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璎醒来时,只觉得浑身依旧像散了架一样疼痛,而比身体更沉重的,是心里那种空落落的难受和挥之不去的阴影。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她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暗。
春婵和澜翠进来伺候她梳洗,她们都小心翼翼地,不敢多问一句。苏璎很配合,让抬手就抬手,让转身就转身,但那双原本清澈灵动的眼眸却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变得有些空洞和麻木,只是默默地望着镜中的自己,或者望着窗外某处发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灵,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
她记得进忠昨晚的话,也知道他是真心安慰。可那种被毫无尊重、只当作泄欲工具般对待的恐惧和屈辱感,深深地刻在了她的感知里。这不是一句“不争了”、“我护着你”就能立刻化解的。她需要时间,需要慢慢地舔舐伤口,需要重新找回一点对这个世界、乃至对她自己的安全感。
第二日清晨,圣旨便到了永寿宫。
首领太监李玉亲自前来宣旨,脸上带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笑容:“令贵人魏氏接旨——”
永寿宫上下宫人齐齐跪倒在地。苏璎在春婵和澜翠的搀扶下,缓缓走到院中,跪在最前方。她低垂着头,脸色依旧苍白,周身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脆弱与沉寂。
李玉展开明黄的圣旨,朗声宣读:“咨尔令贵人魏氏,性秉柔嘉,度娴礼法。侍奉皇后,克尽敬慎,深得朕心。兹仰承皇太后慈谕,以金册晋封尔为嫔,赐号‘令’,赐居永寿宫主殿。尔其益懋恪勤,永荷殊荣。钦此。”
嫔位。一宫主位。
这若是放在其他任何一位妃嫔身上,都足以令人欣喜若狂的晋封,此刻落在苏璎耳中,却只觉刺耳。她甚至觉得这并非奖赏,而像是一枚冰冷的烙印,一种对她昨夜所受屈辱的、冠冕堂皇的补偿和讽刺。那“克尽敬慎”、“深得朕心”的字眼,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她木然地叩首,声音干涩而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臣妾,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玉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这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近乎死寂。没有新晋妃嫔该有的娇羞与喜悦,甚至连一点点激动都看不到。他看着她谢恩后,被宫女搀扶着站起身,那双抬起的眼眸空洞无神,仿佛所有的光亮都在昨夜被彻底抽走了,只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灰烬。
春婵见自家小主毫无表示,赶紧机灵地上前一步,将一个沉甸甸的绣荷包塞到李玉手中,低声道:“李公公辛苦了,一点心意,请公公喝茶。”
李玉捏着那荷包,却觉得烫手得很。他看着苏璎,她只是对他微微颔首,便转身,在宫女的簇拥下,脚步虚浮地走回了内殿,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
李玉站在原地,看着那消失在殿门后的身影,心中莫名地泛起一阵酸涩和揪紧。他在这深宫多年,见过太多悲欢起落,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可此刻,看着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他竟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保护她的冲动。这感觉来得突然而陌生,却清晰无比。
回到养心殿复命时,皇帝弘历正心情颇佳地练着字,头也未抬地问了一句:“旨意送到了?令嫔……可还欣喜?”
李玉躬身,脑中闪过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眸,话到了嘴边,却不由自主地润色了一番,带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维护:“回皇上,旨意已送达。令嫔娘娘感念天恩,只是……娘娘身子似乎仍有些虚弱,接旨时气色瞧着不大好,想是昨日伺候皇上辛苦,又骤然得此隆恩,惊喜交加,一时竟有些怔忡,未能全然表露,但奴才瞧着,娘娘心里定是万分感激皇上厚爱的。”
他巧妙地将苏璎的异常反应归结于“身体虚弱”和“惊喜交加后的怔忡”,既解释了那不合常理的平静,又全了皇帝的颜面。
弘历闻言,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似乎并未起疑,反而对“伺候辛苦”这一句颇为受用,唇角微勾:“身子弱就好好养着。既已是一宫主位,一应用度都按份例给最好的,不得短缺。”
“嗻。”李玉恭敬应下,低垂的眼眸中,情绪复杂难辨。
快到午膳时分,苏璎强撑着虚弱疼痛的身体,勉强为皇后炖好了一盅简单的润肺羹汤,附着了一些灵力,她实在没有力气再做更多。
她将汤盅交给春婵,声音沙哑而疲惫:“春婵,你把这个给皇后娘娘送去。替我……向娘娘告罪,就说我身子实在不适,今日不能前去伺候了。再代我向璟瑟公主问声好。”
春婵看着小主苍白如纸的脸色和那双依旧红肿无神的眼睛,心中酸楚,郑重地点了点头:“小主放心,奴婢一定把话带到。您好好歇着。”
春婵提着食盒来到长春宫。皇后富察·琅嬅见她独自前来,身后并无苏璎的身影,略感意外,温和问道:“春婵,怎么是你来了?可是令嫔昨日劳累,身子还未缓过来?”她想着或许是昨日侍寝辛苦,今日便贪懒了些。
谁知她话音刚落,春婵“扑通”一声就直挺挺地跪了下来,放下食盒,竟“砰砰”地磕起头来,声音带着哭腔:“皇后娘娘!求求您,求求您帮帮我们小主吧!”
皇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怔:“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令嫔怎么了?”
春婵抬起头,额上已见红痕,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泣声道:“回娘娘……我们小主……我们小主昨日从养心殿回来,一进门就哭,哭得险些背过气去……今日从早上起来到现在,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就那么呆呆地坐着,或者躺着掉眼泪,一句话也不说……奴婢们怎么劝都没用……奴婢……奴婢实在害怕,怕小主她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啊!求娘娘救救小主!”
皇后是何等聪慧之人,一听这话,再联想到昨日皇上翻的是苏璎的牌子,以及苏璎那单纯不谙世事的性子,瞬间便明白了昨夜养心殿内恐怕绝非温存,而是不知怎样的狂风暴雨、毫不怜惜,才将那样一个鲜活灵动的人儿摧折成这般模样。
她心中对皇帝本就没剩多少男女情爱,此刻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无语和厌烦,取而代之的是对苏璎真切的心疼。那样一个真诚待她、心思单纯的孩子,竟被如此对待。
皇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关怀:“好了,别哭了。本宫知道了。”她看向春婵,“你回去,好生看着你们主子,寸步不离,务必劝她多用些汤水,千万别让她做傻事。传本宫的话,这些日子的请安和药膳都免了,让她安心在永寿宫静养,谁也不许去扰她。”
她顿了顿,对素练吩咐道:“素练,去一趟敬事房,就说本宫说的,令嫔身子孱弱,需长期静养,将她的绿头牌暂且撤下。
“是,娘娘。”素练心领神会,立刻应下。这无疑是皇后能给苏璎的最直接也最有效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