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军营阳气最重,百邪不侵。可有些东西,偏偏就生在规矩的缝隙里,长在寂静的深夜里。它们不认番号,不畏钢枪,只在光影交替的刹那,在独处无人的角落,露出模糊的轮廓。
十九岁到二十一岁,我的军旅生涯,除了摸爬滚打、汗水浸透的作训服和嘹亮的口号,还多了些无法写入履历、更无法与人言说的“看见”与“感知”。
那些异象,是纠缠,也是淬炼。
它们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后退的可能。无论你身在书声琅琅的课堂,还是纪律如铁的军营,有些声音注定会穿透屏障,有些影子注定会落入眼帘。
淬火,是金属历经高温后急速冷却,变得刚硬的过程。对我而言,这两年,便是将稚嫩的灵觉,投入现实与超现实交织的熔炉,再以严格的纪律、集体的汗水和无法解释的恐惧为冷冽之水,进行的一次淬炼。
而那场淬炼的开端,就发生在我十九岁那年的秋天,从踏进盖州营区三号营房的那一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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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车刹住的时候,我的额头“咚”一声撞在前面的背囊上。
“下车!都麻利点!”
帆布篷“哗啦”掀开,九月上午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刺得我眯起眼。盖州营区的大院铺着水泥地,缝里钻出枯黄的杂草。正对面墙上刷着鲜红的标语——“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油漆还没干透似的,在阳光下发着腻光。
我叫赵阳,十九岁,哈尔滨人,户口在绥化。这一车三十多人全是绥化来的老乡,可此刻没谁有心思认亲,我从车厢跳下来时,腿一软得差点跪下去。
“四排五班的,这边集合!”
喊话的是个黑脸士官,矮,真矮——我目测他不到一米六五,心里暗自嘀咕,这也能当兵?
“我姓余,是你们班长。”他说话时下颌绷得很紧,眼睛像两枚钉子,把我们一个个钉在原地,“现在听我口令——向右看齐!”
稀稀拉拉的挪步声。我站在队列第三位,目光扫过前面人的后脑勺,最后落在不远处那栋楼上。
三号营房。三层红砖房,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爬山虎枯了一半,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墙上挠。二楼最东头那扇窗户,玻璃脏得发乌,反射的阳光都显得浑浊。
那就是我的新家。
房间在二楼第五个房间,在走廊尽头。余班长掏出钥匙串,找了好一会儿才插对锁眼。“咔嗒”——门开了一条缝,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涌出来,呛得广伟咳了两声。
“八人一间,现在住你们仨。”余班长推开门,“赵阳、刘广伟、陈世锦。床铺按分好的来,内务标准下午统一教。”
房间不大,四张铁架上下铺贴着墙。我的铺位在窗边下铺。走近了才看清,那窗户是老式木框的,漆皮起皱剥落,木头颜色发黑,像是被水泡过又阴干的。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还有几道已经干涸的、像是指痕的污迹。
广伟在我对面铺位,一边抖搂被子一边叨叨:“班长,这窗户漏风啊,你听这声——”
风正从窗缝钻进来,发出一种古怪的声响。不是普通的“呜呜”声,而是“咯咯……咯咯……”,一下,一下,间隔均匀,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用指甲尖在木头上轻轻地、耐心地抠。
余班长没接话。他走到窗边,伸手推了推窗框,又检查了插销。“晚上睡觉都老实点。”他转过身,目光在我们仨脸上扫过,“十点半以后尽量别出屋。要上厕所必须要打报告,两人同行。”
“为啥啊班长?”广伟问。
余班长看了他一眼:“为你们好,也是规定。”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三个。广伟一屁股坐在床上,压得铁架“嘎吱”一声:“你俩觉不觉得……这屋有点阴?”
