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第一缕微光透过窗棂照入撷芳殿。地上那只小白狐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得益于狐族顽强的生命力和内丹一丝微弱的自行流转,她竟然缓了过来,勉强重新化为了魏嬿婉的人形。只是她此刻虚弱到了极点,浑身冰冷,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顾不得检查自身的状况,踉跄着扑到永琮床边,急切地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一片温凉!那折磨了孩子许久的高热,竟然退了!
再仔细看去,永琮呼吸平稳,虽然仍在昏睡,但小脸上的青灰色已然褪去,呈现出一种病后虚弱的苍白,却不再是死气笼罩。他身上那些狰狞的痘疮似乎也收敛了不少。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散了苏璎的虚弱和疲惫。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偏殿,声音嘶哑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太医!太医!快来看看!七阿哥……七阿哥退热了!”
值守的太医被惊醒,匆忙赶来。当他看到永琮的状况时,惊得目瞪口呆,连连称奇:“这……这真是奇迹!奇迹啊!痘疫重症高热骤退,实乃吉人天相,皇天庇佑!”他仔细诊脉后,更是确认永琮已度过了最危险的关头,虽然身体极度虚弱,但性命已然无虞!
太医激动之余,赶紧开出新的方子,主要是调理巩固的药膏:“令嫔娘娘,七阿哥如今高热已退,性命无忧,接下来便是小心护理,让这些痘疮顺利结痂脱落,切勿感染。这些药膏,需每日三次为阿哥细细涂抹,促进生肌收口。若能安然度过此关,七阿哥便算痊愈了!”
苏璎郑重接过药膏,如同接过圣旨。她不敢有丝毫怠慢,接下来的日子,她将所有的心力都投入到了为永琮涂抹药膏、精心调理之上。她自身虽灵力耗尽,异常虚弱,但每当体内能重新凝聚起一丝微薄的灵气时,她依旧毫不犹豫地、悄无声息地渡给永琮,助他更快恢复。
撷芳殿外,太医将七阿哥奇迹般好转的消息迅速报给了皇上和皇后。弘历闻言,龙颜大悦,激动不已。而长春宫中的富察皇后,在得知儿子死里逃生后,更是喜极而泣,对苏璎的感激之情达到了顶峰,几乎视她为救世主般的存在。她每日都要派人来回无数次询问情况,送去无数补品,既为儿子,也为劳苦功高的苏璎。
进忠在外亦是每日提心吊胆,暗中为苏璎祈祷,动用一切力量搜寻名贵药材设法送入。得知永琮转危为安,苏璎无恙,他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苏璎无微不至的照料和那悄无声息的灵力辅助下,永琮身上的痘疮逐渐结痂、脱落,露出了新生的粉嫩皮肤。他的食欲慢慢恢复,偶尔还会对着苏璎露出虚弱却纯真的笑容。
终于,在万家灯火的除夕之夜,太医正式确诊:七阿哥永琮,痘疫已彻底痊愈,只需日后好生将养一段时日,便可恢复如常!
这个消息,在宫廷除夕家宴之上被报于皇帝。弘历正与宗室亲王、后宫嫔妃共饮守岁,闻此天大喜讯,更是锦上添花,龙心大悦到了极点!
他当即放下酒杯,朗声大笑,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声音洪亮而充满喜悦:“好!好!苍天庇佑,祖宗保佑!永琮得愈,实乃新年最大吉兆!令嫔魏氏,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入疫区侍奉皇子,尽心竭力,功不可没,更得上天眷顾,助永琮痊愈,此乃大功于社稷!”
他略一停顿,在一片寂静中,掷地有声地宣布:“朕心甚慰!特晋封令嫔魏氏为令妃,以示褒奖!钦此!”
无子而封妃!
