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我去了哈尔滨道里区一家不大不小的饭店,在后厨打荷(学徒工)。年纪小,没技术,成了食物链最底层。都把最脏最累的活扔给我,美其名曰“锻炼”;师傅心情不好时,骂声就像热油劈头盖脸溅过来;切墩的小哥也学会了对我呼来喝去。每天身上浸着油烟、汗水混合气味,累得直不起腰,一个月那点微薄的工资,刚够活命。
身体累,心更累。饭店包住,宿舍是老旧居民楼里的大通间,挤了十多个人。空气浑浊,打呼噜的、不洗脚的、看片的,和说梦话的都在夜里交织。
但躺在这片陌生的嘈杂里,我反而能睡着了。因为累,是真累;也因为这里再暗、再吵、再不堪,也暗不过那晚我独自面对的客厅,吵不过我脑子里曾经持续不断的低语。
我终于,在另一种艰难里,重新学会了呼吸。
宿舍里有个小子叫潘小帅,齐齐哈尔来的,年纪跟我差不多,在楼下当传菜员。人有点飘,爱吹牛,嘴边常挂着他姐在齐齐哈尔多“厉害”,认识哪个“大哥”,仿佛有了这层关系,他就比别人高一等。有次一起吃饭,又听他跟人嘚瑟,我忍不住皱了皱眉,随口泼了盆冷水:“小帅,收着点吧,别太飘了,没啥用,小心真出点啥事。”
他正说得兴起,被我打断,很是不爽,斜睨我一眼,梗着脖子:“能有啥事儿?在哈尔滨咋了?我姐一个电话的事儿!”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让我懒得再多说。
结果,真出事了,而且快得惊人,不到三个月。
潘小帅不知怎的,看上了前台收银的姑娘,魔怔了似的。天天献殷勤,上班送零食,下班非要送人家回寝室。那姑娘明显对他没意思,躲他都来不及。用现在的话讲,这就叫舔狗(当年还没这个词),还是最惹人烦那种。
一天晚上下班后,在宿舍楼三楼半声控灯坏了的那个楼梯拐角,潘小帅出事了。
被人连捅了三刀。
有一刀最要命,直接扎穿了肺子。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捂着伤口冲下几层楼,跌倒在路边,被一个好心的出租车师傅看见,火急火燎送到了最近的武警医院。
但还是没救过来。
凶手捅完人就跑了,一直没抓到。饭店里传言纷纷,有的说他在外面不知深浅,得罪了社会上的人;有的猜是不是感情纠纷。但具体为了什么,谁也说不清,成了一笔糊涂账。
话说这人,也真是怪。因为上次我说他太飘那事,大概觉得折了面子,一直记着仇。他仗着自己学过几年散打,有阵子总在我面前晃悠,说话阴阳怪气。有一次给我惹急了,我没忍住,把他揍了。之后得有两个月,我俩都没说话。
谁知道,他临走那天竟然主动凑过来跟我说话了。他咧着嘴,没话找话问我:“哎,你看那桌喝多那俩人,像不像俩傻B?”
我当时心烦,根本就没搭理他。
现在想想,那竟是他这辈子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因为这层关系——我揍过他,还正好在监控里跟他说过话——配合调查的时候,我还被叫去审问了好几次。
潘小帅死后,他睡过的那张下铺,自然而然地成了“禁忌”。同宿舍的人心照不宣,把自己不用的被褥、杂物、破包,慢慢堆满了那张床铺,仿佛这样就能把那段记忆和晦气一起掩埋。后来宿舍又来了新人,是个切墩的,一个懵懵懂懂的年轻人,不知道这背后的事,被安排在了那张床的上铺。
新人住进去没两天,就总在晚上嘀嘀咕咕,声音带着点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金哥,金哥(他对副灶师傅的称呼),你看我这床,真好玩,下铺没人,咋老是自个儿晃悠呢?咯吱咯吱的。”他觉得挺新奇,甚至有点好玩。知道内情的老人,脸都白了,眼神躲闪,没人接他这话茬,晚上睡觉都恨不得把头蒙进被子里。金哥又惊又怒骂道:“好玩个JB ,赶紧睡觉”。
那时候我们都玩QQ,空间互踩、刷留言,相互点赞是日常。潘小帅出事大概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在饭店打烊后,用那部破手机登录QQ,顺手点开主页,看看谁给我主页点了赞。
赞数那里有个小红点。我点开列表。
第一个跳出来的头像,让我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几乎冻结——正是潘小帅!那个他精心挑选的、戴着骚包墨镜、叼着烟耍帅的大头照,赫然排在列表最上方。头像旁边,他的QQ昵称下面,清晰地显示着“刚刚赞过”。
“操!”我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一抖,手机差点滑脱砸在地上。屏幕幽光中,他那张放大的头像仿佛正对着我,那墨镜后的眼睛似乎带着冰冷,嘲弄的笑意。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按灭屏幕,心脏狂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能听到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冷静了几秒,不,也许几分钟,我颤抖着手再次点亮屏幕,疯狂刷新空间动态,一遍又一遍。那个来自“潘小帅”的点赞,消失了,无影无踪,好像刚才那惊魂一瞥只是我极度疲劳下的幻觉。