世锦正跪在地上,已经开始练习叠被子,头也不抬:“新兵连哪有好地方?凑合住吧。”
我没说话,走到窗边。透过脏玻璃,能看见营区后头那片荒山,树都秃了,枝丫像干枯的手伸向天空。风大起来,窗框又开始“咯咯”响。我把脸凑近玻璃,想看看外面——
呼吸在玻璃上哈出一小片白雾。就在白雾散去的瞬间,我好像看见玻璃外侧,对应着我脸的位置,也有一个模糊的、呵气的痕迹。
像刚有人也这样贴近过。
我猛地后退一步。
“咋了阳子?”广伟问。
“没事。”我搓了把脸,“灰太大了。”
第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
窗外的风一阵紧一阵松。每当风大时,那“咯咯”声就准时响起,不疾不徐,像钟摆。迷迷糊糊间,我总觉得屋里不止我们三个——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走动,脚步极轻,停在某个床铺边,停留很久,又移开。
每次我猛地睁眼,屋里只有月光透过脏玻璃投下的斑驳光影,还有广伟如雷的鼾声。
第十天夜里,事情发生了。
那天下午练匍匐前进,在砂石地上来来回回爬了二十几趟。胳膊肘磨破了,迷彩服渗出血迹,粘在伤口上,晚上脱衣服时撕得我倒抽冷气。躺下时,我特意把受伤的右臂露在被子外——贴着布料更疼。
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是被冻醒的。
不是慢慢觉得冷,而是像有人突然把整张床扔进了冰窟窿。寒气从床板往上渗,瞬间就浸透了被褥、衣服、皮肤,一直冷到骨头缝里。我打了个哆嗦,想蜷起身子,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
不是麻木,是彻彻底底的僵直。每一块肌肉都不听使唤,只有眼球还能转动。
然后我看见了他。
窗边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荒漠迷彩——那种黄沙色的作战服,料子看起来很厚实,和我们身上单薄的浅绿色夏迷彩完全是两个世界。他背对着我,低着头,坐得笔直。
月光正从云缝里挤出来,斜斜照进房间。光落在他身上,肩章微微反光,但他身下——没有影子。
我的心脏在那一秒停了。
是真的停了,胸腔里空了一拍,紧接着开始疯狂跳动,“咚咚咚咚”,撞得肋骨生疼,耳膜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我想喊,喉咙肌肉绷紧,却只能挤出“嗬……嗬……”的气音,像破风箱。
他就那么悬空坐着,离地大约一尺,保持着标准的坐姿。寸头,青头皮,后颈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青白色——不是活人的肤色,更像冷冻柜里摆得太久的肉。
房间里死寂一片。
广伟的鼾声停了。窗外的风声停了。连墙上挂钟的秒针都仿佛凝固了。世界被抽成了真空,只剩下那个背影,和我擂鼓般的心跳。
然后,他开始转头。
非常、非常缓慢。不是整个身体转过来,只是头部,一点一点,像生锈的机械。我甚至能“感觉”到颈椎骨节摩擦的“咔咔”声——不是听见的,是那声音直接钻进脑子里,在颅骨内壁回荡。
月光逐渐照亮他的侧脸。
颧骨高耸得几乎要刺破皮肤。眼窝深陷,像是两个黑洞。嘴唇是青紫色的,微微张着,能看到里面更深的黑暗。他的眼睛——
我的本能尖叫着让我闭眼。
不能看。绝对不能看那双眼睛。
就在我眼皮合拢的前一瞬,我瞥见了——那不是眼睛,是两口深井,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寒气像活物一样漫过来。
不是普通低温,而是阴冷、湿冷,带着地窖深处的潮气。它钻进被子,渗进皮肤,顺着血管往骨头里钻。我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一团一团,在月光下缓缓上升。
有什么东西拂过我的脸颊。
那触感停留了三秒,也许五秒。它在我的颧骨上轻轻移动,像在确认什么,又像某种无声的触碰。
然后慢慢移开。
云遮住了月亮。
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不是夜晚的黑,是那种浓稠的、密不透光的黑,黑得让人窒息。
我在黑暗里僵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一小时。
月光重新亮起时,窗边空了。
只有那扇破窗户,还在“咯咯……咯咯……”地响。但这次声音不一样了,更急,更尖,像指甲在拼命地抠,想要抠穿什么。
我一夜没合眼。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从黑等到灰,等到起床号撕裂清晨的寂静。
早操时我腿软得像面条,齐步走时顺拐了(同手同脚),被余班长狠狠瞪了一眼。早饭的馒头嚼在嘴里像锯末,稀饭喝不出味道。
饭后打扫卫生,余班长把我叫到水房。水龙头没关紧,“嘀嗒……嘀嗒……”,每一声都在空荡的房间里撞出回音。
“昨晚没睡好?”班长递给我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犹豫着接过烟。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怎么说?说我看见鬼了?说窗边坐着个穿荒漠迷彩的人?
