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10:40:36

刘彻看完这份计划书,是在第一时间想起桑弘羊。

不对啊,他这儿子自小养在深宫中,不应该懂得钱之事?

不不不,他一个当爹的为钱的事操碎心,刘据未必不知。

耳濡目染能学的东西多了去,刘据蠢吗?

刘彻必须承认,刘据绝对不可能蠢。

这种时候当如何?

在那么一瞬间,刘彻似是明白平阳长公主何意。

“陛下,要看一个人本事,不仅仅是只能逼,也可以顺势而为。陛下不想知道你的长子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太子之位不急,陛下春秋鼎盛,只是一个太子而已。”作为一个经历过太子更换的平阳长公主,太清楚坐上太子之位其实压根不代表任何事。

至于刘彻怎么想?

跟刘据直言朝臣们要立太子一事,刘彻那会儿在想什么?

难道不是借机试探刘据?

只是吧,无论刘据是何反应,刘彻都不会满意。

这一点刘据知道,平阳长公主亦是心知肚明。

刘据是真了解某个当爹的,也是不打算配合太多。

刘彻明显不满意,但不满意能够如何?

平阳长公主也知道刘彻对刘据压根不想当太子,也不想哄他这个当爹的高兴一事相当郁闷,理当想办法用别的方式帮刘彻达到目的。

刘彻何等聪明人,瞬间明白平阳长公主之意。

“陛下也是为战事而忧愁,三军未动,粮草先行。钱,大汉要把全国之财聚集起来,为陛下所用,如此才能做到,也能够做好击溃匈奴一事。据儿好些主意不错,初衷为何其实不重要是不是陛下?只要开始,便由不得他。揽天下之才,物以稀为贵。初初听闻这样一种香胰子,我也是不太乐意,还以为据儿是被人教坏。现在……陛下,据儿好些想法新奇得很,按他计划所写,于陛下有利。能够算透人心,能赚到世家贵族们的钱,甚好。”平阳长公主仅仅是道出这一层,也是指明给刘彻,刘据初心同刘彻一样,只盯紧世家贵族。

钱,得是挣他们的钱才能挣得多。

普通人交了赋税后手里能够有多少钱?

别逗!

普通人连吃饱穿暖都难,赚他们的钱?

刘据言语间是流露出此意,平阳长公主初初得知这话的反应是错愕,细细一品却正是那么一个理儿?

哪怕那样一群人占比很大也很高,但最有钱的人在哪儿?

是上面那样一些人,他们才是大汉最富有,也是最拿得出钱的主儿。

这种情况下,便当如何?

自然是想办法从世家贵族那儿弄来钱。

刘彻一直在做这样的事,他是否考虑到,刘据也是在做同类事。这算不算是他们父子在某种意义上达成共识?

刘彻笑了,显得有些高兴,“不错!”

一个自小犯懒,能够躺着绝不坐着,能够坐也是绝不站着的孩子,刘彻确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想办法把人纠正。

刘据是刘彻长子,嫡长子,他得了第一个儿子,内心充满欢喜,恨不得把世间最好一切给到他,也是希望他可以像他!

结果,小时候还罢了,启蒙,习武,刘据温温吞吞,怕苦怕累,而且不管刘彻怎么责罚,他是一直如此,管你天塌下来,他先睡够吃饱再说。

“陛下,陛下,您管管大皇子。”刘彻和平阳长公主说话时,已然有人在殿下高喊,求刘彻管管刘据,刘彻……

刚刚因为平阳长公主交上来的计划书而愉悦的心情,荡然无存。

这一刻刘彻心塞无比。

把人叫进来还是不叫呢?

那也得是能不叫!

“让人进来说说,大皇子怎么了?”刘彻是从牙缝里把话挤出来。

平阳长公主不厚道掩口而笑,不难看出刘彻此刻心情之郁闷。

注意到平阳长公主竟然还笑,刘彻吹胡子瞪眼!

平阳长公主可不怕刘彻,笑笑怎么了?

刘据有何不好?

“当年陛下比起据儿难道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祖母命陛下学黄老之术,每每一说庄子老子,陛下便犯困,当年黄老之术的博士们可是都往祖母那儿告陛下状,难不成陛下全然忘记?”平阳长公主不厚道戳穿刘彻年少时的事儿。

别人或许不知道。

但是,平阳长公主比刘彻年长,自小看着刘彻长大,刘彻所有的事平阳长公主都知道。

嫌弃刘据总被人告状,他也不想想他当年是何模样?很好不成?

