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云锦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那蝶翼上的流光击中,骤然漏跳一拍。
那不是幻觉。
那只传说中早已绝迹的凤尾蝶,此刻正沐浴着清晨第一缕阳光,每一次翅膀的轻颤,都抖落点点璀璨的磷光,宛如揉碎的星辰,在微风中划出细碎如银屑的轨迹。
她屏住呼吸,一步步缓缓靠近——脚底踩过青石板上凝结的露水,沁凉透过薄底绣鞋渗入足心;空气里浮动着槐花将绽未绽的清甜,混着晨雾湿润的土腥气,鼻尖微微发痒。
当她的指尖终于探出时,蝶翼扇动的频率忽然一滞,发出极细微的“簌簌”声,像金箔在丝绒上轻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忆起昨夜焚香祷告时灰烬盘旋的轨迹,仿佛冥冥中有股暖流自掌心升起——那蝴蝶竟主动飞起,绕着她的指尖盘旋一圈,绒粉如虹彩般折射出七层光泽,带着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温热,轻轻落在她掌心,如同初阳吻上雪地。
而后,凤尾蝶振翅高飞,化作一道银蓝色的流光,消失在天际。
司云锦怔怔地望着掌心那一点比金粉更绚烂、比虹彩更灵动的“蝶丝”,眼眶瞬间温热。
带着这份近乎神迹的恩赐,她回到织机前。
当那撮真正的“七彩蝶丝”被捻入梭中,之前那股尖锐的排斥力荡然无存。
织机发出的嗡鸣变得前所未有的和谐圆融,木轴转动时散发出陈年檀木与丝线摩擦的暖香,金属部件共振出低沉如颂诗的共鸣音,仿佛整台机器都在欢唱。
最后一梭落下,整幅《双凤朝阳》贡缎轰然告成!
金色的凤凰与银色的鸾鸟在朝阳下交颈飞舞,每一根羽毛都流动着生命的光泽,指尖拂过缎面,竟有羽翼般柔滑而富有弹性的触感;那初升的红日,仿佛真的蕴含着破开一切黑暗的磅礴伟力,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连睫毛都被映得发烫。
一股灼热而浩瀚的气息从织锦上喷薄而出,瞬间充盈了整个工作室,将司云锦笼罩其中。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长久以来附着在她身上的阴冷、晦暗之气,在这股煌煌如日的力量下,如同冰雪遇阳,寸寸消融,灰飞烟灭!
皮肤表面泛起一阵阵酥麻的暖意,仿佛久冻的血脉重新奔涌。
她赢了。
她用自己的双手,将失去的气运,一针一线,重新织了回来!
然而,就在她沉浸在这新生喜悦中的瞬间,手机不合时宜地发出尖锐的铃声,像一把利刃,划破了这神圣的氛围。
电话那头,是慈善拍卖会主办方负责人焦急到变调的声音:“司小姐!不好了!你送来参拍的那幅清代《百鸟衔春图》修复件出了大问题!现在所有媒体都炸了,说我们用赝品搞慈善,你快看新闻!”
司云锦心头猛地一沉。
《百鸟衔春图》是她回归司家后,修复的第一件重要古物,耗费了她整整半年的心血。
她迅速点开手机,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如海啸般涌来。
#司家千金修复赝品#、#百年云锦传承人竟是草包#的词条高高挂在热搜榜首,下面是一片沸腾的谩骂。
而引爆这一切的,是一段被顶到最前排的现场视频。
视频里,镁光灯下,苏婉儿一身素雅的白色长裙,正对着镜头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我真的不敢相信……姐姐为了修复这幅《百鸟衔春图》付出了多少心血,我们全家都看在眼里。它在送展前还是完好的,怎么会一夜之间变成质地粗糙的仿品?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错,被不法商人给调包了!”
她哽咽着,眼中闪烁着“善良”的光芒:“我愿意捐出我接下来三个月的所有代言费,来弥补这次意外给主办方和慈善事业造成的损失。请大家不要再苛责我姐姐了,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好一招“金蝉脱壳”,好一朵“盛世白莲”!
三言两语,就将司家的监管不力摘得干干净净,还顺便给自己立了个顾全大局、姐妹情深的人设,把所有炮火都引到了司云锦的“技艺不精”和“时运不济”上。
舆论瞬间被点燃。
“天哪,苏婉儿也太善良了吧!这明明是她姐姐的锅!”
“司云锦真是个扫把星,刚回来就把司家搞得乌烟瘴气。”
“什么非遗传承人,我看就是个沽名钓誉的骗子!连真假都分不清!”
司云锦面无表情地滑过那些恶毒的评论,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她没有理会任何人的指责,而是点开了主办方发来的另一份文件——展厅内部的监控回放。
她将视频一帧一帧地慢放,目光锐利如鹰。
终于,在布展日当晚十一点三十七分,一个通往后勤通道的转角处,她捕捉到了一个熟悉而模糊的身影。
是林姨娘。
那个在司家待了三十年,看着她和苏婉儿长大的老仆。
“林姨娘肩上的蓝布袋……怎么会在那时出现在后勤通道?”
突然,一段记忆闪过——三天前深夜,她曾在父亲书房外听见争吵。
“……你女儿已经够惨了,别再让她背这种黑锅!”是林姨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
而另一个冰冷低沉的声音回答:“只要你照做,你儿子的病就能治好。”
那声音……正是周玄真!
