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10:42:12

王悍落网,物证确凿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大理寺乃至整个京城的相关圈子里炸开了锅。连日来笼罩在众人心头的“狐妖”阴霾,被这雷霆般的手段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其后血淋淋的人间罪恶。衙署内外,先前那些或明或暗的非议与质疑,此刻大多化为了难以置信的惊叹与对那位新任少卿的深深敬畏。然而,楚明河心中却无半分轻松,那截从王悍处搜出的、染血的普通青色丝线,如同毒蛇,盘踞在他心头,无声地吐着信子。

审讯,在阴暗潮湿的大理寺死牢中进行。火把插在墙壁的铁环上,跳跃的光芒将人的影子拉扯得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味以及一种绝望的气息。

王悍被沉重的铁链锁在审讯室的石柱上,粗壮的铁环深深嵌入石中。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色里衣,头发散乱,高大的身躯因镣铐而微微佝偻,但那双赤红的眼睛,却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疯狂的火焰。他像一头落入陷阱的野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咕噜声,死死盯着走进来的楚明河与赵霆。

赵霆按刀立于楚明河身侧,面色冷硬如铁,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王悍身上,带着多年刑狱生涯磨砺出的煞气。他要亲眼看着,这个制造了京城恐慌、残害了两条人命的凶徒,是如何在楚大人手中土崩瓦解。

楚明河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素色常服,更显得身形挺拔,面容沉静。他走到王悍面前数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与之对视,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

“王悍。”楚明河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牢室里清晰回荡,“你可知罪?”

“呸!”王悍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落在楚明河脚前的地面上,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狗官!要杀要剐,给爷爷个痛快!休想从我嘴里掏出半个字!”

楚明河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他缓缓踱步,声音平稳得可怕:“城西废宅,无名女尸,年不过二十,胸腔洞开,心脏不翼而飞。创口自右胸锁骨下两指处斜向下,贯穿第三、四肋间隙,切入角度约七十度,创壁有细微划痕,凶器为单刃,长度超过六寸,类似剔骨刀。凶手,左利手,身高七尺五寸以上,力量刚猛。”

他每说一句,王悍的眼神就闪烁一下,那疯狂的底色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楚明河继续,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刀:“东城外芦苇荡,第二名女尸,同样手法,同样取心。死者指甲缝中,留有靛蓝色、陈旧粗布纤维。脖颈有扼痕,现场芦苇倒伏,搏斗激烈。”

他停下脚步,转身,目光如冷电般射向王悍:“在你住所,搜出靛蓝色工服一件,左袖撕裂,前襟有喷溅血迹;单刃剔骨刀一柄,缝隙残留人血;以及,第一名受害者遗失的银簪、耳坠等物。”

“人证,物证,伤口特征,行为侧写,无一不指向你,王悍!”楚明河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山铁证的压力,“你还想狡辩?!”

王悍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的低吼声更响,但他死死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依旧不吭声。

赵霆在一旁看着,心中暗自佩服。楚大人不急不躁,不以酷刑威胁,而是以无可辩驳的证据链,一步步挤压凶手的心理空间。这种审讯方式,与他过往所见大不相同,却似乎更具威力。

楚明河见火候已到,话锋猛地一转,直刺其内心深处可能最脆弱、也最扭曲的角落:“你曾为屠夫,操刀十年,技艺娴熟,受人敬畏。何以沦落至染坊,与染料、布匹为伍,做那被人呼来喝去的力工?”

这句话,像一根毒针,精准地刺入了王悍的痛处。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几乎要瞪出眼眶,嘶声道:“你懂什么?!都是那该死的……该死的……”他挥舞着被锁住的双手,尤其是那只残缺的右手,情绪骤然失控,“这手!是这手废了!我再不能执刀!再不能……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那些敬畏……全没了!没了!”

他喘着粗气,如同风箱,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楚明河冷静地注视着他,如同观察一个危险的标本:“所以,你便用另一种方式,来找回你那所谓的‘敬畏’?用无辜女子的性命和心脏?”

