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10:42:21

王悍画押认罪,卷宗归档,只待秋后问斩。消息传出,京城百姓拍手称快,连日笼罩的“狐妖”恐慌阴云为之一散。市井之间,关于大理寺那位新任楚少卿如何明察秋毫、洞悉幽微、以凡人之智破“妖法”的传说,更是被添油加醋,传得神乎其神。大理寺内部,曾经对楚明河阳奉阴违的胥吏捕快,如今见了这位年轻上官,无不屏息凝神,目光中带着由衷的敬畏。赵霆更是彻底成了楚明河理念的拥护者,行事雷厉风行,将衙署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然而,这看似尘埃落定、一切向好的局面,仅仅维持了不到三日。

这日清晨,大朝会。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香炉中龙涎香的青烟袅袅盘旋,氤氲着至高无上的皇权威仪。龙椅之上,年轻的天子冕旒垂面,看不清具体神情,只觉一股沉凝的气势笼罩全场。

各项政务按部就班地奏报、议论。当轮到刑狱之事时,一位身着獬豸补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老者,手持玉笏,稳步出班。正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崇礼。此老乃两朝元老,素以恪守古礼、秉性刚直(或者说固执)著称,是朝中清流守旧派的标杆人物之一。

“陛下,臣有本奏!”周崇礼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凛然之气。

“周爱卿所奏何事?”龙椅上传来天子平静无波的声音。

周崇礼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弹劾大理寺少卿楚明河,身负皇恩,执掌刑名,却行止乖张,手段酷戾,有违圣人之教,更损我朝仁德之风!”

一语既出,满殿皆惊。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站在大理寺官员队列中的楚明河身上,有惊愕,有疑惑,也有不少早有预料的幸灾乐祸。

楚明河面色不变,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那被弹劾之人与自己无关。他心中已然明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周崇礼继续陈词,语气愈发激昂:“其一,楚明河亵渎尸体,有伤风化!其为查案,竟于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亲持利刃,剖解女尸,开膛破肚,翻检脏器!此等行径,与屠沽何异?岂是士大夫所为?更置死者尊严于何地?置人伦孝道于何地?《礼记》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彼竟毁伤他人之躯,岂非不仁不孝至极?!”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引得一众守旧老臣频频颔首,面露深以为然之色。在这个极度重视丧葬礼仪和身体完整性的时代,楚明河亲自动手进行精细解剖的行为,无疑是惊世骇俗的。

“其二,其破案之法,诡谲难测,近乎巫祝!”周崇礼矛头直指楚明河的核心手段,“不重人证口供,不尊古法经验,反而沉迷于所谓‘血迹形态’、‘脚印深浅’、‘伤口角度’等微末之技,甚至以清水验血,妄议千年古法‘滴血认亲’之非!此等离经叛道之举,淆乱刑名正法,动摇国本根基!若天下官员皆效仿此等旁门左道,置祖宗成法于何地?置圣贤教诲于何地?!”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楚明河,最后看向龙椅,掷地有声地总结道:“陛下!楚明河虽侥幸破获凶案,然其手段之酷戾,方法之诡异,实非国家之福,亦有损朝廷颜面!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罢免楚明河大理寺少卿一职,以正视听,以维纲常!”

一番话,义正辞严,引经据典,直接将楚明河的破案之功抹杀,并将其定性为“亵渎尸体”、“离经叛道”、“动摇国本”的罪人。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峦,瞬间向楚明河倾轧而来。

大殿内一片寂静。不少官员交换着眼神,显然,周崇礼并非孤身作战,他代表了朝中一股强大的、维护传统礼法与办案模式的保守力量。楚明河那套完全基于实证和逻辑的方法,在他们看来,不仅是“奇技淫巧”,更是对现有秩序和认知体系的挑战与颠覆。

龙椅上的天子沉默了片刻,冕旒轻晃,缓缓开口:“楚爱卿,周御史所言,你有何辩解?”

楚明河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清晰而平稳,不见丝毫慌乱:“陛下,臣确曾亲验尸身,亦曾运用周御史所言‘微末之技’。然,臣所为者,无非‘真相’二字。”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敢问周御史,若按古法,将此案归于‘狐妖作祟’,焚香祭天了事,那惨死的两名无辜女子,冤屈何申?那真正的杀人凶徒,岂不逍遥法外?刑狱之根本,在于明辨是非,惩恶扬善。若因拘泥于虚礼旧法,而令真相蒙尘,凶徒漏网,岂非本末倒置,更违圣人所倡之‘仁政’?”

他语气一转,带着理性的力量:“至于验尸,臣并非亵渎,而是尊重。正因尊重生命,才需竭尽全力,令死者开口,告知世人其遭遇之真相。伤口之形态,血迹之分布,皆如无声之证词,忠实地记录着罪行发生之瞬间。解读此证词,方能直指真凶,避免冤狱。此非诡道,实为求真之坦途!”

“强词夺理!”周崇礼怒斥,“尸体何来证词?此乃妖言惑众!刑名之道,自有律法章程、先贤经验可循,岂容你肆意妄为,以屠夫手段玷污公堂!”

“经验若不能辨明真伪,古法若不能伸张正义,则经验可为桎梏,古法亦可为帮凶!”楚明河毫不退让,声音铿锵,“此案若非臣细查伤口,安知凶手为左利手?若非勘验血迹脚印,安知现场并无妖物,仅有一人行凶?若非辨析死者指甲纤维,安能寻获凶手遗留之衣物?此桩桩件件,皆基于实证,环环相扣,方能锁定真凶,令其无从狡辩!敢问周御史,若依古法,‘滴血认亲’可能辨出那靛蓝布衫上之血迹归属?可能推断出凶手之身高习惯?”

周崇礼被他连番诘问,气得脸色涨红,指着楚明河:“你……你巧言令色!歪理邪说!”

朝堂之上,顿时分为两派,低声争论起来。支持周崇礼者,大骂楚明河“数典忘祖”、“败坏风气”;而一些较为开明或与大理寺关系密切的官员,则觉得楚明河所言不无道理,毕竟案子是实打实地破了。

龙椅上的天子轻轻抬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楚爱卿破案有功,朕已知晓。”天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然,周御史所虑,亦非无因。刑狱之事,关乎人命,亦关乎礼法纲常。楚爱卿所用之法,虽见效,然过于惊世骇俗,易引非议。”

他略一沉吟,做出了裁决:“楚明河破案有功,暂且留任,以观后效。然,此后查案,需谨守朝廷法度,顾及物议人言,不可再行那等……过于骇俗之举。都察院之监督,亦为职责所在。望尔等各自省之,以国事为重。”

一番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偏向保守。肯定了楚明河的功劳,却限制了他的方法,更默认了都察院对其的“监督”权。这意味着,楚明河日后行事,将束手束脚,动辄得咎。

“臣,遵旨。”楚明河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他躬身领命,退回班列。

周崇礼虽未达成罢免的目的,但显然对这个结果也还算满意,冷哼一声,也退了回去。

朝会继续,但楚明河已然明白,他面临的,不仅仅是穷凶极恶的罪犯,更有这盘根错节、遵循着另一套冰冷规则的官场。他用科学的方法赢了案件,找到了真相,但在这权力的角斗场上,真相,似乎并非总是最重要的筹码。

科学赢了案件,却要输给官场?

楚明河微微握紧了袖中的拳头。不,他不会认输。真相的火种既已点燃,便不会轻易熄灭。只是,前路看来,比他预想的,还要更加崎岖和凶险。而那片亲王衣角背后若隐若现的庞大阴影,似乎也因这朝堂上的风波,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具威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