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辩群臣,帝心独许“利器”。这道消息所带来的余波,在大理寺内部激荡起的,远不止是表面的波澜。当楚明河再次踏入那熟悉的、带着阴冷潮湿气息的衙署大门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已然不同。
昔日那些或明或暗的窥探、质疑、乃至阳奉阴违的目光,此刻大多化为了敬畏与顺服。胥吏们躬身行礼的幅度更深,脚步更轻;捕快们挺直了腰杆,眼神中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振奋。就连廊下悬挂的、写着“明镜高悬”的匾额,那积年的灰尘似乎都被这无形的气势震落了几分。
权威,不再仅仅来自于那身正四品下的官袍,更源于文华殿上那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源于皇帝亲口赋予的“利器”之名,以及那沉甸甸的、彻查积年旧案的权柄。
楚明河并未沉溺于这氛围的变化。他深知,一时的声威如同浮沙,唯有建立起坚实的制度与流程,方能将“求真”的理念根植于此,让这“利器”真正拥有持久而稳定的锋刃。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了衙署后方那间混乱、原始,充斥着各种难以言喻气味的证物房,以及旁边同样简陋、仅凭老仵作个人经验行事的验尸场所。这里,是冤屈可能被埋没的起点,也是真相最容易被玷污的环节。
“赵捕头。”楚明河唤来如今已是他最坚定支持者的赵霆。
“大人有何吩咐?”赵霆应声而至,姿态恭敬,眼神专注。经历过连环案的全过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年轻上官那套“离经叛道”之法背后所蕴含的、足以颠覆乾坤的力量。
“随我来。”楚明河言简意赅,率先走向证物房。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霉味、陈旧血腥、以及各种说不清道不明气味的浊气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几个破旧的木架歪斜地靠着墙,上面杂乱地堆放着用不同材质、不同方式包裹的“证物”,有些甚至只是随意丢在角落,标签模糊不清,或者干脆没有标签。那件作为关键证据的靛蓝色短褂,若非楚明河当初特意强调,恐怕也会湮没在这片混乱之中。
赵霆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他以往并不觉得这有何不妥,证物嘛,能找到、能对上就行,何须如此讲究?但此刻,在楚明河那平静无波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下,他只觉得这满屋的杂乱,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了他们过往所有“经验”的脸上。
“看到了吗?”楚明河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真相,可能就隐藏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物品之中。但若保管不善,标签混淆,甚至遗失污染,那么,即便我们有通天之能,也无法令其开口说话。”
他拿起一个装着几粒普通石子的、敞口的陶碗——这似乎是某起盗窃案的“证物”——语气带着冷意:“以此为例,若无人记录其来源、提取人、提取时间、与案件之关联,数日之后,它与路边的碎石有何区别?又如何能作为呈堂证供?”
赵霆面色肃然,重重抱拳:“卑职明白!以往……是卑职等疏忽了!”
“非你一人之过,乃旧习使然。”楚明河没有过多指责,他要的是改变,“从今日起,大理寺需立新规。”
他转向身后跟随的几名核心胥吏,条分缕析,开始口述他构思已久的《大理寺物证保管暂行条例》:
“其一,所有证物,无论大小轻重,入档之初,必须由提取人及至少一名见证胥吏共同清点、记录,填写统一制式的《证物收录单》。单上需明确记录:证物名称、数量、特征、提取时间、提取地点、提取人、见证人、以及与案件之初步关联。”
“其二,证物封装,需根据其性质,选用不同材质。易腐坏者,需用油纸、蜡封,置于阴凉处;细小颗粒、纤维,需用特制油纸袋或小瓷瓶密封;金属利器,需擦拭干净(非破坏性痕迹),以软布包裹,避免锈蚀……所有封装外部,必须粘贴标签,注明编号、名称及收录单号,字迹需清晰工整,用墨需防潮耐久。”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叠他昨夜绘制的、各种规格的油纸袋、标签、以及收录单的草图,递给赵霆。“着人尽快按图制作,材料需用上等,不得敷衍。”
赵霆双手接过,如同接过军令状,仔细查看那绘制精准、考虑周详的草图,心中更是叹服。大人竟连这些细微之处都思虑到了!
