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烁。
昨夜雨巷深处,伞沿低垂。
她递出一只信封,对方回赠一枚金属优盘。
“东西给你了。”那人嗓音沙哑,“但下次别找我,司家已经盯上监控室了。”
司云锦没说话,只将优盘紧紧攥进掌心——那里还留着刚才交易时被刀锋划破的血痕。
她随手拿起桌边的冷茶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汤裹挟着微凉的触感滑入喉中,像一根锈针缓缓刺穿混沌的神经,让熬夜后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杯壁凝结的水珠沿着指缝渗出,冰凉黏腻,如同昨夜交易时贴在颈侧的刀刃。
她打开电脑,插入优盘,那是她花高价通过特殊渠道弄来的“司氏文化周”展厅监控原片。
时间轴被她拖动到昨日下午两点。
屏幕幽蓝的光映在她瞳孔里,泛着金属般的冷色,她像是一个正在修补破损锦缎的绣娘,指尖在键盘上轻移如引线,耐心地在海量的数据流中寻找那根错乱的“线头”。
两点十四分,一个身影出现在后台库房的监控死角边缘。
虽然对方有意避开了主摄像头,但走廊尽头那块反光玻璃,却诚实地出卖了一切。
司云锦按下暂停,放大画面。
是周玄真。
他手里提着一个靛蓝色的布袋,袋口的系绳打法是苏式绣坊特有的“双扣结”,指尖抚过绳结时的细微动作,在高清画面上清晰可辨。
那是林姨娘随身不离的东西。
司云锦的目光下移,定格在周玄真的道袍下摆。
那里沾着一丝极细、极轻的银线,在顶灯斜照下折射出一抹转瞬即逝的光泽,若非在这个特定角度捕捉,肉眼根本无法察觉。
“呵。”司云锦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如织机打纬,冷静而精准。
那是“月光茧丝”。
只有用在此次《百鸟衔春图》原作上的丝线,才会呈现出这种似银非银、如月辉流淌的质感。
“偷梁换柱,还要顺走我的丝线去填补窟窿。”司云锦靠向椅背,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眼神里透着一丝悲悯,“周玄真,你太贪了。”
她没有立刻将这段视频公之于众。
现在的舆论只是一锅刚刚烧开的水,气泡翻腾却未滚沸,还不到下面条的时候。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家第三方权威检测机构的电话。
“我是司云锦。那件崩裂的旗袍残片,麻烦做个全方位的纤维溯源分析。”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重点排查一下,里面是否含有百年陈丝以及野蚕丝的混合成分。报告我要加急,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她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按键声清脆密集,如同雨打芭蕉。
一份份扫描加密的设计手稿,连同精确到毫秒的创作时间戳,被她打包上传至国家版权保护中心的区块链存证系统。
上传进度条稳步前行,绿色光带一寸寸吞没黑暗,仿佛为真相铺就一条不可篡改的铁轨。
做完这一切,她合上电脑,从抽屉里取出那本封面古朴的《织命录》。
羊皮纸页泛黄,边缘磨损,翻开时带起一丝陈年墨香与丝线焦灼的淡淡气息。
钢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她在“第七诫”旁写下新一条:“当谎言披上正统外衣,真相必须学会藏身。”
夜色渐深,江南小镇的空气里透着凉意,窗缝间漏进的风拂过脖颈,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司云锦坐在老旧的木质织机前,梭子在她手中来回穿梭,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经线绷紧时微微震颤,指尖能感受到那股韧性的拉力。
忽然,她正在理线的手指猛地一颤。
左手腕上那枚编织的“凤凰眼”,毫无预兆地散发出一股灼人的热度,仿佛有一团看不见的火,正在远方燎原。
她太了解那家人的秉性了。
每一次灾祸降临前,手腕上的“凤凰眼”总会发烫——不是因为它通灵,而是因为她的心,在替她尖叫。
而那幅被调包的假画,以及所有跟她有关的东西,都会成为他们眼中的“不祥之物”。
销毁,是恐惧者唯一的本能。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藏在线迹末端的“断脉丝”——一旦接触明火,必会爆裂。
现在,它们应该已经响了。
司云锦轻轻抚摸着发烫的手腕,嘴角勾起一抹冷意:“烧吧。你们以为烧的是晦气,其实烧掉的是你们最后的退路。”
这把火,烧得正是时候。
第三日清晨,一篇深度报道引爆了全网。
社会版记者秦悦的署名文章《“非遗联名”背后的针脚密码》横空出世。
文章没有煽情,只有冷冰冰的数据和对比图。
“根据匿名纺织文物专家鉴定,现代科技虽能还原面料,却无法复制匠人的‘肌肉记忆’。若两件作品在显微镜下的针法轨迹重合度超过98%,在非遗领域,这意味着出自同一人之手。”
配图是一张显微镜下的高清对比照:左边是苏婉儿身上那件崩裂旗袍的残片,右边是司云锦三年前在博物馆修复文物的数据库记录。
那独特的“云雷暗纹”走势,如同指纹一般,严丝合缝。
文章末尾,秦悦抛出了一个灵魂拷问:“谁才是真正的云锦守护者?是站在聚光灯下的豪门千金,还是默默无闻的修补匠?”
舆论的风向瞬间逆转。
评论区里,质疑司家“剽窃”、“洗钱”、“欺世盗名”的声音如海啸般涌来。
司云锦坐在窗边,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攀升的热搜词条,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果皮上,泛出清亮的琥珀色。
“嘟——”
电话接通,是钱律师。
“司小姐,舆论铺垫已经到位。”钱律师的声音透着职业性的兴奋,“现在动手吗?”
司云锦咬了一口苹果,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果肉酸甜中带着一丝涩意,如同这场胜利的初味。
“动手。”她咽下果肉,语气干脆,“启动第二阶段。向法院申请知识产权临时禁令,禁止‘司氏文化周’继续展出任何标注‘原创设计’的云锦类展品。”
挂断电话,她从口袋里取出那块复制的凤凰尾羽织片。
织片在晨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绚丽夺目,丝线间的光晕流转,仿佛蕴藏着无数未诉的故事。
“你们烧了我的东西,却把灰烬送进了我的证据链里。”她将织片轻轻贴在唇边,低声呢喃,“这笔买卖,你们亏大了。”
她起身,走到织机前,打开了工作台上的那盏老式台灯。
暖黄的灯光驱散了角落的阴霾,照亮尘埃在空气中缓慢游弋的轨迹。
司云锦拿起梭子,第一梭金线缓缓穿过紧绷的经线,宛如一把利刃,无声地划开了黎明前的最后一道黑暗。
网已经收紧,接下来,该收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