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永寿宫,苏璎立刻行动起来。她先让王蟾带人将小厨房彻底收拾出来,一应器具清洗得干干净净。接着便开了库房,取出昨日皇后赏赐和一些份例里的食材,开始埋头研究。
她凭着白狐对草木药材的天然灵觉和魏嬿婉记忆里零碎的厨房印象,反复尝试着各种食材的配比和火候。雪梨要去核留皮却挖净粗粒,川贝要研磨成细粉才能尽释药性,冰糖的份量更是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寡。
一次次试验,失败的作品自然不少。王蟾便成了第一个试吃的人。从最初咽下时忍不住皱起眉头,到后来渐渐品出滋味,眼中露出惊喜,最后竟是一脸享受地将一小碗炖品喝得干干净净,咂咂嘴道:“小主,这……这真是绝了!清甜润喉,喝下去肺腑都觉着舒坦!比御膳房做的也不差什么了!”
苏璎看着他的反应,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晚膳时分,苏璎心情大好,亲自下厨,不仅炖了润肺的甜羹,还做了几样精致爽口的小菜,分量十足,分赏给永寿宫上下所有宫人。
一时间,永寿宫小厨房里香气四溢。春婵、澜翠、王蟾并一众小太监、小宫女们捧着碗盏,吃得眉开眼笑,赞不绝口。
“小主的手艺真好!” “这羹汤真好喝,嗓子眼都舒服了!” “奴婢从没吃过这么清爽的菜式!”
听着众人的夸赞,看着他们脸上真心的笑容,苏璎站在廊下,心里也像是被那甜羹滋润过一般,暖融融、甜丝丝的。这不仅仅是为了讨好皇后,似乎也为她在这深宫之中,找到了一点属于自己的、微小而确切的温暖和价值。
夜色渐深,永寿宫偏殿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烛火。进忠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苏璎正等着他,见他来了,眼睛一亮,立刻吩咐春婵:“快去小厨房,把温着的雪梨羹给进忠盛一小碗来。”
春婵应声而去,进忠则自然地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我来是跟你说太医的事。明日我会安排包太医过来给你请平安脉。这位包太医嘴严,医术也稳妥,是我信得过的人。他若开了什么方子,或是说了什么话,你只管听着,信他便是。”
苏璎认真点头:“我记下了。”
这时,春婵端着一个白瓷小碗进来,碗里盛着清澈微稠的羹汤,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她将碗放在进忠面前,便识趣地退了出去,悄无声息地掩上门,守在殿外。
苏璎立刻将碗往进忠面前推了推,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快尝尝!我试了好多次呢,明天就准备给皇后娘娘送这个去。”
进忠刚拿起勺子,闻言动作一顿,诧异地抬眼:“皇后?”他显然没料到苏璎的动作这么快,目标如此明确。
“对啊!”苏璎用力点头,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我想好了,得想办法讨好皇后娘娘。她是中宫之主,若能和她关系处得好一些,得其青眼,将来在这后宫也好有个倚仗,至少能得些庇护,免得谁都想上来踩我一脚。”她说得坦率而实际。
进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玩味,他舀了一勺羹汤送入口中,清润甘甜的味道顿时在舌尖化开,果然极为适口。他放下勺子,看着她:“你怎么偏偏选了皇后?我还以为,你会先去讨好娴妃。如今宫里,可是她最得圣心。”
苏璎一听,嘴角立刻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丝清晰的不乐意:“我才不去讨好她呢。上次请安,她还有那个海贵人、纯妃,她们看我的眼神,说的话……分明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出身低微,上不得台面。既然她们瞧不上我,我又何必拿热脸去贴冷屁股?岂不是自讨没趣,还让人看轻了去。”
她这番话干脆利落,带着点赌气似的清醒和果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或妄自菲薄。
进忠听着,仔细品了品口中残留的甘甜,又品了品她这番话里的意思,心中竟不由得对眼前这个看似单纯的小女子生出几分真正的欣赏来。她看得明白,想得透彻,更难得的是有一股子不卑不亢的韧劲和清醒的取舍,并非全然依附他人的菟丝花。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语气也放缓了些,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嗯,你想得倒也周全。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性子端方持重,若能得她庇护,确是条稳妥的路子。这雪梨羹……味道极好,娘娘应该会喜欢。”