后来才弄明白,可能是当时手机QQ版本老旧,缓存数据错乱,网络又不好,把很久以前的历史互动记录错误地顶到了最新位置。可当时在那种环境、那种心境下,突如其来的惊吓,属实也让人有点心惊胆战……
出事后,店里晚上就没人敢待了。
老板找到我,把我拉到后厨门口,油烟味混着馊水的气味扑过来。他递过来一根烟,我没接。他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开。
“以后你就在店里睡吧,”他吐着烟说,眼睛没看我,“今晚你就搬过来。”
我心里一紧:“老板,我还是住寝室得劲……”
“在哪睡不是睡?”他打断我,语气有点硬,“你搬店里来睡,晚上顺带看个店,每月给你加一百。”
我看着地上那片黑腻腻、怎么刷也刷不掉的污渍,没再说话。后厨很静,只有水管偶尔嘀嗒一声。
他见我不吭声,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就这么定了。”他最后说了一句,语气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给我塞了一百块钱,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捏着百元钞票,新崭崭的,边角有点割手。望着老板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饭店打烊后,是另一番景象。巨大的空间被黑暗吞噬,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惨绿色的光。桌椅整齐地码放着,像一片沉默的墓碑。
头几天,只是觉得空旷得心慌。但很快,声音来了。
“啪……啪……啪……”
不是清脆的脚步声,更像是穿着软底布鞋,或者干脆就是光着脚,用很轻、很缓的节奏,一下一下,踩在光滑的瓷砖地面上。声音有时在大堂远处响起,有时又似乎就在楼梯口的走廊里徘徊,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规律感。
我浑身汗毛倒竖,手电筒刺眼的光柱扫过去。光影晃动,照出的只有空旷的走廊、反光的瓷砖和整齐的桌椅轮廓,别无他物。
我甚至自己脑补“该不会是潘小帅,这么敬业,死了还惦记给这上菜呢?”
比脚步声更让我心里发毛的,是那个梦。
梦里是一片白茫茫的雾,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有冰冷的湿气往骨头缝里钻。然后,潘小帅就从雾里走了出来,穿着他死那天那件黄色的薄外套,胸口处一片深褐色、洇染开的污迹,那是血干涸的颜色。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凶恶也不悲伤,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嘴唇翕动,声音飘忽:“赵阳……我冷……这儿太冷了……你过来……陪陪我吧……”
看着他,梦里那股熟悉的、被逼到绝境的烦躁和一股横劲儿,“腾”地一下又冒了上来。活着的时候,这小子不就因为觉得我说他折了面子,一直记着仇结,结果被我揍得坐在外边啤酒箱子上哭。现在死了,变成鬼了,还想来吓唬我?
我甚至在梦里就骂出了声,声音干涩却带着狠厉:“我陪你妈!滚远点!活着我能揍你,死了照样揍你!再来找我,你试试!”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梦里豁出去的狠话起了作用,那之后,深夜大堂里的“啪嗒”声似乎真的少了些,我也没再梦见过他。
随着时间流逝,日子一天天晃过去,睁开眼是那几条街,闭上眼还是那片天花板。前途?想都不敢想,眼前就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雾,什么都看不清,也懒得看清。
加上身边总没个消停,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邪乎事一桩接一桩,搅得人心神不宁,待在哪里都觉得不踏实。人好像悬在半空,脚踩不着地。
就这样过了几年,到了能去部队的年纪,我几乎没怎么琢磨,报名,体检,手续办得利索。心里空落落的,反倒没那么多犹豫。
走的那天,我收拾了一个瘪瘪的行囊。站台上,我妈哭得缩成一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那双枯瘦冰凉的手,死死攥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我咬紧牙,把她的手掰开,转身扎进了车厢。
我没敢回头。
殊不知,我是跳进了一炉真正能淬炼血肉、却也可能照见更多“影子”的烈火与寒冰之中。我带来的那些“东西”,并未消失,只是在这全新的、更强大的秩序与集体意志的压制下,暂时蛰伏,或是……悄然变化着,等待着一个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