此言一出,刘彻更是一滞。

“不一样。”刘彻辩解,当年大汉建国之初,以无为而治,以令国得以休养生息,彼时大汉朝推行的是黄老之术。刘彻自小对黄老之术没有好感,自然是听不进去。

平阳长公主笑笑,意味深长道:“我瞧来是大同小异。”

无非是各自想法不一样,也是不认同。

儒家,刘据是自打上课开始,每每面对儒家博士,听归听,从来不记。

为此刘彻是换来多少儒家博士?

无奈一个两个都不入刘据眼,刘据课不能说不上,他不听,他在那儿打瞌睡,为此是气走一个又一个先生,以至于如今朝堂上都有人传出,刘据这个嫡长子,大汉皇子,朽木不可雕。

刘彻为何对刘据那么多不满,还不是因为外头的人传那些话听起来实在很难听。

他的儿子朽木不可雕?

刘彻能是愿意受下那么一个气儿的人?

可恶!

此时一个胡子发白的老者冲进来,直接哭道:“陛下,陛下,臣教不了大皇子,臣是真教不了,请陛下另请高明。”

另请高明,另请高明,刘彻这些年听过太多类似的话。

额头青筋不断跳动,刘彻终是忍不住道:“把大皇子叫来。”

平阳长公主刚夸刘据,刘彻也是认为,书不好好读,武不好好练,不想当太子,刘据也没有什么不好,能够把生意场上那些事弄清楚,能知道大汉朝主要敌人是谁。

不错,不糊涂,也是颇有可取之处。

结果刘彻尚未来得及称赞刘据,又有人来告刘据状。

可恶!

刘彻其实也是在考虑,要不把刘据吊起来打上一顿?

怎么打?打到哪些地步?

刘彻考虑要不要把人往死里打?

不成,因为刘据不听话往死里打,也不太合适。

刘据别管听不听儒家博士的课,大方向没有错。也不能因此把人往死里打。

行,把人叫来,听听各自怎么说。

刘据打着哈欠走进来,每天起早贪黑,日子是真难过。到底何时他才能如愿躺,每日睡到自然醒,不用天天被提拎来上课练武?

跟卫青练武,亲舅莫可奈何之下,是真为刘据量身定制一套武功,既可以保证刘据不那么辛苦,也可以令刘据有自保能力。

亲舅果然是亲舅,有求必应。真是他的神仙舅舅。

但是,听这些儒士讲课,刘据真觉得要命。

告状告状,刘据不是第一回,也不是最后一回,但,再被这些人闹下去,得要命!

进入未央宫宣室内见到平阳长公主时,刘据眼睛一亮。

平阳长公主!刘据的眼神使她生出一种不好预感。

刘据必须先见礼,“见过父皇,姑姑。”

刘彻指向旁边给刘据上课的人,“你自己说说?”

“不如请他复述一番他刚刚上课的内容给父皇听。若是父皇认为儿臣应该听他们好好讲课,儿臣一定谨记父皇教导。”刘据其实一直好奇一点,刘彻到底有没有听过这些人上课?知道这些人上课的内容吗?

最终,刘据是有理由怀疑,这些人上课是针对不同人上不同内容。

刘彻那儿要的是什么?

是要帮他稳定天下,以令各方都能够谨守本分,不能越界。儒生们规矩多,而且是一系列安排下来,都是非常清晰。正合刘彻之意。

对能够把他们抬到最高位置,独尊之位的人,儒士们不傻,哪怕是真有意改变刘彻,意识到刘彻不好糊弄时,也是断然不敢再多提一嘴。

可是面对刘据不一样。刘据还小,他的教育才刚刚开始,好与坏刘据能够分得出来?

刚出生的孩子如同一张白纸,任由人在上面涂颜色,多了去的人捉住这样一个好机会把一个个人变成他们最虔诚的信徒。

刘彻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教他的皇子?

刘据相信刘彻要是知道是断然不可能让他们这么教。

刘彻拧眉,而那方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同时也是在不断哭诉自己不容易的人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刘据这是何意?

也没有什么,刘据这些年听过太多明里暗里都在给他洗脑的话,什么儒家为重,儒可安天下,什么刘彻既然也是要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自有他的道理,最好刘据也牢记这一点。毕竟若是刘据不知其理,极有可能会令刘彻不满。

刘据翻白眼,对一个个告状的人都当成不存在,随他们去,反正他只要识字,练字,剩下由他们说,反正他是一个字都不听。

管一个个有多少不满,都跟他没有关系,他又不怕刘彻不高兴。

不图太子之位,不想以后当皇帝,刘彻高兴不高兴重要?

