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06:21:25

二炮连的夜岗排班很规律,我是新兵,头几班岗都排在下半夜。记得那是一月底的一个晚上,班长拿着哨本走到我床前,用笔杆子敲了敲我的床沿。

“赵阳,今晚十点半到十二点,正门岗。十二点整前,记着去三楼叫下一班哨。”

我坐起来,余班长把哨本递给我。昏暗的灯光下,他特意用手指点了点一行字:“三排七班,王强,一期士官,是个滚刀肉,多叫两遍。”

我点点头,心里明白。这王强我新兵战友和我吐槽过,叫他哨,磨磨蹭蹭半天不起床,还嘟囔新兵蛋子事儿多。

晚上十点二十五分,我扎好武装带,背枪出门。营区的夜风已经刺骨了,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正门岗的灯亮着,但光线昏黄,只能照亮岗亭周围一小圈。

曹班长已经在那儿了。他是一班的,和我同一班岗,第六年兵,这会儿正来回踱步取暖。

“来了?”他看我一眼,声音沙哑,“今晚咱俩搭班,站好你的位置就行。”

我刚站定,曹班长忽然凑近了些。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小赵,你叫哨得上三楼吧?”

“对,三排七班,在三楼。”

曹班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有点飘忽:“那地方经过学习室啊……啧,你留点神。”

“咋了班长?”我被他弄得心里发毛。

曹班长刚要开口,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查岗的纠察过来了。他立刻站直,朝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回头再说。

纠察查完岗走后,曹班长才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学习室那电视,邪性。有人见过它半夜自己开,雪花屏滋滋响。”

我笑了一下:“不能吧,是不是谁忘关了?”

“不是人忘的。”曹班长盯着我的眼睛,“去年冬天,有个兵半夜拉肚子,路过学习室,听见里头有动静。他扒门缝看了一眼……”

他停住了,喉结动了动:“看见电视亮着,雪花屏。屏幕里有个人影,背对着,穿军装。正慢慢转过来……”

说到这里,曹班长突然打了个寒战,摆摆手:“大半夜说这个瘆得慌,不说了不说了,站岗呢。”他退回自己的位置,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再也不看我。

我心里却像被扔了块石头,荡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站岗的时间过得很慢。我数着对面营房窗户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数着风吹过电线杆的呼啸声,数着自己的心跳。手腕上的表针像冻住了似的,挪动得极其缓慢。

十一点五十五分,我再次去叫王强上哨。上次他磨蹭了快十分钟才起来,这次我特意提前为了多叫他两遍。

楼道里早就熄灯了,我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嗒、嗒、嗒,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上到二楼时,一切正常。可走到二楼半的拐角,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嘎吱——

很轻,但清晰。是门轴转动的声音,那种老旧的、缺油的门轴才会发出的干涩摩擦声。

我停下脚步,仰头往三楼看。楼梯尽头的走廊一片漆黑——声音还在继续,嘎吱……嘎吱……有节奏地,一开,一合。

可能是谁没关好门吧,风刮的。我这么想着,继续往上走。手扶着扶手,钢制扶手冰凉刺骨。

越往上,那声音越清楚。

到了三楼,我打亮手电。光束像一把刀,切开浓稠的黑暗。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密密麻麻。

光束尽头,那扇学习室的红漆木门,正在缓缓开合。

打开大约三十度,停顿两三秒,然后慢慢合上。合到一半,又缓缓打开。如此往复,不疾不徐。

嘎吱……嘎吱……

门轴缺油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刮在骨头上。

我皱了皱眉。这是谁的分担区,晚上窗户都不关严,风把门吹成这样。既然看见了,就顺手关上吧。

我握紧手电,朝学习室走去。

走到门口时,门刚好开到一半。我侧身从门缝挤进去,手电光迅速扫了一圈。

讲台擦得干干净净,黑板墨绿。我的光束移向窗户——

几扇老式木框玻璃窗,关得严严实实。我特意走近看了看,插销插在锁扣里,纹丝不动。

根本没有风。

那门怎么……

我后背倏地全麻了,从尾椎骨一路麻到后脑勺。头皮发紧,头发根好像都竖起来了。我猛地转身,手电光直直照向那扇门——

它还在动。

缓缓地,缓缓地,打开,合上。打开,合上。

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门外耐心地、一遍遍地推着。

手电光里,我能看见门轴上积着厚厚的灰,每次转动都有细小的灰尘簌簌落下。可门就是自己在动,没有任何外力。

“去你妈的!”

