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大理寺衙署层层浸染。白日里人来人往的喧嚣早已沉淀,只剩下巡夜更夫梆子声偶尔传来,空洞而遥远,更衬得这深秋夜晚万籁俱寂。后堂书房内,唯一的光源是桌案上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灯焰不安分地跳跃着,将楚明河伏案的身影扭曲成一片摇曳的昏黄,投在身后书架与斑驳的墙壁上,宛如一尊沉思的鬼魅。
白日里因“凶手画像”明确而激起的短暂振奋,此刻已如退潮般消散,留下的是冰冷而坚硬的现实砂砾。画像虽清晰,但京城这座巨大的迷宫,藏匿一个刻意隐藏的凶徒,依旧如同大海捞针。更重要的是,那笼罩在“狐妖”谣言与“亲王衣角”之上的厚重阴云,并未因他的推理而散去分毫,反而因其行动的深入,而显得愈发低沉迫人,仿佛能嗅到那背后传来的、属于权力高层的、冰冷而危险的气息。
楚明河放下手中那份记录了第二名受害者指甲缝中靛蓝色纤维细节的文书,指节用力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精神的弦绷得太紧,穿越以来积压的孤独、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隔阂感,以及这具身体本身的疲惫,如同无数细小的虫蚁,啃噬着他的意志。头痛隐隐发作,视线时而模糊,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过太阳穴时那细微而鼓胀的嘶鸣。
他的目光落在卷宗旁,那几粒胥吏小心翼翼封装在油纸包里的靛蓝色纤维上。如此微小,却承载着指向真凶的关键信息。若能再看得清楚些……看清它的纤维走向,磨损的具体形态,甚至附着其上的、更微不可察的微粒……
显微镜。
这个词汇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闪电,瞬间将他脑海的某个角落映得一片雪亮。透镜组合、焦距、放大倍率、分辨率……一系列相关的原理和图像碎片般涌现,却又在下一刻迅速黯淡、隐没,只留下一种强烈的、求而不得的焦躁与无力感。他知道那是什么,知道它足以洞悉幽微,但在这个玻璃工艺粗糙、光学理论蒙昧的时代,这念头本身就是一种奢望,一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刻骨铭心的嘲弄。
“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缝。他烦躁地将面前杂乱摊开的卷宗推开些许,身体向后靠进坚硬的官帽椅里,沉重地闭上双眼。油灯的光芒在他闭合的眼睑上投下暖红色的光晕,却驱不散意识深处蔓延开的寒意与混沌。疲惫如同浓稠的墨汁,浸染着他的思维边界,理智在坚持,而身体却在呼喊着休息。他就在这清醒与恍惚的狭窄缝隙间悬浮着,感官变得迟钝,外界的声音——风声、虫鸣、遥远的更梆——都渐渐远去,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噪音。
不知何时,他的右手又无意识地摸向了桌上的笔。那是一支普通的狼毫,笔杆温凉。他的手指先是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随后,仿佛被某种潜藏于灵魂深处的本能驱使,他自然而然地蘸取了旁边砚台里尚未完全干涸的墨汁。
起初,笔尖只是在空白的宣纸边缘游移,留下一些杂乱无章、意义不明的线条和墨点,如同梦游者的呓语。但渐渐地,一种奇异的变化发生了。那些散乱的线条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梳理、引导,开始变得规整,变得富有逻辑和目的性。他的手腕稳定而灵活地转动着,运笔流畅自如,没有丝毫的迟疑或停顿,仿佛这套动作早已在他的肌肉记忆中演练了千百遍,只是在此刻被悄然唤醒。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细看笔下的轨迹,整个人仍处于一种极度疲惫下的放空状态,任凭那支笔自行舞动。
首先在纸面上清晰起来的,是一个纵向的、结构分明的筒状物体草图。线条精准而肯定,比例协调。那是一个单筒显微镜的初步轮廓。笔尖细致地勾勒出镜筒的层次,一端是精巧的、带有螺纹的目镜套筒,旁边甚至用极细的笔触标注了类似“惠更斯目镜”的模糊字样(在他潜意识的底层,现代术语以扭曲的方式显现);另一端则是物镜的结构,清晰地画出了凸透镜与凹透镜的组合方式,其曲率、间距都似乎经过深思熟虑,旁边还标注了几个古怪的、混合着阿拉伯数字和陌生符号的焦距参数。载物台、用来夹持标本的金属卡爪、下方的凹面反光镜用以聚光、以及侧方精细的调节旋钮结构……一个个部件被有条不紊地描绘出来,虽然材料标注的是“纯净水晶悉心磨制”、“致密黄铜车制套管”,但其核心的设计理念与光学原理,已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任何“巧匠”所能想象的范畴,赫然是一台具备了基本现代显微镜功能的、完整的设计蓝图!
