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院中旁人散去些许,苏璎才看向进忠,声音放低了些,寻了个由头:“进忠公公,皇上赏赐的清单,我还有些看不明白的地方,能否请公公进内殿稍坐,帮我瞧瞧?”
进忠目光微闪,知她是有话要说,从善如流地躬身:“嗻。小主先请。”
苏璎点点头,转身率先向正殿内走去。进忠落后一步跟上,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没入了永寿宫的偏殿内。
苏璎引着进忠进了内殿,殿内陈设虽新却略显空荡。她拉着进忠的袖子,将他按在梨花木凳上,又亲手斟了一杯温茶递到他面前,一双明眸笑盈盈地望着他,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讨好。
进忠接过茶盏,瞥了她一眼,心下已然明了。他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道:“行了,别在这儿跟我兜圈子了。说吧,又打着什么主意?”
苏璎被他点破,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一下,先凑上前软声道:“我说了,你可别生气……你可是最好的进忠了。”她抢先给他戴着高帽,防止他立刻发作。
进忠睨着她这副模样,心下好笑,面上却故意板着:“说吧,我听着,不生气。”
苏璎这才又凑近了些,几乎贴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蚊蚋:“我……我想要避子汤……你能帮我弄点儿来吗?”
“什么?!”进忠闻言,瞳孔骤缩,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茶水险些泼洒出来。他倏地抬头,眼神锐利地看向她,脸上瞬间罩上一层寒霜。
苏璎早有预料,赶紧伸手按住他激动得欲要起身的动作,小手带着安抚的力道往下压了压,急急低语:“你别急,别生气,听我说完……”
进忠强压下心头的惊怒,深吸一口气,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为什么?”
苏璎连忙将自己早已想好的理由一股脑儿倒出来,声音依旧压得低低的,带着恳求:“我自个儿的身子骨自己知道,先前在启祥宫亏空得厉害,这般弱症,就算侥幸怀上了,只怕也难平安生下来,到时候怕是……怕是一尸两命的结局。”她说着,眼底适时地泛起一丝真实的恐惧。
她顿了顿,观察着进忠的神色,继续道:“再者,我如今只是个小小的贵人,无家世倚仗,圣宠也未稳。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就算有了孩子,我又拿什么去保住他?只怕反而会为他招来祸端……”这番话,半是真切的担忧,半是源自魏嬿婉记忆中对后宫倾轧的深刻恐惧。
最后,她像是下定了极大决心般,凑得离进忠更近,声音细若游丝,几乎只有气音:“还有……还有就是……我、我不喜欢皇上,自然……自然不想和他生孩子……”
“噤声!”进忠脸色剧变,未等她说完,已是迅疾地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下意识地警惕望向殿门方向,眼神里满是骇然与后怕,“我的小祖宗!这话也是能浑说的?这可是诛心之言!万万不可再说!任何时候,对任何人都绝不可再提!”他掌心感受到她唇瓣的柔软温热,心头竟莫名一颤,但更多的却是被她口无遮拦吓出的冷汗。
苏璎被他捂着嘴,只能眨着眼睛,用力地点点头,表示明白。待进忠稍稍松开手,她才喘了口气,小声保证:“我知道轻重……我只信你,只跟你一个人说。”
进忠看着她清澈见底、不掺一丝虚假的眼眸,心中那点因她大胆妄言而起的惊怒,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他拧着眉头,沉默了良久。
殿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最终,进忠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重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无奈与叮嘱:“罢了……你这些话,虽是大逆不道,却也不无道理。你如今这身子和处境,确实不宜有孕。”
他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道:“避子汤药性猛烈,胡乱用药恐更伤根本。明日……明日我想办法寻个信得过的太医,让他过来给你请个平安脉,仔细瞧瞧身子。若确实不宜孕育,便让太医斟酌着开些温和调理、暂时避妊的方子,对外只说是为你调理旧疾,补养身子。如此方才稳妥,你可明白?”
苏璎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和感激的光芒,连忙点头:“明白!谢谢进忠!你最好了!”
进忠看着她这毫无心机、全然依赖的笑容,心里又是软又是涩,只得板起脸又叮嘱一句:“记住,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我耳,绝不可再有第三人知晓。否则,你我皆是万劫不复。”
“嗯!我记住了!”苏璎郑重保证。
进忠这才稍稍安心,起身道:“我也不便久留,还得回去当差。你好生待着,明日等消息。”说罢,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离开了永寿宫偏殿,领着院外喝完茶的小太监们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进忠走后不久,殿外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春婵和澜翠轻轻推门进来,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带着些拘谨和激动。她们走到苏璎面前,规规矩矩地便要屈膝行大礼:“奴婢春婵/澜翠,给令贵人请安,小主万福。”
苏璎一见,连忙上前一步,一手一个扶住了她们的手臂,阻止了她们下拜的动作。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笑意和不容置疑的亲昵:“快起来!在我这儿,你们还用得着这般虚礼吗?”
她拉着她们的手,走到榻边坐下,目光在两人激动又有些不安的脸上流转,语气软了下来:“这宫里,旁人不知,你们还不知道我吗?从前在四执库,在启祥宫,那些最难熬的日子,是你们偷偷省下吃食给我,是你们在我挨罚受委屈时悄悄安慰我。这份情谊,我魏嬿婉……永远都记得。”她险些说漏了嘴,连忙改口,眼中却是一片诚挚。
春婵和澜翠听了这话,眼圈顿时都有些红了。澜翠性子更直爽些,哽咽道:“小主……您如今是贵人了,还能记得奴婢们,奴婢们就……”
“说什么傻话。”苏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在我心里,你们从来都不是普通的宫人,是姐妹,是亲人。如今我侥幸得了这么个身份,日子总算能稍好些了,又怎能忘了你们?”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神色也变得认真了些:“你们能来永寿宫,我心里不知道多高兴。这其实是进忠公公特意安排的。”
春婵和澜翠闻言,都惊讶地抬起了头。
苏璎看着她们,肯定地点点头:“进忠公公是自己人,信得过。他知道你们与我过去的情分,也知道你们是真心待我好的,所以才费心将你们从别处调来,放在我身边。有你们在,我才能稍稍安心些。”
她这番话,既是向她们交底,稳固这份难得的忠诚,也是将进忠纳入了“自己人”的范畴,暗示她们今后无需对他设防。
澜翠和春婵都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和分量。两人连忙郑重应道:“奴婢明白了!谢小主信任!奴婢们必定尽心竭力,万事都以小主为重!”
“嗯,我信你们。”苏璎笑了,那笑容轻松而依赖,“以后这永寿宫里里外外,许多事都要倚仗你们帮衬了。有你们在身边,我才觉得这冰冷的宫墙里,总算有了点暖意和人味儿。”
她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以后若无外人在,咱们私下里还像从前一样自在些便好,不必太过拘礼。我如今虽顶着这个名头,可说到底,我们还是我们。”
春婵和澜翠看着她依旧真诚的眼神,心中最后那点忐忑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全然信任的激动和誓死效忠的决心。三人相视而笑,以往共患难的情谊在这一刻悄然转变,却又以另一种更紧密的方式,在这深宫之中重新联结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