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保障连二楼厕所那盏灯,也算是营区里一桩有名的邪乎事。
那会儿已经下连有一阵了,轮到凌晨一点半到三点的岗。秋深了,夜里寒气往骨头缝里钻,站在岗亭,眼皮沉得直打架,就靠四处乱瞟提神。整个营区黑透了,只有几盏路灯虚虚照着路。看着看着,目光就粘在对面保障连二楼那扇窗户上了——整栋楼,就那一扇窗亮着灯,光线昏昏黄黄,不扎眼,可在那一片漆黑里头,愣是显眼得很。
我杵了杵旁边一起站岗的老兵:“班长,你看对面那厕所,灯咋不关?”
老兵扭过头,朝那边扫了一眼,立马转回来,压低声音:“别瞎指……那灯,不能关。”
“还有不能关的灯?凭啥?”
“啧,”老兵有点不耐烦,把大衣领子往上拽了拽,“没有凭啥!不能关就是不能关。关了会出事,没事别瞎打听,站好你的岗。”说完就把嘴闭紧,任我怎么问,都不再吭声,只留给我一个裹紧大衣、盯着远处黑暗的侧影。
后来被我磨得实在不耐烦了,这才把事情的原委,一点点抖搂出来。
说是好几年以前的事了。那是保障连刚搬来这座楼,起初,就是厕所最里头那个水龙头不对劲。半夜里,隔上好一阵子,才“嗒”地响一声,水滴砸在瓷池底上,声音特别脆,特别清楚,在静悄悄的夜里能传出老远。有兵被尿憋醒,迷迷糊糊进去,听见声音,骂一句“谁tm没关紧”,伸手去拧,却发现那龙头扳手关得死死的,可水珠子偏就从螺纹缝里顽强地渗出来,慢慢凝聚,再“嗒”一声落下。
报修营房的人来了,拆开看,管道没事。换个新龙头,安生不了两天,照旧。
后来,就更不对劲了。据说有人看见那水龙头,半夜会自己慢慢转开,流出细细一股水。不是清水,是暗红色、发褐的,黏糊糊的,流得慢,但那股味儿散得快——不光是铁锈的腥,还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有点像铁皮桶里水果放烂了沤着的味道,闻着让人心里发毛。
怪话就在连里传开了。有年纪大的士官偷偷说,那栋楼位置早先是个大澡堂,更早以前,乱得很的年月,里头“没”过不少人。还有个版本,说几年前翻修地下管道,挖出过几块“不像猪也不像羊”的骨头,当时带队的干部脸都白了,让人赶紧埋回去,下了封口令。
保障连有个老班长,叫李连胜,第八年了。东北兵,长得魁梧,脾气也硬,是连里的训练尖子,党员,最看不上这些神神叨叨的议论。他觉得这纯粹是动摇军心,要么是有人恶作剧,要么就是管道老化巧合。他在连务会上直接拍了桌子:“扯tm的蛋!我今晚就去蹲着,看看到底是哪个瘪犊子搞鬼,还是那水管子真成精了!我不信这个邪!”
连长也烦这些传言,就同意了,嘱咐他带好手电,有事立刻联系。
晚上九点半,熄灯号响过,营区彻底静下来。李班长拎着那把铁壳手电,嘴里习惯性叼了根烟,就进了那间厕所。他里外检查了一遍,又顺手把灯关了——既然是来“蹲点”,黑着才看得清。他也没找地方坐,就蹲在靠门的墙根底下,手电搁在脚边,睁大眼睛听着动静。
前半夜,啥事没有。只有窗外偶尔刮过的风声,和管道极其细微的“咔咔”声。李班长精神十足,眼睛瞪得溜圆。可到了后半夜,特别是过了两点,人就开始扛不住了。白天训练累,又蹲了这么久,腿麻腰酸,困意一阵阵往上涌。他掐自己大腿,使劲挤眼睛,脑袋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下耷拉。
就在他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时候,耳朵里猛地钻进了水声。
不是嘀嗒,是“哗哗”的流水声,不急不缓,持续不断,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刺耳。
李班长浑身一激灵,瞬间清醒,一把抓起手电,“唰”地照亮水池。
那个水龙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开了小半圈,暗红色的水正汩汩地往外冒,水量比传闻里说的要大得多。池子里已经积了差不多半池,在手电光柱下,那水红得发黑,黏稠,表面泛着一层腻乎乎的光。一股浓烈的甜腥味扑面而来,直往鼻子里钻。
“我操!”李班长骂了一句,几步跨过去,伸手就去拧那龙头。手指碰到黄铜阀体,竟是温热的。他咬着牙使劲,那龙头扳手却像焊死在墙上一样,纹丝不动。池子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冒起细密的小泡,像是底下有人在轻轻吹气。泡泡破裂,溅起的水星子落在他手背上,温热,黏腻。
紧接着,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很低,很闷,像隔了好几层棉花,又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或者很厚的墙壁后面传出来的。嗡嗡的,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好几个声音混在一起,有的高,有的低,像是在争吵,又像是在念叨什么。
李班长后背的汗毛“唰”一下全立起来了。他猛地后退两步,背抵住冰凉的瓷砖墙,厉声喝道:“谁?!出来!少tm装神弄鬼!”
