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10:12:01

苏璎在脑海中飞快地搜索着关于“凌云彻”的记忆碎片。属于魏嬿婉的那些模糊印象涌上心头——一个有些吊儿郎当、目光总喜欢在她身上打转的同乡侍卫。

她几乎是立刻就透过这些记忆,看透了这个男人的本质:一个自身没什么大本事、也不见得多上进,却仗着几分同乡情谊和微末的帮助,便想着用最低的成本哄骗一个容貌出众又单纯无助的小宫女,最好能让她死心塌地给自己当媳妇的庸碌之徒。记忆里他那时常黏腻、带着算计和色眯眯意味的眼神,让如今的苏璎光是回想都觉得一阵反胃。

她赶紧拉住进忠的袖子,语气急切又带着明显的嫌恶解释道:“进忠,你千万别误会!我跟他能有什么关系?不过就是个同乡罢了!当初我家里总管我要钱,他确实是借过一点小钱给我,可我后来挣了月钱,连本带利早就还干净了,一点都没拖欠他的!”

她说着,脸上露出懊恼和委屈的神情,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我现在想想,当初就是年纪小不懂事,被他那点小恩小惠和花言巧语给骗了!他那人,不仅没什么出息,长得也……唉,怎么说呢,就是一副不太精神、甚至有些猥琐的模样,我怎么可能看得上他,跟他有什么牵扯?我心里膈应还来不及呢!”

为了让进忠相信,她索性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拉到桌旁坐下,自己则半蹲在他身前,仰着脸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坦荡和依赖,软声撒娇道:

“好进忠,你别不信我呀~我心里向着谁,你还不知道吗?那种人,给我提鞋都不配,哪比得上你万分之一的好?”

进忠看着她这番急赤白脸的解释,听着她语气里毫不作伪的嫌弃,尤其是那句“哪比得上你万分之一”,心中的猜忌和酸涩顿时被抚平了大半。他其实早已信了,但就爱看她这般急切地向自己表忠心、软语撒娇的模样,便故意又板着脸沉默了片刻,享受着她摇着自己手臂的依赖。

直到苏璎都快急得嘟起嘴了,他才仿佛勉为其难地开口,语气却缓和了下来:“行了,我信你了。瞧你这点出息。”他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随即神色一正,压低声音道:“一会儿我还得去皇上那儿回话,你知道该怎么说了?”

“知道知道!”苏璎立刻点头如捣蒜,“就是同乡,受过一点小恩惠,早已两清,再无瓜葛!绝对不会说串的!”

“嗯。”进忠这才满意,目光落到那碗快要凉掉的冰糖燕窝羹上,“不是饿了吗?快吃吧。”

苏璎这才想起饿来,眼巴巴地看着那碗。进忠看着她那馋样,心下好笑,竟鬼使神差地伸手拿起小勺,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苏璎愣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张嘴吃了,眼睛满足地眯了起来。她吃了几口,忽然抢过进忠手里的碗和小勺,自己也舀起一大勺,递到进忠唇边,献宝似的说:“你也尝尝!这是皇后娘娘下午赏的燕窝炖的,澜翠手艺好,甜而不腻,还挺好吃的!”

进忠看着递到唇边的勺子,又看看她亮晶晶、毫无芥蒂的眼睛,迟疑了一瞬,终是张口吃了。甜润的羹汤滑入喉间,他却品不出太多滋味,心思全在她这自然无比的亲近举动上。

“嗯,是不错。”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却默默记下:皇后赏的燕窝……下次去皇上私库里挑赏赐时,得多留心些更好的药材和补品给她才行。这丫头,身子还是太弱了些。

进忠离了永寿宫,仔细整了整衣袍,便径直往养心殿去回话。

殿内灯火通明,弘历仍在伏案批阅奏章。进忠悄步上前,恭敬跪下:“皇上,奴才已查清了。”

“说。”皇帝并未抬头,朱笔未停。

“嗻。”进忠垂着头,声音平稳清晰,“令贵人魏氏,出身内务府正黄旗包衣,家世虽不显赫,却也清白。魏氏早年曾在四执库、辛者库当差,因其父兄之事受累,故而吃了些苦头。至于凌云彻……”进忠话语微顿,语气自然地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不屑与澄清,“此人的确与令贵人是同乡。早年令贵人家中窘迫,曾向其借贷过十两银子以解燃眉之急。令贵人入宫后恪守本分,省吃俭用,早已连本带利一并还清,与此人银钱两讫,除此之外,并无任何逾矩之处。据周遭人言,令贵人对其向来避之唯恐不及,常嫌其……言行粗鄙,不堪相交。”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既点明了那点微末的“瓜葛”缘由,又极力撇清,巧妙地将苏璎塑造成一个身世可怜、却坚守分寸、且眼光不俗的形象。

果然,弘历闻言,笔下微微一顿,随即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语气虽听不出喜怒,但周身那股因政事而略显沉凝的气息却明显缓和了些许。他原本对那点“过往”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芥蒂,如今听进忠查证后,得知竟是如此微不足道且早已了断干净,加之魏嬿婉对此人态度鲜明,颇为不齿,那点芥蒂便也随之烟消云散。反之,心中对她倒更多了几分“出淤泥而不染”的怜惜与满意。

苏璎躺在永寿宫的床榻上,翻来覆去,脑中不断思忖着明日谢恩该如何措辞方能既显恭顺又不露痕迹地讨好皇后。她忆起白日里皇后掩唇轻咳时眉宇间的倦色,心中渐渐有了主意。

次日,苏璎精心打扮得素雅得体,前往长春宫谢恩。她礼仪周到,言辞恳切,感念皇后昨日维护之恩典与平素治理六宫之辛劳。正说着话,却听上首的富察皇后又是一阵压抑的轻咳,面色较昨日更显苍白几分。

苏璎见状,立刻抓住时机,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柔声道:“娘娘凤体欠安,实在辛劳。奴婢……嫔妾在家时,曾随家中老人学过一些温补润肺的食疗方子,最是温和不过。若娘娘不弃,嫔妾愿尽心为娘娘调制一些药膳汤羹,或许能稍稍缓解娘娘不适。”

富察琅華闻言,抬起眼淡淡地看了看她,语气温和却疏离:“令贵人有心了。只是本宫这是老毛病了,太医院自有方子调理,不便劳烦贵人。”她身为中宫,自然不会轻易接受一位新晋贵人、尤其是风头正盛者送来的入口之物,即便只是食疗。

苏璎的小心思被委婉而坚定地挡了回来,她心中不免有些失望,却不敢表露分毫,只得恭敬应道:“是嫔妾思虑不周了。娘娘凤体为重,自有太医圣手调理。”她又陪着说了几句关心的话,便依礼告退。

出了长春宫正殿,苏璎心下正暗自惋惜这次机会,却听得身后有人低声唤她:“令贵人请留步。”

苏璎回头,见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素练快步追了出来。素练左右看了看,见近处无人,才压低声音道:“贵人方才所说的食疗方子……可是真的有效?”

苏璎心头一喜,连忙点头:“自是认真的。都是一些温和滋补的食材,如川贝、雪梨、百合、杏仁之类,慢炖成羹,最是润肺平喘。”

素练脸上露出些许挣扎,终是道:“娘娘的咳疾入了最近有些严重,汤药用了多年,胃口却越来越差……明日午膳后,贵人若得空,不妨做些送来,不必太多,只一小盅便好。只说是贵人一片孝心,奴婢会试着劝娘娘用一些。”

苏璎闻言,眼中顿时焕发出光彩,连忙应下:“好!多谢素练姑姑!我明日必定精心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