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06:21:49

当兵两年,回来了,哈尔滨依旧那么熟悉……

在家瘫了几天,骨头缝里的乏劲儿缓过来一些,和亲戚两年未见,琢磨着该去串串门,头一站就去了和我小时候最为亲近的二姨家。在楼下买了两箱牛奶,随手拦个车,出租车飞速地往哈西那片平房区驶去。

车越开越偏,楼房渐稀,熟悉的红砖平房一片连着一片。二姨家还是那间旧平房,墙被多年的炕烟熏得发乌。推开那扇漆皮斑驳的铁门,“吱呀”一声,一股熟悉的味儿混着冷气扑出来——是烧柴火的炕烟味,还有那股子淡淡的香火气。

屋里比外头暗,窗子小,帘子半拉着。可我眼睛刚适应,视线就被东墙钉住了——那张红堂单,又挂上了。猩红的底,密密麻麻的黑字,在昏暗中红得扎眼。供桌的铜香炉里,几炷香烧得正稳,青烟笔直往上,到房梁才散开。

二姨从里屋开门出来,穿着件“埋了咕肽”(东北话,埋汰,脏的意思)的棕色外套,脸比我记忆里更黑糙了些,皱纹也深了。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阳子?回来了!快,上炕,炕头热乎。”

我脱鞋坐上炕,一股扎实的暖意从底下透上来。二姨给我倒了碗茶水,茶叶梗子在水里浮沉。

“二姨,你这又立上了啊?”我朝墙努努嘴。

她搓了搓手,叹了口气:“嗯呢,又供上了。”

她在炕沿坐下,看见堂单,扯开了我年少的记忆。

我姥早年就沾了这些事儿,算是家里有这“根”。她二婚嫁的第二家,听说男方家里也有仙。这下齐了,两边的“缘分”凑到一块儿,水到渠成,她很快就出了马,立了堂口。

我记得特别真亮。那会儿我家还住平房,也是这样的炕。有一回二姨来串门,穿了件挺新的红毛衣,盘腿坐炕里头。唠着唠着,她忽然没声了,眼睛发直,然后打了个老长的哈欠,眼泪都憋出来了。

我爸当时还叼着烟,问道:“咋的,来神儿了?”

二姨摆摆手,声音有点飘:“嗯……仙家来了。”她转脸看我,“来,二姨给你看看。”

二姨一把抓住我的手,手心滚烫,还有点黏。她眯着眼看我,像在端详,又像在看我身后。屋里静了,只有炉子里柴火的噼啪。半晌,她慢悠悠开口:“这孩子……以后上不了学。”

我当时就火了:“瞎说!我学习好着呢!期中刚排第三!”

二姨那表情,说不清是啥,就是一种很深的笃定。她声音还是慢:“我看命里有这么一劫,躲不过。”

我爸在旁边,眉头拧成疙瘩,烟都忘了抽。他沉默了一会儿,摁灭烟头,又点上一根,深吸一口,把烟盒递过去。二姨接了,没点,就在手指间捻着。我爸吐着烟圈,声音发沉:“那他往后……能干啥?我琢磨着,开个家具店啥的,咋样?”

二姨点点头,身子随之一晃。“开个店行。稳当。要不你儿子不上学,以后也没啥太好的营生干。”

后来,这话像句谶言。我十五岁那年,父亲离世,家里天塌了。书是真念不下去了,开始辍学打工。

其实后来才知道,二姨那会儿虽然立了堂,但供得不太对劲,堂口不稳,翻了好几次。翻一次,折腾一次。那段时间,她总说身上沉,心里闹,看事也不准了,名声渐渐就淡了。

又过了一年多,二姨跟第二任也过不下去了,离了,搬回这老平房。她来找我妈,脸煞白,眼圈乌黑,抓着自己头发,带着哭腔:“大姐,我真受不了了……天天身上像压着大石头,喘气都费劲,心里头翻腾得慌。不供了,说啥也不供了,得送走!”

送仙家那天,我正好在。过程简单得潦草。香灰倒掉,长明灯扔了,那张写满字的红堂单从墙上揭下来——堂单微微泛黄,边角破损。连同一些黄纸符、红布条,一股脑塞进个旧麻袋。

二姨手一直抖,指节泛白。她没看我,声音发虚:“阳子,帮二姨抬抬。”

我俩一人一边,提着麻袋出门。穿过两条窄胡同,走到铁路桥墩下的臭水沟。水是墨绿发黑的,飘着烂菜叶、塑料袋,夏天那股腐臭味顶鼻子。

二姨在沟边站定,盯着黑水,嘴唇快速翕动,念念有词,声儿小得听不见。念叨了半分钟,她像耗尽了力气,从牙缝挤出俩字:“扔吧。”

“噗通”一声闷响,麻袋砸进黏稠的黑水,溅起几点脏水花,冒了几个黏腻的泡,晃了晃,沉了。

回去的路上,二姨走得飞快,一次也没回头。

刚进我家门,气还没喘匀,邪乎事儿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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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当时在厨房择菜,手里一把芹菜。突然,她整个人僵住了,芹菜“啪嗒”掉地。她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那张平时温和带笑的脸,全变了。眉毛倒竖,嘴角下撇,眼神直勾勾的,只剩冰冷的厉色。

她开口,声音粗犷沙哑,完全不是她:“草你妈滴!你说给我们扔了就扔了?!”