反正那么些年刘据是既不勤奋,也不好学,得过且过,刘彻不满也只是罚,罚,也只是骂他几句,恨铁不成钢,刘据对此颇是庆幸。

不错,刘彻手下留情能够记得他是个孩子,没有要求太高,真是太好!

刘据此时也是实在不想忍。年纪小没有人权,拿他们讲课当催眠曲,刘据无所谓。

如今一个个眼瞅他不好教,都开始不断试图借刘彻之手来压他。意义便不同。

咋的,以为只有他们会用刘彻,刘据不会?

刘彻再是对刘据不满意,也是断然不可能否认这一点,他是对刘据寄以厚望,给刘据找那么多的先生,其目的是为使刘据将来成才。

一旦刘彻发现不对,他是有意令儿子成才,却是有人借他之名以令刘据变成他们手中那把刀,瞬间会变得非常热闹。

刘据提出来后也是等着下文,可惜某一个人不敢接话。

不接话也不由他,刘据道:“博士如此振振有词,认定是据无理取闹,不堪教化,正好也请说与父皇听听,也好叫父皇知道,我是不是当真那样不堪教化?”

真以为外头传闻刘据一无所知?

不好意思,刘据只是觉得,儒士们都看不上他是好事。

看不上便不会站在他身后,他也不会因为支持他的人一多,从而也犯刘彻忌讳。

养士。养门客,大汉朝依然保留这一风气,门客三千这事儿,是好些达官贵族最是引以为傲的存在,也正是因为如此,更为刘彻所忌。

三千门客在手,是要乱天下吗?

侠客,以武犯禁,仗着自己武艺高强,认为自己才是正义那一方,不把律法放在眼里,甚至更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试问何人能够容忍?

不会有人以为恃强凌弱者真能是个个都为民除害吧?

恰恰相反,仗着武艺在身的人是可以和世家贵族们联手,称霸一方。

你有武艺,我有钱财,怎么看来都是颇为能够合作的存在。

可是这样一来,政令不通,律法如同虚设,是好事?

刘彻是不能容于侠客,也不能容于人养门客三千。

刘据压根不想身后有太多人,太令人不安。

所以,儒士们说他不是这个事,在刘据这儿认为是挺好。

随刘据再次话音落下,刘彻拧起眉头,他自不会认为刘据是信口雌黄。

凌厉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无声似在询问,这话是说得还是说不得?

刘据催促道:“博士,难不成你跟我讲的这些内容,只能是讲给我听,不能说与父皇听?”

一个两个尽以为孩子小好欺负,做梦。

刘据以前是懒得跟他们计较,如今是不想忍。

都忍上三年了,再忍下去继续听他们洗脑,万一要是有一日他真被他们洗脑成功怎么办?

那一位颤声道:“陛下。”

唤一声却不继续,刘据不留情道:“博士请。”

请请,好为人师,告刘据状。真以为刘据这些年任人告状,一句辩驳都没有,他们便认为刘据好欺负?一次次无所顾忌,便莫要怪刘据手下留情!

真真是蠢得厉害。

他不说,不是因为不知这些人是何意图,分明是有意把人胆子养肥。

要是打一开始他一个没有读过书的人便知道这些人夹带私货,且是极其不善,明摆着要使刘据以后成为一个被他们忽悠傻,为他们儒家所用的棋子,受儒家裹挟,是刘彻所愿?

刘彻终于意识到有问题。

警惕望向对方,刘彻下令道:“说。”

皇帝开口,能怎么办,说,自然是要说。挑拣说起。

刘据在旁边听完冷笑道:“何为盐铁官营实为与民夺利?又何谓朝廷与民夺利,苦于民,以令民不聊生。博士方才提及此时颇是不愤,也是告诫再三,来日若是有机会,定要将盐铁之利归于民。在父皇面前,博士是绝口不提?”

话,不能是全部都有问题,可是有问题的地方人家绝口不提,只说那些在刘彻面前能说的话。真当刘据是在睡觉?

是在睡觉不假,还不是被他们一再提起刘彻好些政策不成,控诉刘彻不把他们这些儒士当回事儿给听烦了,干脆睡觉!

刘彻眼中闪过寒意,好,当真是好极,他们竟然如此教导刘据?

刘彻冷哼,那位却是死不承认道:“陛下,陛下,臣未曾有言。”

哈,刘据应一声不紧不慢道:“对对对,博士们都没有教,我是生来就知道这些道理,也记下那么一些道理。然后才扣到博士们头上,说是博士们教的!”