“无辜?!”王悍像是被这个词彻底点燃,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牢室里回荡,显得格外瘆人,“她们算什么无辜?!这世道,谁又是干净的?!老子听说……听说古时候有秘法,取处子之心,佐以灵物,可血肉重生,断肢再续!她们的心……是药引!是老天爷欠我的!是她们该给我的!”

他语无伦次,眼神涣散,陷入了一种自我构建的、荒诞而残忍的妄想之中。“狐仙……嘿嘿,他们说有狐仙……正好!正好拿来用用!谁会让意一个狐仙取走的人心呢?哈哈哈……”

动机,在此刻昭然若揭!因自身残疾导致心理极度扭曲,沉溺于邪说妄想,通过模仿“狐妖作祟”的传说,以极其残忍的手段杀人取心,试图达成那虚无缥缈的“重生”之梦!那所谓的“灵物”,或许就是他偶然得到、并用来栽赃惑众的“亲王衣角”的由头?

楚明河心中寒意更甚。人性的幽暗,竟能至此。

“那这片衣角,又是从何而来?”楚明河示意胥吏将装有那片亲王规制青色衣角的证物盒拿到王悍面前。

王悍瞥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混合着得意与茫然的笑容:“捡……捡的……在……在乱葬岗那边……好东西……嘿嘿,仙家之物……配我的心药……”

果然是偶然所得,被他用来故布疑阵,增加“狐妖”传闻的可信度!至于具体从何而来,以他如今疯癫的状态,恐怕也难以问出确切源头了。

至此,作案动机、过程、手段,均已清晰。完整的证据链,加上凶手自己的供述(尽管混乱),已然形成闭环。

明河不再多问。他看了一眼旁边负责记录的胥吏,胥吏连忙点头,表示均已详细记录在案。

“画押。”楚明河淡淡道。

胥吏将录好的口供拿到王悍面前,强行抓住他残缺的右手,蘸了红泥,按在了供词之上。一个鲜红的手印,如同罪行的烙印,清晰地留在了纸面上。

王悍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也不再挣扎,只是低着头,兀自在那里喃喃自语,说着些谁也听不清的、关于“重生”和“心药”的疯话。

楚明河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斥着疯狂与绝望的牢室。赵霆紧随其后。

牢门外,天光已然大亮。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驱散了那令人作呕的牢狱气息。赵霆跟在楚明河身后,看着前方那挺拔而沉静的背影,心中浪潮翻涌。

从最初的“狐妖作祟”之辩,到现场蛛丝马迹的精准解读,再到颠覆认知的“验血”演示,直至给出清晰的“凶手画像”,最终雷霆擒凶,并以无可辩驳的证据与心理攻势让凶徒认罪伏法……这一连串的手段,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完全超出了他过往数十年的认知和经验。

这不是运气,不是仙法,这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建立在严密逻辑与实证基础上的、全新的断案之道!它冰冷,却公正;它理性,却直指人心!

回想起自己当初的质疑、劝阻,甚至暗中抵触,赵霆脸上不禁一阵火辣。他快走几步,越过楚明河,然后猛地转过身,面向楚明河,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甚至带着一丝肃穆的大礼。

他的头颅深深低下,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些许颤抖,却清晰无比地在这清晨的廊下响起:

“大人!赵某……服了!”

这一揖,心悦诚服。不仅仅是对上官权力的服从,更是对超越时代的智慧、对坚守真相的勇气、对那种冰冷理性之下所蕴含的、对公道正义最执着追求的无上敬意!

楚明河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位曾经固执、如今却彻底折服的资深捕头,心中亦是微微触动。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平和:

“赵捕头请起。案情虽明,然则元凶伏法,亦不能令逝者重生。我等职责所在,惟愿以此微末之技,告慰冤魂,涤荡乾坤罢了。”

赵霆直起身,看向楚明河的目光,已然完全不同。他知道,经此一役,大理寺的天,真的要变了。而他自己,也仿佛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看到了一个更为广阔、也更为清晰的刑名世界。

只是,无论是楚明河,还是赵霆,此刻都并未意识到,王悍这看似尘埃落定的疯狂背后,那片偶然捡到的亲王衣角,其所牵扯出的漩涡,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更深,更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