那些含糊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厕所里只剩下“哗哗”的水流声和“咕嘟”的冒泡声。
然后,那声音又出现了。这一次,清晰了不少。而且……李班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听出了那说话的调子!是他老家那边小县城的方言!其中一个声音,苍老,沙哑,拖着长长的尾音,反复念叨着几个音节……那腔调,那停顿的节奏……怎么会那么像……像他早已过世的外婆,夏天夜里摇着蒲扇,哄他睡觉时含混哼唱的、完全不成调的曲儿?
“班……长……班……长哎……”那苍老的声音拖得更长了,湿漉漉,凉飕飕,不像从耳朵进去,倒像直接贴着头皮往脑子里钻。
“啊——!”李班长发出一声短促的、变了调的惊叫,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转身扑到门边,用力拉门。门纹丝不动。锁明明是开的,可那扇普通的木门就像被万吨水泥从外面封死了一样,任凭他如何用肩膀撞,用脚踹,连晃都不晃一下。任凭他怎么吼叫,也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这时,头顶上“啪”的一声轻响。
那盏被他关掉的灯,在慌乱中被他碰亮了。
灯泡里的钨丝先是暗红,然后骤然发出惨白的光,光线极不稳定,滋滋啦啦地响着,剧烈地明灭闪烁。整个厕所在这癫狂的光影里剧烈地抖动、变形。池子里的暗红水面晃荡得更厉害,那些用他熟悉又陌生的家乡方言诉说的声音陡然放大,变得尖锐、急促,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他的耳朵,敲打着他的脑壳。
李班长后来根本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出来的。据他自己零星回忆,最后那一刻,他完全是凭着求生的本能,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吼叫,用尽全身的力气和体重,朝门锁的位置狠命撞了过去。
“砰!”
门突然开了。
他整个人摔出门外,重重砸在走廊冰冷的水泥地上,手电也摔出去老远。他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冷汗把厚厚的作训服里外都浸透了,额头上全是冰凉的汗珠。
连队的人被巨大的撞门声惊动,跑过来时,只见李班长瘫在走廊,眼神发直,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再看向厕所里面:灯亮着,光线已经稳定下来,是平常那种昏黄;水龙头关得紧紧的;池子里干干净净,一滴水也没有;只有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的铁锈味。
李班长回去就倒下了,高烧不退,满嘴胡话,谁也听不懂。休息了好久人才慢慢清醒过来。烧是退了,可人像是被抽走了魂,眼神都是飘的,再也没了以前那股虎虎生风的劲头。他坚决不肯再住原来的宿舍,连里没办法,给他调换到离那厕所最远的房间。从此以后,他晚上再也不一个人上厕所,非得拉个伴儿,要不就憋着。
连里不敢隐瞒,写了详细情况报告递上去。没过多久,营里下了个不成文的通知:保障连二楼厕所那盏灯,特例,保持常亮。
“后来就真没人关过?”我问老兵。
老兵压低嗓音,慢悠悠的说道:“有个第二年兵,愣头青,跟人打赌,半夜偷偷去把灯关了,结果,灯刚灭,他人还没离开厕所,就听见厕所里面‘咔哒’一声脆响,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紧接着水就‘哗’地流出来了,声音特大。那小子说,还听见……听见好几个人同时、长长地叹了口气,就在那黑漆漆的厕所里头。吓得他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摸黑把灯打开,灯一亮,里头水声立马就停了。打那以后,别说关灯,晚上撒尿,好些人都宁愿多跑几步去一楼的厕所。”
“那李班长……后来怎么样了?”
“熬到年底,服役期满了,退伍走了。”昏黄的灯光映着他有些出神的脸,“走之前,他只说了一句,‘有些玩意儿,你可以当它不存在,但千万别手欠,非去捅那一下”他吐出一口烟,目光望向对面楼上那点昏黄的光,“那盏灯啊,亮着,对谁都好。至少……心里头踏实点。”
我也跟着看过去。夜色浓得化不开,那点光孤零零地亮着,不亮堂,却稳稳地定在那里。它就在那儿亮着,像是个沉默的界碑,这边是我们出操、训练、喊号子、透着汗味和烟火气的现实军营;那边,则是些谁也说不明白、但最好也别去深究的东西。
一阵夜风卷过营区,带着哨音。我缩了缩脖子,拉紧大衣。那点昏黄的光,在风里看着,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