我骂了一句,什么连长说的上前叫哨轻点,什么注意影响大家休息,全顾不上了!我转身就往门外冲,手电光在墙壁上乱晃,晃得我眼前发花。

冲出门的瞬间,我听见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闷响——门关上了。我没敢回头,快速往楼梯跑。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炸开,咚咚咚咚,像打鼓。我一脚踩空差点摔倒,手撑了下扶手,冰凉的触感让我浑身一激灵。

冲下一楼,我一口气跑回班里,反手砰地关上门,背死死抵住门板,大口大口喘气。胸腔里心脏狂跳,撞得肋骨生疼,耳朵里全是咚咚的轰鸣声。

屋里的人都睡了。我上铺正打着呼噜,一声长一声短。黑暗里,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像刚跑了五公里。

过了好半天,我才慢慢上床休息。

那天晚上,我没再去叫哨。

第二天早操,王强黑着脸在队列里瞪我。解散后他走过来,压低声音:“赵阳,你昨晚啥意思?”

“我昨晚叫你两次,你没起来还怪我吗?”我编了个谎。

王强盯着我看了几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几天后的周末,六连的老乡宋雨过来找我聊天。宋雨和我都是绥化来的,新兵也在一个连。他灌了口水,用袖子抹抹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阳子,我问你个事儿。”

“啥事儿?”

“你们连晚上……”他顿了顿,“还有人练球啊?”

“练球?练啥球?”

“乒乓球啊。”宋雨一脸困惑,“就前几天,半夜两三点吧,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你们那边乒乒乓乓的,打得还挺激烈。”

“我们连活动室九点就锁了,”我说,“谁能半夜打球?”

“那奇怪了,”宋雨挠挠头,“声音挺清楚的,就是从你们楼里传出来的。乒——乓——乒——乓——,节奏特稳,跟比赛似的。”

他模仿了两声,那乒——乓——的节奏让我后背倏地一凉。我想起学习室,想起那扇自己开合的门。

“不光我听见了,”宋雨接着说,声音更小了,“我们班好几个人都听见了。开始以为是你们连谁偷着练,后来觉得不对——谁大半夜练球啊?而且那声音……”

他顿了顿,凑得更近:“仔细听,不完全是打球。有时候像咚、咚、咚,像好多人一起跺脚。特别远,特别飘,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拿起瓶子灌了口水,水是冰凉的,嗓子还是有点干。

“最邪的是,”宋雨左右看了看,确保没人注意我们,“有天站哨,我们连一个四年兵,胆儿大,半夜摸到你们楼下想看看是咋回事。他说看见三楼学习室的窗户,里面有光一闪一闪的,像电视雪花屏。还隐约看见几个人影,在屋里走动。”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问。

宋雨喝了口水:“那老兵说,他看见的不是打球,是几个人在屋里练队列。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电视开着,滋滋响,那些人影……若隐若现的,看不清脸,最后他看见好像他们是在跑步踏步。”

宋雨拍拍我肩膀,告诉快到时间他得回去集合了。

隐约间我耳朵里好像又响起了那嘎吱嘎吱的开门声,还有宋雨说的咚、咚、咚的踏步声。

又过了一周,我又和曹班长站夜岗。闲着没事,我好奇的问他:“班长,学习室那事儿,到底是咋回事啊?”

“话说都得十多年前了。”曹班长的声音很平,“一个班,六个人,外出执行任务。违规操作,车是人货混装的,拉了一车建材。山路拐弯时,货松了,车翻了。”

“五个人被那些东西扎穿了,当场就没了。就一个兵,因为发高烧没去,躺在卫生队里。”

夜里很安静,只有偶尔野猫凄厉的叫声。

“那个没去的。”曹班长继续说,“人救回来了,但魂儿好像没回来。总说胡话,说他们五个回来了,晚上在楼里打球,在走廊里晃悠。后来……后来也死了。死在宿舍里,早上发现时,人已经没了,一脸惊恐的瞪大着眼睛。”

他把烟掐灭在铁皮烟灰缸里,烟头发出滋的一声轻响:“他死之前,跟卫生员说过一句话。他们是在等他,他不去,他们永远不会离开。”

虽然我穿得很厚,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气,穿多少衣服都暖不过来。

那天晚上,我总下意识看学习室的窗户。那晚月光很亮,是那种惨白惨白的亮,把整个营区照得一片死寂的苍白。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那窗户后面,有光一闪。

不是灯光,是那种荧荧的、跳动的光,像老式电视的雪花屏。

我眨眨眼,再仔细看时,窗户黑着,什么也没有。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有些声音,一旦听见了,就再也停不下来。

它们会在每个深夜里响起。在风穿过窗缝的呜咽里,在隔壁连队隐约传来的嘈杂里,在你背靠着冰冷墙壁站岗时突然响起的幻听里。

乒——乓——乒——乓——

咚、咚、咚、咚……

一步一步,踏在你的心跳上。

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