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10:42:29

朝会上的风波并未因天子的“各打五十大板”而平息,反而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涟漪在暗处不断扩散。都察院周崇礼等人显然不甘于此,接连数日,弹劾楚明河“行为乖张”、“藐视礼法”、“其法诡谲,非正道所为”的奏疏,依旧雪片般飞向御案。流言蜚语在官场中悄然滋长,将楚明河描绘成一个倚仗些许奇巧手段、不尊圣贤、不守规矩的幸进之徒。

这日午后,楚明河正在大理寺衙署内翻阅旧卷,一名宫中内侍匆匆而来,面无表情地宣旨:

“陛下口谕,宣大理寺少卿楚明河,即刻入宫,于文华殿见驾。”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楚明河放下卷宗,整理了一下官袍,神色平静地跟随内侍走出衙署。赵霆等人闻讯,皆面露忧色,却无法跟随,只能目送他离去,心中暗自祈祷。

文华殿内,气氛比往日的大朝会更为凝重。龙椅之上,天子依旧冕旒垂面,威仪深重。下首两侧,不仅坐着几位阁老、尚书,都察院以周崇礼为首的几位御史,以及刑部、大理寺的主要官员赫然在列。这俨然是一场小范围的、针对楚明河及其“离经叛道”之法的质询会。

楚明河步入殿中,依礼参拜。

“平身。”天子的声音从冕旒后传来,听不出情绪,“楚爱卿,近日朝野对你破获‘青衣女尸案’之法,颇多议论。周御史等,亦有多本参奏。今日召你前来,便是想听你细细分说一番,你所用之法,究竟为何?又有何依据?”

话音刚落,周崇礼便迫不及待地出列,他今日显然有备而来,语气比朝会上更为尖锐:“陛下!楚明河之法,无非标新立异,哗众取宠!其核心,便是亵渎尸体,玩弄血迹污秽,此等行径,与巫觋何异?岂能登大雅之堂,入刑名正典?!”

楚明河并未动怒,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之战,避无可避,唯有迎头痛击,方能争得一线生机。他转向周崇礼,目光平静如古井深潭:“周大人言重了。下官所为,并非巫觋,而是‘格物致知’。”

“格物致知?”周崇礼嗤笑一声,“格物致知,乃穷究事物之理,以达圣贤之道!岂是让你去摆弄死人骨头、研究血迹污秽?!”

“敢问周大人,”楚明河不疾不徐地反问,“若不明‘事物之理’,如何‘致知’?如何断案?若仅凭经验古法,罔顾现场遗留之客观痕迹,与盲人摸象何异?此案之中,若下官不细查尸体伤口,如何得知凶手为左利手,身高七尺五寸以上?若不辨析血迹喷溅之形态,如何推断受害者遇害时之姿态与凶手发力之方向?若不查验死者指甲缝中之微末纤维,又如何能寻获那件指向真凶的靛蓝工服?”

他每问一句,便向前一步,语气愈发沉稳有力:“左利手之判断,源于创口走向与发力角度之力学原理;身高之推断,基于创口位置与人体结构之几何关系;血迹形态,乃血液受冲击后遵循物理规律之必然结果;纤维比对,则是物质本身属性之客观呈现。此间种种,何来‘巫觋’之说?何来‘诡谲’之论?不过是下官格‘尸体’之物,致‘真相’之知罢了!”

一番话,将现代法医学的基础原理,用这个时代能够理解的“格物”、“力学”、“几何”、“物理规律”等概念包装起来,虽然依旧超前,却不再是完全无法理解的“妖术”。

周崇礼被他这番逻辑严密的反问噎得一滞,脸色更加难看。旁边一位刑部官员插话道:“即便如此,楚大人亲持刀斧,剖解尸体,总归有伤风化,骇人听闻!我朝仁德治世,岂能容此酷戾之举?”

楚明河转向他,目光锐利:“大人可知,正因‘仁德’,才更不能让死者含冤,让凶徒逍遥!下官剖解尸身,非为亵渎,实为倾听!倾听死者以伤痕发出的最后控诉!若因顾忌所谓‘风化’,便任由真相湮没,让无辜者枉死,让真凶狞笑于法外,这,便是大人所言之‘仁德’吗?!下官窃以为,真正的仁德,是给冤屈一个交代,给律法一个尊严!”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打在殿内每个人的心上。那刑部官员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以对。

“巧言令色!”周崇礼缓过气来,抓住另一个把柄,“你妄议‘滴血认亲’古法,又以清水验血,混淆视听,动摇律法根基,此乃大罪!”

楚明河似乎早已料到他会由此一问,他忽然向龙椅上的天子躬身道:“陛下,为证臣所言非虚,臣恳请陛下准许,于殿上当场演示一番。”

天子沉默片刻,冕旒微动:“准。”

很快,内侍按照楚明河的要求,取来了清水、白瓷碟、以及少量鸡血、猪血(以宫中御膳房取材为由)。楚明河当众重复了那日在验尸房所做的简单血液沉淀实验。

当百官亲眼看到楚明河的血与鸡血、猪血在清水中并未如传说般“血融于水”,而是界限分明时,殿内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尤其是当楚明河指出,即便是人血,因个体差异、水质、环境等因素,滴血认亲亦非绝对可靠时,不少官员脸上都露出了动摇和深思的神色。亲眼所见,远比言语争辩更有力量。

周崇礼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楚明河竟敢在御前做此“骇人”实验,更没想到结果竟真的如此颠覆认知。他强自镇定,厉声道:“纵然……纵然你有些许歪理,然你之法,过于侧重物证,轻视人证口供,忽视圣贤教诲与为官经验,此乃舍本逐末!长此以往,刑狱之道,必将沦为冰冷器械之术,毫无仁心可言!”

楚明河看着这位固执的老御史,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悲凉与愤怒。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可曾听过死者无声的呐喊?可曾见过受害者亲属绝望的眼泪?

他猛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心保管的证物袋,高高举起。透明的油纸袋内,几缕细微的、靛蓝色的纤维清晰可见。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这个小小的袋子吸引。

楚明河环视群臣,目光最终落在脸色难看的周崇礼身上,他的声音不再平静,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愤与质问,如同出鞘的利剑,响彻整个文华殿:

“周大人!诸位大人!”

“你们口口声声礼法、风化、仁德、经验!”

“那么请你们告诉我——”

他用力晃了晃手中的证物袋,那靛蓝色的纤维在光线微微颤动。

“是这从死者指甲缝中取出、指引我们找到凶手的、不会说谎的纤维有罪?!”

“还是那两名被剖胸挖心、惨死荒郊的无辜女子有罪?!”

“亦或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炬,直刺每一个质疑他的人:

“是下官我,竭尽全力,寻求一个真相,还冤魂一个公道——有罪?!”

振聋发聩的三问,如同三道惊雷,劈开了殿内所有的虚伪与陈腐!那举起的证物袋,仿佛不是几缕纤维,而是一座沉甸甸的、由鲜血与冤屈铸成的丰碑!

周崇礼踉跄后退一步,手指着楚明河,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赖以攻击的所有大义名分,在这血淋淋的实证和直指人心的质问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整个文华殿,死一般的寂静。

龙椅上,一直沉默的天子,隔着晃动的冕旒,目光深邃地注视着下方那个手持证物、傲然挺立的年轻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