二姨吓得一激灵,猛退一步,脸瞬间白了。

“你看我们咋弄你的!”那东西操控着我妈,动作僵硬,一步跨前,手指几乎戳到二姨鼻尖。

二姨嘴唇哆嗦,眼神慌乱四瞟。忽然,她想起什么,手忙脚乱扯过旧布包,掏出一本硬壳书——黑皮旧圣经,书角卷得厉害,烫金字磨得发白。她早年信过一阵子主,后来供了堂口,没想到这书还留着。

她两手抖得厉害,胡乱掀开一页,眼睛却像看不清字,凭着本能开始急促、颤声念诵,断断续续。念着念着,调子跑了,竟唱了起来,用她那副粗哑嗓子,荒腔走板:

“耶——和——华!与——我们同——在——!与我们——同在——!”

调子怪异,高一声低一声,在那紧绷诡异的氛围里,荒诞得让人头皮发炸。

附在我妈身上那东西显然懵了,愣了两秒,像受了更大侮辱,怒气“腾”地更盛,声音拔高变尖:“别以为你念这JB玩意我们整不了你!你看我能不能整了你们!”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沙发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吱声的老姨,突然“扑通”站起!她眼神直勾勾没了焦点,弯腰就去搬旁边那把厚重的实木椅子——平时挪动都费劲——此刻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高举过头,眼看就要朝二姨砸下!

我那会儿才十来岁,愣头青,看见事情不对,我一步跨过去,挡在二姨和椅子中间,仰头冲“我妈和我老姨”喊:“你们这是干啥啊!这么牛B,显个形让我看看啊!光说话算啥本事!”

我那时对神鬼的了解,一半来自《西游记》妖怪,一半来自《聊斋》女鬼,不但不怕,甚至还有点好奇。

“我妈”扭曲的脸愣了一下,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瞪我。半晌,粗犷声音透着恼羞成怒:“我要有那能耐,我tm还在这?!”

话音落,屋里死寂。连二姨荒腔走板的“耶和华”也停了。那东西自己说完,似乎也觉掉价,有点尴尬,气势顿弱。僵了几秒,我妈身子猛地一软,像断线木偶,直挺挺瘫下。我赶紧扶住。再看老姨,她也松了手,椅子“哐当”砸地,她自己一脸茫然:“我……我咋了?我刚才……要干啥?”

第二天,事儿还没完。

我妈在厨房切土豆丝。忽然,菜刀停了,轻轻放在案板上,她转身,脸上没表情,眼神直愣愣穿过厨房门,落在客厅叠衣服的二姨身上。她走过去,声音平静得诡异:“你给我三滴血,我们就走,再也不来了。”

二姨手里叠着我的旧衬衫,她没抬头,声音硬邦邦:“不给。”

“那一滴也中。”

“一滴也不给。”

“我妈”——或者说那东西——不说话了,盯了二姨好几秒,幽幽重复,带点诱哄:“给一滴呗,就一滴,给了我们立马走。”

我二姨把衣服一摔,猛地抬头,黑黄脸上带着豁出去的狠劲儿,声音大了:“一滴都没有!快滚!”随即又拿出了圣经开始祷告。

那东西没再纠缠,我妈继续回厨房继续切土豆丝,仿佛一切没发生。

到了半夜,更邪乎的来了。

我姐,二姨独生女,在哈尔滨和兴路发廊学手艺,住宿舍。后半夜一两点,我家房门被砸得山响,“砰砰砰!”声音又急又重。

我惊醒,我爸去开门。门刚开缝,我姐一头撞进来,她头发披散,穿着棉毛衫裤。最吓人是眼睛,直勾勾没焦点。

“我要吃鸡蛋!”她尖声嚷,声音刺耳,“鸡蛋!我就要吃鸡蛋!要生的!现在就要!”

