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10:02:58

两人说着已走到老井边,井沿的青苔被日头晒得半干,踩上去沙沙作响,倒比清晨稳当许多。

黄朝放下布包时,指尖不小心蹭到井壁的石头,烫得他缩了缩手,只感觉这日头太毒了。

孟轲探头往井里望了望,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怪了,昨日打水时井水还能没过桶底大半,今日怎么看着浅了这么多?”

黄朝在附近找了根磨得光滑的长竹竿,这是平日乡亲们量盐田用的,此刻顺着井壁慢慢往下探。

竹竿穿过干燥的空气,带着轻微的晃动,直到“咚”地触到水面,黄朝才停下动作,在竹竿上做了个记号。

把竹竿抽上来一比量,他心里咯噔一下:“竟比往日短了近一尺!”

孟珂也蹲在井边往下看,井底的天光透过浑浊的水面映上来,连沉积的黑泥和碎瓦片都能隐约瞧见。

“定是这几日没下雨的缘故。”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井沿的石缝,忽然抬头看向黄朝,声音低了些,“我阿父说去年大旱前,村里的井就这般一天比一天浅,后来三个多月没下一滴雨,连村外的河湾都干得能跑马车,最后只能去十几里外的大河挑水。”

黄朝握着竹竿的手紧了紧,竹竿上的竹节硌得手心生疼。他望着井底喃喃道:“若是真旱了,盐田晒盐或许能快些,可村里的饮水、还有各家腌菜存粮都要用水,这可怎么熬?”他把竹竿靠在井沿,在石壁上划出两道浅浅的刻痕,一道是平日的水位,一道是今日的,“先不管这些,咱们试试清淤,说不定把淤泥搅上来,水位能上来些。”

说着,他从布包里翻出长绳和小铁铲,这铁铲是阿父走货前给他的,木柄被磨得发亮。黄朝把铁铲牢牢系在绳头,打了三个死结才放心:“你帮我拉着绳子,我把铁铲沉下去搅搅淤泥,听说这样能让井水更清亮些。”

孟珂忙不迭点头,双手攥住绳子的另一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井口:“真能管用吗?我阿母总说井水浑,煮出来的麦饼都带着土腥味。”

铁铲刚触到井底,就传来“沙沙”的搅动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涌。没一会儿,原本就浑浊的井水变得更加暗沉,黑色的淤泥顺着水流往上飘,把天光都遮了大半。

黄朝正想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只见王大伯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来,草帽下的脸被晒得通红,远远看见两个半大孩子在井边摆弄绳子,脸色“唰”地变了。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敢在井边胡闹!”王大伯几步冲过来,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夺过黄朝手里的绳子,力道大得让黄朝踉跄了一下。他把绳子往地上一摔,铁铲“哐当”一声撞在井沿,“这井深好几丈,绳子要是磨断了,铁铲掉下去怎么办?再说井水浅了正危险。万一脚滑掉下去,有十条命都不够赔!”

黄朝被训得低下头,手指抠着布包的边角,小声解释:“大伯,我们看井水浅了着急,想把淤泥清一清,让井水多些……”

王大伯却瞪了他一眼,唾沫星子溅在他脸上:“清淤有专门的井匠来做,轮得到你们这群毛孩子瞎折腾?快回家去,回头告诉你阿父,看他不拿藤条抽你!”

孟珂也吓得攥紧了怀里的书册,书页被捏得发皱,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大伯见两人低着头不敢说话,脸色才缓和些,他蹲下身拍了拍黄朝的肩膀,掌心的老茧蹭得人发痒:“不是大伯凶你们,这井沿的石头被露水浸了一夜,看着干了实则滑得很,你们年纪小站不稳,真出了事,阿耶和阿母该多心疼?”

他指了指井口:“井水浅的事村里已经知道了,王老爷子早上召集长辈们商量过,打算凑钱请井匠来看看,要么清淤要么打深,不用你们操心。快回吧,天热,别在太阳底下晒着。”

黄朝只好捡起绳子和铁铲,小心翼翼地收进布包,朝王大伯鞠了一躬:“知道了大伯,我们这就走。”

孟珂也跟着点头,眼角偷偷瞟了一眼那口老井,心里沉甸甸的。

两人拎着布包往家走,路过盐田时,白花花的盐畦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黄朝忍不住回头望了望老井的方向,井沿的两道刻痕像两道疤,印在他心上,若是真旱了,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难了。

孟珂看出他的心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软软的:“别担心,说不定过几日就下大雨了。我阿母说乌云聚得多了自然会下雨,再说就算干旱,咱们先多打几桶水存着,再把粮缸装满,总能熬过去的。”

黄朝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的沉郁散了些,嘴角牵起一丝笑意:“对,先回去吃饭,吃完了咱们去盐田量面积,顺便再多打几桶水,把水缸装满。”

阳光穿过盐田的风,带着咸涩的热气,却吹不散两人心头那点隐隐的不安,像井里慢慢上涨的淤泥,悄无声息地蔓延着。

两人回到黄朝家时,院角的柿子上正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啄食着还青的柿子。黄母坐在树下的竹凳上缝补衣裳,手里的针线在旧布上穿梭,见他们回来,立刻放下针线起身:“可算回来了,快洗手吃饭,盐麦饼刚出锅,还热乎着呢。”灶房里飘来麦香混着海盐的味道,让跑了一路的两人顿时觉得饿了。

孟珂把姨母让带的笋干递给黄母,嫩黄的笋干裹在油纸里,还带着阳光的气息。“阿母说这是今年新晒的,让姨母炖肉时放些。”他轻声说着,眼睛却瞟向院角的井台——那里放着两只水桶,正是黄朝早上提水用的。黄母笑着接过笋干:“你阿母总是这么客气,快坐,我去盛饼。”

黄朝没等坐下,就拎起水桶往井台走:“娘,我再打几桶水,早上看井水就浅了,多存些放心。”孟珂也跟着起身:“我帮你。”两人来到井边,黄朝弯腰放下水桶,绳子放了足有往日两倍长,桶底才“咚”地一声触到水面,提上来时桶里的水只装了半满,还混着细碎的泥沙。

“比早上又浅了半尺。”黄朝望着井底喃喃道,阳光透过井口照下去,能清楚看见沉积的泥层,“再这么下去,过几日怕是连半桶水都打不上来了。”他把水倒进缸里,水花溅起的声音在安静的院里格外清晰,“去年大旱时,村里就靠这口井活命,要是井干了……”

孟珂拎着水桶的手紧了紧,忽然想起什么:“我阿父说井深九丈才保险,咱们这口井怕是不够深。方才大伯也说了,等过几日不忙了,让村里就会凑钱,请井匠来打深些,这不是我们该担心的!”

黄朝点点头,又提起水桶往井里放:“只能这样了。先多存些水,万一真旱了,盐田浇卤水也能用。”两人一趟趟提水,直到水缸装得满满当当,桶底的泥沙在缸底积了薄薄一层,才歇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