司云锦的指尖不可抑制地微颤了一下,但那份心痛与错愕只持续了一秒,便被彻骨的寒意所取代。
她迅速截图保存,没有声张,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原来如此。
这场所谓的“意外”,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阳谋。
目的,就是要在她气运回转的关头,用一场公开的羞辱和失败,将她刚刚燃起的光芒,彻底浇灭!
次日清晨,在一片“司云锦吓得不敢露面”的嘲讽声中,她驱车回到了那座名为“家”的牢笼——司家大宅。
她无视了司父司母冰冷的眼神和苏婉儿假惺惺的“关心”,只平静地开口:“我回来取一些个人用的工具。”
说完,她径直走向后院独立的绣坊。
趁着无人,她没有去翻找工具箱,而是直接走到了堆放废弃染料和布头的角落。
那股熟悉的、刺鼻的化学染剂味道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旧物的霉味,吸入肺腑时喉头泛起微涩的酸意。
她的目光在杂物堆里飞快地扫视,最终,定格在一块被揉成一团、塞在最底下的深青色残布上。
她伸手将其抽出,那是一块巴掌大的云锦残角,边缘有被强行撕扯的痕迹,纤维断裂处扎手微痛。
而在残角的中心,赫然是一枚只剩下半边的、用金线织就的凤凰尾羽纹样!
司云锦取出随身携带的高倍放大镜,凑近细看。
没错!
这正是《百鸟衔春图》原作上的一角!
因为年代久远,丝线老化,撕扯时无法整块剥离,导致了这种不规则的断裂。
更关键的是,在这片尾羽的修复区域,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独创的、用以加固脆弱丝线的“三叠回梭针法”的痕迹——那细密交错的针脚在强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触感略高于周围平面,如同肌肤上的旧疤。
她心中冷笑一声:你们换得走一幅画,却抹不掉我亲手织下的针脚!
司云锦小心翼翼地将这块残角用无菌袋密封好,放进贴身的口袋,紧贴胸口的位置传来布料微硬的压迫感。
做完这一切,她才不紧不慢地拿起几件无关紧要的工具,在众人猜疑的目光中,漠然离去。
当晚,工作室灯火通明。
司云锦没有去碰那台巨大的织机,而是架起了一台高倍显微扫描仪。
她将那块承载着真相的残角置于镜头下,连接电脑,将放大了数百倍的纤维图像与自己修复时拍摄的原始高清记录,进行逐帧比对。
很快,她便找到了仿品致命的破绽。
对方虽然完美复刻了图案的轮廓和色彩,却忽略了最关键的细节——她称之为“呼吸纹”的东西。
那是她在修复每一组鸟羽交接处时,特意留下的微米级的空隙,用以模拟真实羽毛之间的光影流动和空气感。
如今在屏幕上,原作的羽缝间呈现出自然的气流波动曲线,而仿品则是一片死寂的闭合,毫无生命律动。
“手法仓促,急于求成,出自非专业织工之手。”她一边分析,一边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林姨娘只是执行者,背后指导这一切的,只有可能是他——周玄真。”
那个一直跟在司家身边的风水顾问,那个策划了“血祭”阵法的男人。
他怕了。他怕自己气运复苏,所以才如此不择手段地打压。
司云锦没有立刻冲出去揭发这一切。
她要的,是让他们无法辩驳,当众现形!
她从珍藏的丝线中,取出一段百年天蚕丝,按照原作的比例和针法,开始悄悄复制那片凤凰尾羽。
只是这一次,她在经纬线的交织中,以一种极为隐秘的方式,埋入了一组源自那本《云锦遗技录》中,名为“引灾式”的符纹。
这种符纹肉眼难辨,却能与特定的气场产生共振。
一旦接触到周玄真那种阴邪术士常用的咒力或特制香灰,便会立刻激发丝线内部的结构,产生一种人耳无法听见的次声波,直接扰乱佩戴者或靠近者的心神,轻则头晕目眩,重则气血逆流,霉运上身。
针眼藏刀,静等收网。
做完这一切,她将这片暗藏杀机的小小织片,小心地缝入了一件备用展品的内衬里,作为日后反制的致命伏笔。
她焚香静坐,轻抚着冰凉的织梭,低声念诵着沈婆曾教她的祖训:“若祖宗有灵,请借我一线清明,洞察虚妄。”
烛火摇曳,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在此时,那本由沈婆临终托付、封面泛着诡异暗金纹路的《云锦遗技录》,在烛光映照下悄然浮现出一行肉眼不可见的文字:
当夜,那个纠缠她许久的噩梦再次降临。
古庙崩塌,红丝缠婴,血光冲天。
但这一次,她心中再无惊慌与恐惧。
她仿佛一个旁观者,在这片混乱的记忆洪流中逆流而上。
她看清了那座古庙并非供奉神佛,而是林立着无数牌位。
她穿过层层叠叠的牌位,一直走向最深处。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破开屋顶,不偏不倚地击中了一块被厚厚灰尘蒙蔽的匾额。
匾额轰然坠地,尘土飞扬中,几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如烙印般刻进了她的脑海——
**“司氏云锦始祖·织命通神”**。
司云锦猛地睁开双眼!
窗外晨光初透,洒在她身上,一片暖意。
她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
她翻开那本蓝布包裹的《云锦遗技录》,在扉页上,用刚劲的笔触,写下了一行字:
写完,她拿起手机,指尖在那块被密封的云锦残角上轻轻摩挲。
冰冷的玻璃下,是百年风霜的见证,是她沉冤得雪的钥匙。
她目光沉静如水,却又锋利如刀,最终落在通讯录中一个从未拨打过的名字上——
按下拨号键,电话接通瞬间,她说:
“王教授,我有一个紧急鉴定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