然而,笔尖的舞蹈并未就此停歇。仿佛打开了某个禁忌的知识宝库,积蓄已久的洪流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继续在纸面上奔涌流淌。
紧接着,一套造型奇特、功能各异的工具草图跃然纸上。它们迥异于这个时代仵作使用的那些形态古朴、功能模糊的刀具。这里有刀身细长、带着微妙弧线、专门用于精细解剖的解剖刀,有刀头尖锐、适合狭小空间操作的刺探刀;有钳口锋利、能干净利落剪断肋骨的骨剪;有顶端带有细小钩状或环状结构的探针,用于提取深层组织异物或探查创道;有带有清晰刻度的卡尺,可精确测量创口长度、深度;还有专门设计用于提取微量纤维、皮屑的微型镊子,其尖端形状考虑了夹持的稳定性与避免污染……每一件工具的设计,都透露出极强的专业针对性、功能性和超越时代的人体工程学考量。在草图旁边,还简要标注了材质要求:“千锤百炼之精钢”、“韧性极佳”、“耐腐蚀处理”。这俨然是一套超越了数个世纪、为现代法医量身定制的专业验尸工具套装!
这还未结束。笔尖继续移动,又勾勒出其他辅助工具的雏形:大小规格统一、带有封口设计的证物封装袋(旁边标注了“厚实油纸或涂蜡细布”的材质要求);一个基于摩擦生电原理、结构简易的静电吸附器草图,旁边写着“用于提取衣物、地面微小颗粒”,虽以当下技术实现困难重重,但其思路之超前令人咋舌;甚至还有一个依靠细小发条齿轮和弹簧驱动的、极为简陋的“自动标记装置”设想图,旁边注释:“黑暗环境,标记血迹或证物位置”。
这些图纸,线条精准,结构合理,虽然受限于绘画工具和这个时代的表达习惯,整体风格显得古朴,但其内在蕴含的设计思想、对功能的极致追求以及对微观世界的探索欲望,却像一道刺目的强光,与这个昏暗书房、与这个时代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隐隐触及了楚明河自己作为现代法医都未必精通的专业器械设计领域。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当最后一笔落下,楚明河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人从深不见底的梦魇中强行拽回现实。过度消耗精神后的强烈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的血管剧烈搏动着。
他用力眨了眨眼,甩甩昏沉如同灌铅的头颅,试图驱散那浓重的困倦。目光下意识地、带着一丝完成工作后的茫然,落在了自己刚才信手涂鸦、墨迹尚未全干的那几张宣纸上。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自己思绪烦乱时无意识的勾勒,或许是在思考如何改进现有的验尸工具。但当他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看清了纸上那些清晰、复杂、结构匪夷所思的图案和标注时——
他的呼吸骤然停止!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倒流回心脏,冲击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四肢瞬间变得冰凉!
那是什么?!
那结构精巧、原理清晰得令人发指的显微镜设计图!
那套专业化、现代化到根本不应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法医工具草图!
那些他甚至只在某些高端法医实验室见过图片、或者仅仅存在于学术论文概念中的器械原理图!
它们……它们怎么会从自己的笔下流淌出来?!如此流畅!如此详尽!仿佛这些知识早已不是记忆,而是化为了本能,深深刻入了他的灵魂和血肉之中!
“哐当!”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动作幅度之大,使得沉重的官帽椅向后倾倒,与地面撞击发出刺耳的巨响。他却浑然不觉,一把抓起了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宣纸,手指因为极致的震惊和一种莫名的恐惧而剧烈颤抖起来。纸张在他手中簌簌作响,如同秋日里最后的枯叶。
图纸上的每一个线条,每一个标注,此刻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认知壁垒上,发出嗤嗤的、令人心悸的声响。
这绝不可能是这具身体原主——一个熟读圣贤书、成长于这个时代的古代官员——所能拥有的知识储备!这甚至远远超越了他自己——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法医——所掌握的常规技能范畴!他了解显微镜的原理,但绝无可能如此清晰地画出每一个部件的设计图!他熟悉各种法医工具的使用,但绝无可能凭空设计出如此系统、如此优化的专业套装!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言说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这不是简单的记忆融合或知识继承!这更像是……某种沉睡在他意识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被触发了!是穿越撕裂了某种界限?是这具身体本身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还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能力”悄然苏醒?
冷汗,不受控制地从每一个毛孔中涌出,顷刻间浸透了他内里的衣衫,冰凉的布料紧紧贴在后背上,带来一阵阵战栗。他死死地盯着手中那些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了他自身认知的设计图,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艰涩异常。
一个充满了惊骇、迷茫,以及一丝对未知自我的恐惧的问题,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从他干涩的唇间艰难地挤出,在这死寂的、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深夜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悚然:
“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