博士,们!

便是不仅仅是眼前这一个,分明是好几个都一道教刘据这样一些道理。

刘彻脸色已然变得铁青!

好,好!

好极了!

他们这样教导刘据是为何?是为令刘据来日和刘彻相争!

若刘据是太子,来日是大汉皇帝,当如何?

刘彻也是没有想到,好家伙,他要用的人,最后竟然都有心培养出一把捅向他的刀。

好!刘彻在心头上一阵阵叫好,不断叫好,然而双手已然握紧成拳。真真是了不起,也亏得刘据懒,却不是真蠢,任由他们一通教导便相信他们所言。

“陛下。”那一位博士出面,赶紧叫唤刘彻,刘彻是多一个字都不想跟他们说。

刘据说出博士们时,刘彻便知道,那不是一人之事,既不是一人,当如何?

反正此时此刻刘彻脑子闪过太多东西,任是哪一样若是都如这些人之愿,对大汉,对整个刘家都是灭顶之灾。

博士自是不愿意,出声再唤,“陛下。”

“滚!”刘彻语气中带着怒意而道,也令对方一颤,却是不敢再多言,乖乖退下去。

刘彻立刻走向刘据那儿问:“如此教导你的都有谁?”

刘据答道:“父皇应该问,有谁不是如此教我!”

刘彻呼吸一滞,这些人,他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不用刘彻开口,观刘彻反应刘据猜到!

这话说得,哪一个不敢?

刘彻难道不知道那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是把无数人的野心都点起?

况且,他们汉太祖刘邦当年是以一个小混混的身份能问鼎中原,成为天下之主。

世家贵族,一向自诩出身高贵,高人一等的主儿,接受一个小混混在他们之上,成为天下之主,不会有人认为是他们认了吧?

刘彻为何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因为在董仲舒提出的理论中,有刘彻最需要也最认可的一样,君权神授!

何所谓君权神授?

对应的正是那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确实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但是当年汉太祖刘邦起义时,自称赤帝子,斩白蛇而起义,是上天认可。

之后汉家天下传承,皆为传承,而且是名正言顺。

唯有上天认可才为君。是为君权神授。

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当皇帝。

刘彻是在借机证明大汉王朝得位之正,也是为后世立好榜样,若是来日有谁要反,瞧瞧后面无数人起义,是不是也都要添些神话,正是因为君权神授。

无论是真是假,却也是要造出一个势,以令天下知,也是令天下人都认可。

至于事可成不成,便是另外一回事。

可以确定独一条,无论是何人,若不得上天认可,是要出大事。

所以在对应君权神授里,董仲舒也提出天人感应。指出各地天灾人祸起,都是因为皇帝德行不够,当出现天灾人祸,皇帝理当自省。

这事儿在刘彻这儿,刘彻自是不当回事。

先前长安发生两起火灾,董仲舒指出是因为刘彻德行不够,差点把小命给搭上。

是刘彻怜其才,才会手下留情留他一命。

只是刘彻不受约束,后世那些个皇帝,但凡有个天灾人祸,都是下罪己诏。

哎哟,刘彻怕是也想不到,刘家后面因为天人感应也是吃尽不少苦头。

扯远扯远了。

刘彻粗重喘着气,平阳长公主在旁边唤道:“陛下。”

别给气成这样,平阳长公主一眼瞥过刘彻道:“陛下,据儿并没有被他们哄着,这是大幸。”

不能说不对。

要是刘据真听信那些人所言,认为刘彻一番操作是损于民而不利国家安定,刘彻才是真正应该呕死。

好在刘据不是。

刘彻也是心有余悸,但是刘彻也不得不问:“既不是第一回为何不早说?”

刘据……

瞧瞧刘彻这反应,错的永远只能是别人,绝不能是自己!

明明刘彻也是知道儒家有不少问题,他倒好,一个劲拔高儒家,最后坑起自己儿子来,竟然还得问刘据一个七岁孩子为何不早在发现问题时提出。

“父皇,儿子才七岁。”他一个七岁孩子,刘彻是指望他在儒士们的教导下,能够有多早识得其中套路,从而知道他们教导有问题?刘据指出,刘彻一滞。

刘据且道:“况且早些年儿子跟父皇提过,应该多为儿子寻些别的先生,不好都是儒生,却是父皇不以为然,甚至训斥儿子。”

别说刘据没有争取过,分明刘据有,只不过那个时候刘彻听不进去,怪他?

“怪朕?”刘彻且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