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10:24:50

这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她心海中炸开,震得她四肢百骸都泛起麻意。

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记得那根无形的线几乎将她抽成一张薄纸。

再次睁眼时,冷汗浸透衣衫,心跳如鼓。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忽然冷笑:“赢不了,是因为我一直想赢。”输,也可以是一种姿态。

就像织布,断线不可怕,可怕的是断了根。

就在这时,昨夜幻境中那一抹转瞬即逝的金光,毫无征兆地刺入脑海——

是啊,她一直在用命去填一个无底的黑洞,用血去浇灌一朵吸食生命的恶之花。

这根本不是抗争,这是饮鸩止渴,是自我毁灭!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晨曦穿过薄雾,给院中的栀子花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圣光。

那沁人心脾的香气顺着微风飘入,驱散了工作室里残留的焦糊与血腥,也拂过她干涩的鼻腔,带来一丝久违的清润。

司云锦缓缓站起身,一夜未眠,她的眼底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着两簇不灭的火焰。

她没有再看手机上苏婉儿的丑闻,那些已经无法在她心中激起一丝波澜。

她走到院中,赤脚踩在湿润微凉的青石板上,冰冷的触感从足心直窜而上,像细小的银针扎进神经末梢,让她混沌的大脑骤然清明。

露水沾湿了她的脚踝,带着泥土与草木初醒的气息,轻轻爬上她的皮肤。

她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前几夜那场几乎要了她命的幻境——崩塌的庙宇,冲天而起的血丝,还有那道在血丝出现前,从崩裂的地缝中一闪而过的,微弱却纯粹的金光!

那光虽短促,却曾在她心脉处留下一缕温热,如同寒冬里突然拂过胸口的暖风,与后来撕裂般的剧痛截然不同。

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猛然浮现。

她飞快地冲回工作室,不是奔向织机,而是扑向墙角那个尘封已久的樟木箱。

箱子打开,一股混合着樟脑和旧纸张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微带辛辣,又夹杂着岁月沉淀的沉静气息。

她小心翼翼地捧出那本养母留下的,用蓝布包裹的手稿——《云锦遗技录》。

这本手稿,她早已烂熟于心,每一页的织法、配色、意蕴都刻在了骨子里。

但这一次,她翻阅的目的截然不同。

她不再看那些华美繁复的图样,而是逐页细看那些角落里不起眼的批注、附录和零散的草图。

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缓缓滑过,纸面粗糙而温厚,仿佛承载着无数未诉的低语。

终于,在手稿最后一页的附录中,她停了下来。

那是一幅极其简单、甚至有些潦草的小图,只画了几条交错的线,指向地下深处,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一行字:“地脉引灵图”。

图下还有一行更小的注解,字迹几乎模糊不清,司云锦凑近了,借着晨光,一字一句地辨认出来:“织者若感外力强夺,气血亏空,当效仿草木扎根,引地下清正之气入经纬之络,以土克煞,不战而守,方为大道。”

以土克煞,不战而守!

这八个字如醍醐灌顶,瞬间击碎了她心中所有的迷障!

司云锦猛然顿悟!

她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以为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必须用尽全力去对抗,去反噬。

所以她用了最刚猛的《九宫逆引图》,用了自己最精纯的心头血,试图以硬碰硬,斩断那无形的掠夺之线。

可她忘了,真正的守护,从来不是硬挡,不是冲撞。

就像织布,面对千万根纷繁复杂的经纬,最高明的织娘不是用蛮力去拉扯,而是顺应丝线的走势,借力打力,让它们自然而然地交错、融合,最终成就一幅天衣无缝的华章。

她一直在“对抗”,却忘了可以“借势”!

她将那块织废的“锁脉阵”残片拿起,仔细审视。

果然,所有断裂处,都集中在那些用朱砂浸染、代表着至阳之力的经线交汇点上,而那些作为基底的普通纬线,虽也黯淡,却根根完好。

她翻开另一本更为古老的秘籍,那是师父沈婆在她出师时才交给她的《织魂全诀》残本。

在“阴阳互济”篇中,她找到了理论依据:孤阳不生,孤阴不长。

她之前在子时阴气最盛之时,却用了纯阳的血丝和阵法,阴阳剧烈冲突,不但没能锁住对方,反而激起了那吸运大阵最凶猛的反扑,差点把自己燃尽。

“断线不断根……”司云锦的唇边逸出一声低喃,眼前浮现出师父沈婆坐在老屋檐下,一边捻线一边教导她的模样。

“丫头,线断了,可以再接。但要是忘了咱们这手艺的根,忘了老祖宗道法自然的道理,那魂就散了,就再也织不出有灵气的东西了。”

道法自然!

司云锦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她懂了,她终于懂了!

她不再犹豫,立刻开始重新规划。

她拆解了那块失败的织物,将那些宝贵的血丝小心收起。

然后,她从一个精致的木盒里,取出一团洁白如雪的蚕丝。

这团丝线触手冰凉,仿佛握着一块寒玉,正是沈婆多年前赠予她的“寒潭茧丝”——据说是百年野蚕在深山寒潭边上吐出的丝,性属极阴,最能镇压心浮气躁之气。

指尖摩挲间,丝线微微颤动,似有冷泉在经络中悄然流动。

她决定改弦易辙,采用“子午交替法”。

白日阳气鼎盛之时,她用自己的血丝织就阳纹,引动天地间的阳刚之气;夜晚阴气汇集之时,则用这寒潭茧丝织就阴纹,收纳夜月之精华。

让这幅云锦自身形成一个阴阳相生、循环不息的小周天!

