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璎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回到永寿宫。连日于撷芳殿不休的耗神,加之过度消耗妖力维系法术,早已掏空了她的根基。内丹上的裂痕因灵力枯竭而隐隐作痛,维持人形于她而言已变成难以承受的负担。刚踉跄着踏入内殿,她眼前便是一黑,彻底失去意识,软软倒在冰凉的地面上。
春婵闻声进来查看,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惊呼:“小主!小主您怎么了?!”她颤抖着探了探苏璎的鼻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春婵连滚带爬冲出去,厉声催促小太监立刻去请包太医,又另派人火速赶往长春宫报信。
皇后闻讯,又是心疼又是愧疚,当即下令开启私库,将大量珍稀补品如流水般送入永寿宫,并严令任何人不得打扰令嫔静养,一切规矩皆免。
包太医匆匆赶到,一搭脉,脸色顿时凝重——指下的脉象微弱欲绝,宛若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他震惊于令妃娘娘为何会虚弱至此,简直像去鬼门关走了一遭。他立即对慌了手脚的春婵说道:“快!将宫里所有的补品,无论是赏赐还是内务府的份例,全都取来!”
他迅速从中拣出几样药性最烈、最能吊命回元的,吩咐春婵:“立刻将这些炖成浓汤,越浓越好!务必喂娘娘服下,先吊住元气再说!”
春婵哭着应下,急忙跑向小厨房。包太医取出银针,凝神静气,在苏璎几处大穴施针,刺激她近乎停滞的生机。过了许久,苏璎才嘤咛一声,悠悠转醒,只觉浑身如被碾碎重组般剧痛无力,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包太医见她醒来,稍松一口气,仔细叮嘱诸多注意事项,又开了极厚重的温补方子,这才心事重重地离去。出了永寿宫,他并未回太医院,而是悄悄寻到进忠,将苏璎情况凶险之事低声告知。他在宫中多年,怎会看不出这位御前红人对令妃格外不同的心思?
进忠听完,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窒息。他恨自己站得不够高、权力不够大,不能将她彻底护在羽翼之下,恨自己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竟只能眼睁睁看她独自承受这般苦楚。
苏璎醒来后,很快发现自己糟糕的状况——她已无力维持稳定的人形,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强烈要求回归本源形态以修复重创。她强撑最后气力,对守在一旁垂泪的春婵说道:“出去……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包括你……”
春婵不明所以,急道:“小主!您这样不成啊,让奴婢守着您吧!”
“听我的……”苏璎气息微弱,几乎一字一顿,“我快……春婵,听话……没有我的同意……绝不许进来……吃食药物……都放在门口……不必送进内殿。”她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
春婵被她这般情状吓住,虽万分担忧,却不敢再违逆,只得一步三回头地退出去,仔细关好殿门。
确认内殿再无旁人,苏璎再也支撑不住,周身泛起柔和却虚弱的白光,身形迅速消散、变化……最终,榻上失去意识的不再是苍白憔悴的令嫔,而是一只通体雪白、唯尾尖染有一丝若有若无银芒的狐狸。它体型较寻常狐狸更为硕大,近乎狼犬般大小,此刻却虚弱地蜷缩在锦被之中,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周身萦绕着淡淡灵光,正本能地汲取空气中微薄的灵气以修复严重内伤。
春婵依言将熬好的药与流食置于殿门边的炭盆上温着,轻轻叩门。殿内,白狐警觉地竖起耳朵,挣扎睁眼,强忍剧痛再次化为人形,踉跄走到门边,迅速取回食物药物,勉强用完,又几乎立刻恢复原形,陷入沉沉的自我修复之中。春婵每次见到门口空了的碗盏,虽心怀疑惑,但见小主总算进了药膳,也略觉安心。
三日后,进忠终于寻得一丝空闲,心急如焚地赶到永寿宫。春婵如见救星,急忙将苏璎闭门不出、严禁任何人入内的情况告知。
进忠不顾一切闯入内殿,心中预想了无数种可能,却万万没有想到竟会看见这样一幅景象——
软榻之上,锦被之间,并非他想象中病骨支离的魏嬿婉,而是一只通体雪白、体型硕大优雅的白狐!那身皮毛于昏暗光线下流转着淡淡莹泽,宛若上好的绸缎。
榻上白狐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动,猛地抬头,一双清澈剔透、带着明显惊慌的眸子直直撞进入忠眼中。那眼神……进忠心脏猛跳,那眼神他太熟悉了!
白狐下意识欲跃下床榻躲藏,可它似乎虚弱已极,刚一动弹便牵动伤势,发出一声极轻的痛苦呜咽,软软跌回原处。
进忠僵立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无法理解眼前所见。他难以置信地、试探般地低唤一声,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干涩发颤:
“……嬿婉?魏嬿婉?”
听到他这声低唤,白狐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瞬间蒙上一层水光,充满了恐惧、无措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秘密的巨大恐慌。它——不,是她——知道自己彻底暴露了,无处可躲,也无从辩解。
巨大的恐惧如冰水般淹没了苏璎。她怕极了,怕进忠会觉得她是妖怪,是异类,会厌恶她、害怕她,甚至……喊人来收了她。极度的惊慌之下,她做出了一个近乎本能的、幼兽般的举动——猛地将毛茸茸的脑袋深深埋进身边的锦被里,仿佛这样就能躲起来。可她庞大的狐身和那条蓬松硕大的尾巴却根本无法隐藏,一大截雪白的尾巴尖甚至因为紧张而不安地扫动着,暴露无遗。
看着她这近乎掩耳盗铃的笨拙反应,进忠心中那点残存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竟奇异地迅速消散了。
原来如此。
原来她那些异于常人的单纯心性、那效果非凡的药膳、那突如其来却又恰到好处的恩宠、乃至这次凶险至极的油尽灯枯……一切不合常理之处,此刻都有了答案。
然而,预想中的恐惧和排斥并未出现。进忠的心底反而涌起一股滔天巨浪般的怜惜,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终于触碰到了她最真实一面的奇异笃定。
他没有后退,更没有呼喊。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心中的澎湃,缓步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坐下,尽量不惊扰到那只把脑袋埋起来、瑟瑟发抖的白狐。
他的动作很轻,很缓,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谨慎。
“傻不傻……”他低声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未预料到的沙哑与柔和,甚至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疼惜,“埋起来我就看不见了?这尾巴……可是全都露在外面呢。”
感受到榻边的下陷和近在咫尺的温热气息,被子下的苏璎抖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