖的建议,尝试“主动回应”。

周二下午,她特意提前去了图书馆,在常坐的位置放下东西后,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果汁。回到座位,将其中一瓶蜜桃汁放在旁边空位的桌角——那是陆星宇有时会坐的地方。

做完这个简单的动作,她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和紧张,仿佛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深呼吸几下,才翻开书本,强迫自己进入学习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旁边的位置一直空着。

果汁瓶身上的水珠慢慢凝结,滑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林浅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他没来。

是不来了,还是今天没打算来这边?自己这个举动,是不是显得太刻意,太可笑了?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把果汁拿回来时,一个身影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

林浅的心脏猛地一跳,抬起头。

是陆星宇。

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连帽衫,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冷硬。他放下背包,目光自然地扫过桌面,然后,落在了那瓶蜜桃汁上。

他的动作停顿了大约半秒。

林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微微发凉。

陆星宇伸出手,拿起那瓶果汁,看了看标签,然后又看了看林浅手边那瓶一模一样的。

他转过头,看向林浅。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确认的神色。

“这是……”他开口,声音不高。

“给你的。”林浅抢在他问完之前说道,声音有点干,“上次……谢谢你的水。”

她说完就后悔了。这个理由听起来好蹩脚。

陆星宇看了看果汁,又看了看她,然后点了点头:“谢谢。”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推辞,很自然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他将果汁放在自己手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

整个过程自然得仿佛这只是日常物品交接。

林浅愣了两秒,才缓缓转回头,面对自己的书本。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他接受了。而且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

这算是……积极的回应被接收了吗?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人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并排坐着,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键盘敲击声,书页翻动声,还有偶尔饮料瓶放下的轻响,构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但林浅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瓶放在他手边的蜜桃汁,像一个无声的标记,宣告着某种默契的达成,或者说,某种僵局的打破。

然而,这种“新常态”只维持了两天。

周四,当林浅再次在图书馆“偶遇”陆星宇,并发现他手边放着一盒她昨天随口提过喜欢的牌子的薄荷糖时,她积累多日的困惑、紧张、以及一种被无形力量步步紧逼的焦躁,终于达到了顶点。

这一次,陆星宇甚至没有坐在她旁边,而是坐在了她斜对面的位置。但只要她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低垂的眉眼,和手边那盒刺眼的薄荷糖。

他是在观察她的反应吗?还是在用这种方式,持续地、安静地强调他的存在和“特别”的认知?

林浅发现自己完全无法集中精神。书上的字在眼前跳动,却进不了脑子。她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被斜对面那个人占据,他翻书的动作,他敲击键盘的节奏,他偶尔抬手揉一下眉心的细微表情……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猛地合上书,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陆星宇抬起头,看向她。

林浅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然后,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东西,没有看他,径直朝阅览室外走去。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的背影。

走到阅览室外的走廊,这里相对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储物柜前取放东西。林浅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等待着。

心跳得很快,手心有些出汗。她知道自己冲动了,但她必须问清楚。

不到一分钟,陆星宇的身影出现在阅览室门口。他手里拿着他的平板和那盒薄荷糖,目光平静地搜寻,很快锁定了她。

他朝她走过来,步伐稳定。

在林浅面前一步远的地方,他停下。

“有事?”他问,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普通的工作对接。

林浅抬起头,直视着他深黑的眼睛。走廊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而冷峻的轮廓。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要镇定一些:

“陆星宇,”她叫他的名字,清晰地,没有躲闪,“你最近,为什么总是出现在这里?”

问出来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陆星宇看着她,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没有惊讶,也没有被质问的窘迫。他像是在思考一个数学问题,认真地评估着她的提问。

几秒钟后,他开口,声音平稳,一字一句:

“因为想确认一个变量。”

变量。

又是这个词。

林浅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想起他之前说过,她的存在和叙事是“有意义的”。而现在,她成了他需要“确认”的“变量”?

“什么变量?”她追问,不肯放过。

陆星宇沉默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一个关于‘特别’的变量。”他终于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你说得对,我的出现,构成了干扰项。我需要确认,这个干扰项对系统——也就是对你——产生了何种影响,影响的方向和强度如何。”

他用最理性的语言,描述着最不理性的情感试探。

林浅感到一阵眩晕。他果然在“研究”她,像研究一个复杂的系统。

“所以,你这些天的行为,图书馆,水,薄荷糖……都是你的‘观测实验’?”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是数据收集的一部分。”陆星宇诚实地回答,“我需要足够的行为样本,来推断你的潜在状态和反应模式。”

“那你有结论了吗?”林浅几乎是咬着牙问。

陆星宇的目光更深地看进她的眼睛。

“初步观测表明,”他缓缓说,声音低沉而清晰,“我的出现,确实引起了系统的显著扰动。你的注意力分配、工作效率、甚至生理指标(如心率和面部微表情)都出现了可探测的变化。”

他停顿了一下,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一点距离。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书本和冷冽的气息,笼罩过来。

“但是,”他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这种扰动,是正向的,还是负向的?”

“我的出现,是提高了你的系统性能,还是降低了它?”

他将一个情感问题,彻底转化成了一个需要她来验证的、关于“效率影响”的客观命题。

但在这个命题之下,是他毫不掩饰的、想要知道答案的专注目光。

林浅被他这个问题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该怎么回答?

说他影响了她的效率?是的,她最近根本静不下心。

但这是“负向”的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存在让她烦躁,也让她……在意。

她的沉默,似乎被陆星宇解读为另一种信息。他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像是困惑,又像是……一丝极淡的紧张?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他问,语气依旧平稳,但眼神里的专注度达到了顶峰。

林浅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逻辑,却唯独看不懂人心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和一种莫名的……心疼。

他就像一个手持最先进仪器的孩子,站在情感的迷雾前,试图用测量和推演,来理解那些根本无法被量化的东西。

“陆星宇,”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有些变量……是无法用‘正向’或‘负向’来简单定义的。它的影响,可能是复杂的,非线性的,甚至……是混沌的。”

陆星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这个“不精确”的回答不太满意。

“但总有一个主要效应。”他坚持。

林浅与他对视着。走廊里安静极了,远处隐约传来电梯运行的轻微声响。

良久,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目光。

“我需要时间,”她说,“来分析这个‘主要效应’。”

她没有给出答案。

但也没有拒绝他的“观测”。

陆星宇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廓,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他接受了这个“需要时间”的回答。

“那么,在分析完成之前,”他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刚才过于接近的距离,恢复了平日的姿态,“观测会继续。”

他的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个实验方案的延续。

说完,他不再等待林浅的反应,对她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廊里,又只剩下林浅一个人。

她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手里,不知何时,被他塞进了那盒薄荷糖。

冰凉的铁质盒子,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林浅握紧盒子,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

一场沉默的质问,以他抛回一个更棘手的问题而告终。

而她,被迫成为了自己情感系统的“分析师”。

这算是什么进展?

她苦笑了一下,看着陆星宇消失的拐角。

至少,他不再只是沉默地“靠近”了。

他开始“提问”了。

而她的答案,连她自己,都尚未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