当晚,子时。

司云锦端坐于织机前,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与专注。

她要织的,是一幅全新的作品,名为《月照松林》。

图案极为简单,只有一轮孤月悬于几株苍劲的松树梢头。

但其内里,却暗藏玄机。

她将“地脉引灵图”的阵纹拆解,化入松针的脉络;又将“九宫藏脉纹”的走势,隐于月光的清辉之间。

她不再强求一气呵成,而是严格遵循古法,每日只织九行,每行只走九梭。

第一梭,落下。

她不再默念那些充满杀伐之气的《织魂诀》残句,而是观想自己如同一棵松树,根须深深扎入脚下的大地,汲取着源源不断的厚重力量。

丝线穿梭,机杼轻响,那声音低缓而规律,如同大地的呼吸,又似远古的脉搏。

这一次,没有了那种被针扎般的刺痛,也没有了那种被抽干生命力的眩晕。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共鸣感。

她仿佛能感觉到,随着丝线的编织,一股微弱但清凉的气息,正顺着织机,透过她的指尖,缓缓流入四肢百骸,滋养着她干涸的经脉。

那气息如春泉渗土,无声却有力,每一次经络的舒展,都伴随着细微的酥麻与温润。

九行织罢,她停下动作,静坐调息。

片刻之后,她睁开眼,虽然仍有疲惫,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竟消散了大半。

她翻开那本记录自己与豪门斗争的笔记本,在最新一页郑重写下:“不是我在消耗,是它在回馈我。”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司家祖祠。

香烟缭绕,灯火幽暗。

周玄真身穿玄色道袍,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步,正在主持一场紧急的“月祭”仪式。

祠堂中央的法坛上,七星灯阵按照特定方位摆放,中央是一个用稻草扎成的娃娃,里面塞满了司云锦的旧衣碎片、数根落发,甚至还有剪下的指甲。

“天灵灵,地灵灵,血脉牵引,紫气归宗!敕!”

周玄真口中念念有词,将一道符纸点燃,扔进法坛前的铜盆。

火焰“轰”地一下窜起老高,灼热的气浪扑在脸上,带着硫磺与纸灰的焦味。

然而,他面前的罗盘,指针却像喝醉了酒一般疯狂转动,时而指向东方,时而指向西方,就是无法像往常一样,稳稳地锁定代表着司云锦气运的“紫气源点”。

“阵位没错……生辰八字吻合……供品齐全……难道是血脉联系松动了?”他眉头紧锁,额角渗出冷汗。

指尖抹血加重咒力,“等等……这不是松动……是反向侵蚀!她筑起了护魂阵?!”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法坛中央的稻草娃娃,竟“噗”的一声,毫无征兆地自燃起来!

更诡异的是,那火焰并非寻常的橘红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清冷诡异的银色!

银焰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

待周玄真定睛看去,稻草娃娃已化为一撮飞灰,只在原地留下一截被烧得焦黑、仿佛人类手骨的东西,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噗——”

周玄真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

他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香案,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惊天动地的变故,远在江南小镇的司云锦一无所知。

那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梦中,她又见到了织机,一位白发苍苍、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正坐在机前,素手轻抬,拨动机杼。

梭子穿梭的声音,如山涧清泉,如林间松风,轻柔地抚过她的耳膜,带着一种古老而安宁的节奏。

老妇人没有回头,只是用温和而悠远的声音说:“傻孩子,云锦本是天工之物,织的是山川风月,是人间气象,何必与人争一时之命?你织的,从来不是给她看的,是你自己活出来的路啊。”

司云锦猛然惊醒。

窗外,月华如水,正透过窗棂,不偏不倚地洒在她那幅《月照松林》的织面上。

那用寒潭茧丝织就的孤月,竟仿佛真的在吸收月光,散发着一层淡淡的、柔和的清辉。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凉而坚韧的经纬,感受着其间流淌的、属于自己的生命力。

忽然之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释然涌上心头,泪水无声地滑落。

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

她打开手机,一条推送赫然占据了娱乐头条——“惊爆!苏婉儿后台情绪失控,当众殴打助理,视频流出,其经纪公司已宣布暂停其所有商业活动及剧组工作。”

看着那张苏婉儿面容扭曲、歇斯底里的照片,司云锦心中竟没有一丝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默默地拿起那本记录着她挣扎与抗争的笔记本,翻到首页,用笔在扉页上,一笔一划,郑重地添上了一句话:

“我不再为你织命,我只为我自己续命。”

写完,她将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深处。

目光,最终落在了工作室那台最大、也最古老的龙首大花楼织机上。

它静静地矗立在角落,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等待着真正的主人将它唤醒。

司云锦深吸一口气,眼神中再无迷茫与怨怼,只剩下一种破茧重生后的澄澈与坚定。

是时候了。

她站起身,挽起袖子,拿起扫帚和抹布,开始一丝不苟地清理整个工作室的每一个角落。

她拂去所有积尘,最后停在那台沉睡的龙首织机前,指尖缓缓抚过龙目——仿佛在唤醒一头即将重生的巨兽。

她要为它,也为自己,准备一个最洁净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