“班长,”我终于挤出声音,很干涩,“我那屋……是不是……有人出过事?”
余班长拧紧水龙头,“嘀嗒”声停了。他转过身,背靠着水池,看着我:“听说好多年前了,有个新兵。”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入伍才不到半年,人没了。”
“怎么……没的?”我的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余班长摇摇头:“不知道。”
他顿了顿,“后来有人说,晚上看见窗边坐着个人,穿荒漠迷彩,背挺得笔直。也有人说,夜里听见窗框‘咯咯’响。”余班长看着我,眼神复杂,“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说,也别自己吓自己。部队不讲这些。”
他拍了拍我肩膀,转身走了。
我站在水房里,听着“嘀嗒”声,浑身发冷。
回到房间时,广伟正踩着凳子擦窗户。见我进来,他跳下来,凑近小声说:“阳子,你猜我昨晚梦见啥了?”
我心里一紧:“啥?”
“梦见窗户边坐着个人,穿的不是咱这衣服,是沙土色的。”广伟挠挠头,表情困惑,“奇了怪了,我都没见过那衣服,咋梦得这么真?连布料啥样儿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下午,余班长给我调了铺位,搬到靠门的下铺。广伟睡到了窗边。帮他搬东西时,我装作随口问:“你睡那边……晚上感觉咋样?”
广伟咧嘴笑:“还行,就是老觉得有风往脖子里钻,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脖子吹气。”
我的手顿了顿。
新兵陆续到齐,房间里住满了八个人。白天队列、体能、战术,累得人沾床就着,夜里睡得死沉。那个影子再没出现过。
但我开始害怕深夜。
每到风大的晚上,我会不由自主地看向那扇窗户。脏玻璃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但我总觉得,那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也在看着我。有时半夜惊醒,我会盯着窗户看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我害怕看见那个背影,又害怕看不见。
九月最后一天,营区组织看露天电影《战狼》。散场后,队伍稀稀拉拉往回走。我和余班长落在后面,夜色很深,路灯光晕黄,在地上圈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班长,”我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那个兵……到底是咋回事?”
余班长脚步顿了顿:“不知道。”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三号营房时,他突然说:“但我听更老的老兵提过一嘴。说他老家是甘肃的,戈壁滩边上,离家特别远。”
他抬头看了看二楼那扇窗户:“可能……就是想家了吧。”
十月一日,全营换装。厚重的荒漠迷彩发下来时,我抱着那套衣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布料——粗粝的颗粒感,和那晚拂过我脸颊的触感,一模一样。
广伟一边试衣服一边嚷嚷:“嘿,这不就是我梦里那身吗!”
我没接话,默默换好衣服。镜子里的自己穿着荒漠迷彩,瞬间变成了另一个陌生人。那晚窗边的背影,在记忆里突然清晰起来——他穿的,就是我现在这身。
新兵连结业前一周,夜里搞紧急集合。刺耳的哨声撕裂睡眠,我们摸黑打背包,跌跌撞撞冲下楼。站在队列里报数时,我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二楼。
月光很亮,把整个楼面照得惨白。那扇脏玻璃窗后,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一个人影。
穿着荒漠迷彩,背挺得笔直,静静站在窗后。
月光穿过他的身体,照到外面。
我眨了下眼。
窗户空空如也,只有玻璃反射着冷光。
下连队那天,我们背着背囊离开三号营房。走过楼下时,我最后抬头看了一眼。
窗户关着,玻璃脏兮兮的,映着铅灰色的天空。但就在我要收回目光的瞬间,我看见——
窗玻璃上,那几道干涸的指痕旁边,多了一道新鲜的痕迹。
像刚有人把手掌按在玻璃上,留下的雾蒙蒙的印子。
余班长在队伍前头喊:“快点!一个接一个都跟上!”
我转过身,背对着那栋楼,走向运输车。
车厢里,广伟凑过来:“阳子,你说咱们下连队,能过得好点不?”
“谁知道呢。”我说。
车开动了。三号营房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拐角。
恍惚间看见拐角处,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穿着荒漠迷彩。
背挺得笔直。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