苏璎见他肯定了自己,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我试了好多次呢!”说着,她又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呢。”
烛光下,两人对坐,一个慢慢喝着甜羹,一个托腮看着,私下里早已抛却了那些虚礼,你我相称,倒真有几分寻常人家夫妻间闲话家常的温馨光景。只是这温馨之下,涌动的是深宫之中彼此扶持、步步为营的复杂心绪。
翌日,包太医果然准时来到永寿宫请脉。他仔细为苏璎诊了脉,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后道:“贵人脉象细弱,气血确有亏虚之症,乃往日劳顿忧思所致,需得好生调养一段时日,万不可再添忧劳。”
他提笔开了几张温补调理的方子,又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用普通瓷瓶装着的深色药汁,递给一旁的春婵,低声叮嘱:“这瓶中药每日饭后服用一次,有安神固本之效,于贵人身子有益。”春婵会意,知道这便是那避子汤,连忙谨慎地收好。包太医在正式的医案记录上,只写了调理气血的方子,对那瓷瓶只字未提。
送走包太医,苏璎不敢耽搁,立刻钻进了小厨房。她精选了上好的雪梨、川贝、百合等物,用心炖煮起来。待到羹汤将成,香气四溢之时,她屏退左右,独自对着那盅温润的汤羹,闭上眼,尝试调动体内那微薄得几乎感知不到的灵力。
一丝极细的、带着清凉生机的气息自她指尖缓缓溢出,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悄无声息地融入那盅雪梨羹中。做完这一切,她额角竟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更白了些。她在赌,赌这一丝源自本源的生灵之力,对皇后凤体有奇效,赌皇后尝过之后,会贪恋这份难得的舒畅。
她带着春婵,提着食盒再次来到长春宫。素练早已在宫门处等候,见到她来,微微颔首,接过食盒轻轻打开一条缝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羹汤的香气似乎比昨日闻说的还要清冽诱人几分。
“有劳令贵人了。娘娘正在歇息,贵人请随奴婢到偏殿稍候。”素练引着苏璎到了偏殿,自己则提着食盒进了正殿。
殿内,富察皇后正倚在榻上,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面色倦怠。素练连忙上前,将食盒中的白瓷盅取出,先自己试了毒,确认无误后,才小心地端到皇后面前,轻声道:“娘娘,您午膳就没用多少,这是川贝雪梨羹,最是润肺,您尝一口试试?”
皇后摆了摆手,本无胃口,但那盅羹汤散发出的清甜气息却异常诱人,似乎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心神宁静的韵味。她犹豫了一下,终是接过素练递来的小勺,浅浅尝了一口。
羹汤入口温润,清甜不腻,滑过喉间竟带来一股前所未有的舒爽感,连日来胸口的滞涩与喉咙的干痒仿佛都被这股温润的力量悄然抚平。她忍不住又多用了几勺,只觉得一股暖融融的舒适感从胃里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连精神都仿佛清明了几分。
她有些惊讶地放下勺子,看向那盅看似平常的甜羹:“这羹……”
素练见皇后神色缓和,甚至露出一丝舒缓之意,心中大喜,连忙回道:“是令贵人亲手为您炖的。她说这是家传的方子,最是温和滋补。”
皇后闻言,目光微凝,看向素练,带着一丝了然与薄责:“素练,你如今主意是越发大了。”她岂会不知这是素练私下里的安排。
素练立刻跪下,恳切道:“娘娘恕罪!奴婢只是见娘娘近日咳得厉害,又食欲不振,心中焦急……奴婢瞧着那令贵人眼神干净,不像是有坏心的,这羹汤奴婢也仔细查验过了。方才见娘娘用了似乎确实舒坦些,奴婢便斗胆……”
皇后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知她是一片忠心,终究叹了口气:“罢了,起来吧。下不为例。”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盅见了底的羹汤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盅壁,心中亦是对那奇特的舒缓效果感到惊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