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10:42:06

楚明河笔下那超越时代的设计图所带来的震撼与自我怀疑,如同深夜的寒露,冰冷而黏稠地附着在他的心头,久久未能散去。然而,天色终将破晓,现实世界的齿轮也容不得他长久地沉溺于对自身奥秘的探究。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驱散书房的阴翳时,大理寺衙署前堂传来的急促脚步声与隐隐的骚动,将他强行拉回了眼前的漩涡。

“大人!大人!”

赵霆人未至,声先到。那声音里压抑着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混合着兴奋与紧张的震颤。他几乎是闯进了楚明河的书房,连平日最讲究的礼节都忘了大半,脸上因疾走而泛着红光,一双鹰目此刻亮得惊人。

“有眉目了!”赵霆气息微喘,抱拳的手都因激动而微微用力,“按大人所绘‘画像’,卑职等连夜排查,重点放在了几个大的屠宰行、牲畜市场,以及……以及需要使用大量靛蓝染料、雇工可能出身屠户或力役的场所!”

楚明河心脏猛地一跳,强行压下脑海中那些纷乱的线条与图纸,目光瞬间锐利如刀:“说重点!”

“是!”赵霆语速飞快,“南城‘永丰’大染坊!坊内有一名工头,名叫王屠子,本名王悍,年约三十五,早年曾在城西肉市操刀宰牲超过十年,因脾气暴躁与人斗殴致残,断了三根手指,无法再精细用刀,三年前辗转到了这染坊做力工头目。此人身高足有七尺六寸,膀大腰圆,正是左利手!”

左利手!高大!前屠夫!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鼓点,重重敲在楚明河的心上。

“还有呢?”他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紧绷的意味。

“据染坊其他工人说,这王悍性格孤僻,甚少与人往来,干活卖力,但眼神阴鸷,坊内的人都有些怕他。他平日所穿,正是染坊发放的靛蓝色粗布工服!”赵霆的声音愈发急促,“最关键的是,有人隐约提及,约莫七八日前,也就是第一名死者遇害前后,曾见他右臂衣袖(注:左利手常用右手进行辅助控制,挣扎中可能伤及右臂)似乎有破损,他当时只含糊说是被坊间钩挂扯破。而昨日,第二名死者发现后,他更是告假半日,回来后人就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靛蓝工服!近期破损!行为异常!

所有线索,仿佛无数条原本散乱的溪流,在此刻汇集成一股汹涌的洪流,直指这个名叫王悍的染坊工头!

楚明河猛地站起身,案几上的图纸被衣角带起,飘落在地,他也无暇顾及。“确认他此刻在何处?”

“已派人暗中监视!王悍昨夜当值,今晨下工后便回了他在染坊后巷的独居小屋,至今未出!”赵霆回答得斩钉截铁。

“好!”楚明河眼中寒光一闪,不再有丝毫犹豫。他知道,时机稍纵即逝,一旦让对方察觉风声,销毁证据甚至狗急跳墙,后果不堪设想。“赵捕头!”

“卑职在!”

“即刻点齐精干人手,持大理寺签票,包围王悍住所!你亲自带人,以查访之名叫门,若遇抵抗,格杀勿论!入内后,仔细搜查,重点是靛蓝色工服、可疑刀具、以及任何可能与受害者相关的物品!”

“遵命!”赵霆抱拳领命,转身便走,步伐迅疾如风,带着一股憋屈了多日后终于得以宣泄的狠厉。

楚明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稍稍驱散了他心头的燥热与那图纸带来的诡异感。他看着衙院内迅速集结、刀剑出鞘、面色肃杀的一队捕快,在赵霆的带领下,如同离弦之箭般悄无声息地涌出衙门,融入刚刚苏醒的街巷。

等待的时间,变得异常漫长。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书房内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沉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他反复推敲着每一个环节,生怕有所疏漏。王悍……一个因伤失去屠夫生涯、沦落染坊的力工,为何会化身连环杀手,专挑年轻女子,行那剖心之举?是心理扭曲的报复?还是……另有隐情?那第一具女尸手中的亲王衣角,又该如何解释?

种种疑团,如同乱麻,缠绕在心头。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阵更加嘈杂、带着明显亢奋情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楚明河猛地转身,看向门口。

帘子被猛地掀开,赵霆大步踏入,他身后两名捕快正死死押着一个身材极其高大、兀自挣扎低吼的汉子。那汉子穿着一件深色的里衣,头发散乱,面容粗犷,一双眼睛赤红,充满了野兽般的凶光与疯狂,正是王悍!而赵霆的手中,则捧着一叠用油布小心翼翼包裹着的物品。

“大人!幸不辱命!”赵霆的声音带着激荡后的沙哑,却异常响亮,“人赃并获!”

他快步上前,将油布包裹放在公案上,一层层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件折叠起来的靛蓝色粗布工服。赵霆将其展开,赫然可见左边袖肘部位,有一道明显的、参差不齐的撕裂口,与第二名受害者指甲缝里纤维的提取处形态高度吻合!而在工服的前襟和下摆,还能看到一些已经变成暗褐色的、零星喷溅状斑点!

“这是在王悍床下旧木箱中搜出,藏于其他衣物之下。”赵霆沉声道。

接着,他指向油布上的另一样东西——一柄用厚布缠裹着刀柄的单刃剔骨刀!刀身狭长,微弯,尖端带着暗沉的色泽,虽被简单擦拭过,但在刀身与刀柄的连接缝隙处,依旧能看到难以清除的、黑红色的凝固物质。刀的形状、尺寸,与楚明河根据创口推断的凶器特征,几乎完全一致!

“此刀藏于其灶台下的暗格里。”赵霆补充。

最后,赵霆拿起一个粗布缝制的小口袋,袋口用麻绳系紧。他解开绳子,将里面的东西轻轻倒在油布上。

叮叮当当,几件小巧的、与王悍这糙汉身份格格不入的物件滚落出来。

一枚成色普通的银簪,簪头是一朵简单的梅花。

一对小巧的、褪了色的红绒耳坠。

还有一小截断裂的、染着点点暗红的青色丝线——这丝线的颜色与质地,与第一具女尸手中那片亲王衣角的料子,截然不同,更像是普通女子的衣饰。

“这些,”赵霆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是在王悍睡觉的炕席底下发现的。经初步辨认,那银簪和耳坠,与近日上报失踪的、第一名死者的惯用饰品特征相符!”

物证确凿!靛蓝工服(有破损)、杀人工具、受害者遗失的饰品!

楚明河的目光从这些冰冷的证物上缓缓移开,落在被两名强壮捕快死死按住、却依旧像困兽般挣扎低吼的王悍身上。那汉子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似人声的低哮,看向楚明河的眼神,充满了原始的、疯狂的恨意,却唯独没有半分悔惧。

所有的侧写,所有的推理,在此刻得到了最残酷、也是最直接的验证。

楚明河缓缓坐回椅中,心中并无太多破案后的喜悦,反而弥漫开一种沉重的、面对人性之恶的寒意。他抬起手,指向被制住的王悍,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押入死牢,严加看管!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捕快们轰然应诺,将仍在挣扎咆哮的王悍粗暴地拖了下去。

赵霆看着王悍被拖走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多日来的压抑、疑虑、恐惧,仿佛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他转向楚明河,眼中充满了敬佩与一种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

“大人……凶手落网,真相即将大白!”

楚明河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公案上那些沾着血腥与罪恶的证物,尤其是那截断裂的、染血的普通青色丝线,以及王悍那疯狂却似乎并无太多复杂算计的眼神。

真相,真的即将大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