她完全疯了,冲向厨房,拉开冰箱,把里面一板鸡蛋全抓出来。不管干净埋汰,拿起一个就往水泥台沿猛磕,蛋壳破,也不全剥,对着破口仰头就吸!生蛋清蛋黄顺嘴角往下淌。吸完一个,随手扔蛋壳,又磕第二个,眼睛瞪得溜圆,是非人的贪婪急切,又恐怖又反胃。

“鸡蛋!生鸡蛋!给我!都给我!”她一边吸,一边尖声叫,手里鸡蛋拿不稳,掉地上好几个,“啪嚓”摔烂,黄白蛋液溅得到处是,腥气弥漫。

二姨惊醒,哭着来拦,被我姐猛一把推开,踉跄撞墙。折腾快一个钟头,我姐像耗尽力,吸蛋动作慢下,眼神涣散,靠墙滑坐到狼藉地上,头一歪,竟呼呼大睡过去。天亮醒,她看着满地破碎蛋壳、干涸蛋液,看着胸前污渍,眼神呆滞,对昨晚一切,似毫无记忆。

类似古怪情形、各种不顺,断断续续闹腾差不多一年,才像潮水慢慢退去,恢复表面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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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供不行了,”二姨的声音把我从混乱回忆拽回。她按按心口,眉头拧着,“就这儿,老觉堵得慌,像压石头,喘气费劲。医院查了好几回,心电图、彩超,大夫都说心脏没事。后来没法子,托人找明白人看,人家说,是当初送走的老仙家,没地方去,就在这儿闹,要香火,要供奉。”

她弯腰撩起裤腿,露出膝盖。确实有片淡青紫色,颜色浅了,但圆形、边缘清晰的印记还在,不像普通磕碰。

“要么,重新把堂口立起来,好好供着;要么可能就像你姥一样……”

我姥的事儿,是断断续续听大人们念叨拼凑的。但她那些骇人细节,像烙印打在我记忆上。据说她年轻时不知从哪儿得来本奇门遁甲,认字不多的她着了魔似的看进去,彻底魔怔。天天盘腿坐炕上,神神叨叨,后来就说自己能“看见”,能通灵,胡乱说村里谁谁脸色不好要死了(有时竟蒙对),再后来,说自己有仙,迷上写堂单。弄来红布,用毛笔蘸墨汁,一张张写,写满仙家名号堆墙角。觉得墙上没地方正式供,她硬生生把东墙掏个窟窿,做成简易神龛,就把那些红布堂单供里头。

最严重时,数九寒天,外面北风烟雪,她忽然就能把自己脱光,赤身裸体往外跑,光脚在雪地又笑又跳,嘴里念叨谁也听不懂的呓语。村里人看见,惊骇之余,赶紧拿棉被追出去给她裹上,她那时力气大得惊人,两三个壮年老爷们儿都按不住,眼神狂乱。

那时候家里都穷得叮当响,锅常揭不开,但看着人这样,硬咬牙凑钱,从远处请有名“大神”来看。我妈和几个姨就轮流和面,白面不够掺玉米面,在大锅上一张张烙饼,烙好恭敬端给大神。

大神来了,摆开阵势,敲鼓唱词,又跳又舞,折腾半天,气势挺足,可仙家就是不“落马”——不上身显灵说话。那大神脸上挂不住,觉得折面子,不知从哪想出的损招阴招,真弄来铁钩子,还有个二斤半重老式秤砣。他说我姥是被特别厉害“脏东西”或“仇仙”缠太深,寻常法子不管用,得用狠的,“压住邪气”。

那铁钩子,生生钩穿我姥下嘴唇,鲜血顿时涌出,钩子连绳子,绳子另头拴秤砣,就那么吊房梁上!血顺她下巴、脖子往下淌,染红前襟。我姥疼得浑身发抖,脑袋不由自主晃动,沉甸甸秤砣也跟着晃荡。那场景,听描述都感觉那时候人的封建迷信。

再后来,实在没法,家里人也筋疲力尽,只好把她送进城精神病院。同村还有个据说也“仙家缠身”和我姥有点类似的媳妇,同时送进去。那媳妇进去不到半年,人就没了,说是突发急病。我姥在里面,不闹时,就呆呆坐着,两眼发直;一旦闹起来,几个身强力壮男护士都按她不住,力气大得吓人。后来有一次闹太凶,医生给她用电休克治疗,电流通过,她身子猛地一挺,直挺挺倒下。醒来后,人倒诡异地清醒不少,至少知道自己是谁,家在哪儿,认得家里人了。后来她在医院就帮着打扫卫生,给大夫护士洗工作服,表现好,没再遭罪,住了大半年给放出来。

出来后,她再也不提那些神鬼,不研究奇门遁甲,也不写堂单。但脑筋到底还是和正常人差一点,老容易发呆,半天不说话,你跟她说东,她有时答西,反应慢半拍。不过,好歹不闹了,能像普通老太太过日子。

“你姥那两电棍……那治疗,算是把缠着她的东西吓跑了也治好了。”二姨声音压很低,带着心有余悸的轻颤,“可我不想像她那样。我还有你姐呢,她才二十出头,往后路长着呢……我要是也那样了,她可咋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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