这道晋封旨意,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滴入冷水,瞬间在家宴上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和哗然!所有嫔妃,包括刚刚因侍疾有功晋封舒妃的意欢,以及脸色瞬间难看到极点的如懿,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无子封妃,在本朝已是极高的殊荣,更何况魏嬿婉出身低微,入宫时间如此之短!这恩宠,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然而,想到她是从九死一生的痘疫中救回了皇上和皇后最珍爱的嫡子,这份天大的功劳,又似乎让这破格晋封变得可以理解。只是那羡慕、嫉妒、难以置信的目光,依旧纷纷投向那空着的、属于新晋令妃的座位。
此刻的苏璎,还守在撷芳殿中,刚刚陪着痊愈的永琮吃了小半碗寓意吉祥的除夕羹汤,尚不知晓,宫宴之上,因为她舍命救回的皇子,她的命运已然再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远在长春宫的皇后,听到这个晋封消息,亦是含泪点头,觉得这是苏璎应得的,心中对她更是死心塌地的维护。
进忠侍立在御宴之侧,听着这道旨意,低垂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有为她欣喜,有为她骄傲,亦有深深的担忧——妃位荣耀,却也将她推向了更高的风口浪尖。未来的路,必将更加艰险。
永琮从那场几乎夺去他生命的可怕痘疫中奇迹般痊愈后,似乎真的应了那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仅身体在精心调养下逐渐恢复,更让皇后和乳母嬷嬷们惊异的是,这孩子仿佛脱胎换骨般,展现出了远超同龄婴儿的聪慧。
寻常一岁多的稚儿,大多咿呀学语,步履蹒跚,懵懂无知。但永琮却不同。他的眼神格外清亮有神,仿佛能洞察人心。学说话极快,不仅吐字清晰,甚至能说出简短的句子来表达自己的需求。记忆力更是惊人,见过一次的人、玩过一次的玩具,他都能准确记住。
更让富察皇后又惊又喜的是,永琮对她和弘历表现出超乎寻常的亲近,而对某些他曾因生病而模糊记得的、伺候不经心或带着不耐烦情绪的宫人,则会下意识地避开。这份远超年龄的敏锐和灵性,被皇后和宫人视为皇天庇佑、嫡子不凡的吉兆。
然而,只有永琮自己(尽管他仍是个幼童,但那被灵力洗涤过的意识却异常清明)隐约知道,这份不同从何而来。
在高烧最炽、意识模糊混沌的那些日夜,他并非全然无知无觉。他依稀记得一种几乎要将他烧化的灼痛和窒息感,仿佛沉溺于无边的黑暗与苦海。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消失的时候,一股清凉至极、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暖生机的气息,如同沙漠中的甘泉,缓缓注入他几近干涸的身体。那气息所过之处,灼痛渐渐平息,烦躁得以安抚。
在那片混沌的意识之海中,他曾艰难地睁开过沉重的“眼睛”,模糊地“看”到——床边似乎守着一团柔和的白光,光芒中隐约是一只通体雪白、眼神温柔又带着疲惫的小兽轮廓,像极了画册里的白狐。那清凉舒适的气息,正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
再后来,当他终于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意识逐渐清晰,他看到的便是日夜不离、精心照料他的令娘娘。
孩童的直觉最是纯粹敏锐。他将病中模糊感受到的那份清凉安宁的气息与眼前婉娘娘身上那令人安心、甚至不自觉想亲近的独特感觉联系了起来。更是将那惊鸿一瞥的白狐身影与令娘娘的容颜隐隐重叠。
一个远超他年龄认知的念头,以一种直觉的方式在他小小的心田中生根发芽:是令娘娘用了一种非凡的、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救了自己。那只白狐和令娘娘,或许有着莫大的关联。
这份认知让他对苏璎产生了一种极深的、近乎本能的依赖和信任。但他同时也懵懂地意识到,这是绝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无论是那只白狐,还是令娘娘救他的非凡方式,都像是属于他们两人之间一个无声的约定。
于是,这个聪慧过人的小小孩童,将这份巨大的秘密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心底最深处。他会用加倍的信赖和亲昵回报苏璎,会在皇后面前用稚嫩的语言夸赞“令娘娘好”,却对病中最深刻的记忆守口如瓶。
他只是本能地知道,要保护好这个救了他性命、给了他这份“不同”的令娘娘。这个秘密,他要替她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