“其三,设立专用证物库房,分门别类,按案卷编号存放。库房需干燥、通风、避光,专人看守,建立出入登记簿册,任何人调取、查阅证物,必须登记在册,写明事由、时间,并经值守胥吏核对无误。非案件主管官员,无权调用核心证物。”
“其四,定期查验。每月需由专人核对证物与档案记录,确保账实相符,发现损坏、变质、遗失,需立即上报并记录在案,追究相关人等责任。”
一条条规矩,清晰、严密,几乎杜绝了以往证物管理中的所有漏洞。胥吏们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想过,管理这些“死物”,竟有如此多的讲究。但细细思量,每一条都直指要害,让人无从反驳。
“此条例,由赵捕头总责推行,三日之内,我要看到初步成效。旧有积存证物,亦需逐步清理、重新登记造册。”楚明河下了死命令。
“卑职领命!必不负大人所托!”赵霆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执行军令般的决绝。
离开了证物房,楚明河又来到了验尸房。老仵作见到他,连忙躬身,态度比以往更加恭谨,甚至带着一丝畏惧。
楚明河没有多言,直接提出了《标准化验尸流程》的构想。
“自今日起,凡大理寺经手之命案尸身,验看需遵循定式。”他目光扫过老仵作和几名协助的学徒,“首先,验尸前,需记录死者基本信息、发现时间地点、报案人、初步尸表状况。”
“其次,验尸过程,需由主验官口述,专人记录,不得遗漏。记录需包括:尸斑位置、形态、按压后褪色情况;尸僵程度、分布;所有体表损伤,需记录其位置、形状、大小、颜色、创口特征(边缘、创角、创腔)、周围有无附属损伤;体内脏器查验,需按顺序,记录其位置、大小、颜色、质地、有无损伤病变……”
他甚至拿出了一份他绘制的、标有主要人体解剖结构的简易图表,要求验尸时参照此图,进行描述和记录,确保用词准确,方位明确。
“对于创口,尤其是致命伤,需重点记录其走向、角度、深度,必要时,需绘制草图。所有提取自尸身的微量物证,如纤维、皮屑、土壤等,需按《物证保管条例》严格封装、记录。”
老仵作听得面色发白,嘴唇哆嗦。他验尸一辈子,全靠经验和感觉,何曾想过要如此繁琐、如此……“斤斤计较”?这简直比读书人考科举还难!
楚明河看出他的畏难,语气放缓,但依旧坚定:“此法初行,或有不适。然,唯有如此,方能将死者‘所言’尽数记录,避免因个人经验差异或记忆模糊而导致误判。此非为难于你,实为助你,亦是助死者开口,助律法清明。”
他又看向赵霆:“验尸流程之监督、记录之核查,亦由你负责。可遴选一二聪慧、胆大心细之年轻胥吏,随同学习记录之法。”
赵霆已然完全明白了楚明河的意图,这是要将破案从依赖个别人“灵光一现”的经验,转向一套可复制、可验证、基于客观记录的体系。他肃然应道:“是!大人!”
接下来的数日,大理寺仿佛一架被上了新发条的精密仪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规范运转起来。
赵霆雷厉风行,亲自监督,将混乱的证物房清理得焕然一新。定制的油纸袋、标签、收录单迅速到位,旧证物被逐一翻出,在抱怨声中艰难地重新登记、封装、归类。新的库房被清理出来,安排了可靠的老人看守,出入登记簿册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验尸房内,老仵作虽然磕磕绊绊,但在赵霆的“监督”和楚明河偶尔的亲临指点下,也开始尝试按照那“标准化流程”进行操作。年轻的记录胥吏握着笔,紧张地记录着每一个细节,虽然时常需要反复确认用词,但那种严谨的氛围,已然开始形成。
阻力并非没有。胥吏们私下抱怨“规矩太多”、“自找麻烦”,一些积年的老吏更是阳奉阴违。但在赵霆毫不留情的铁腕整治下,在楚明河那“陛下利器”的光环笼罩下,所有的杂音都被迅速压制下去。
科学的种子,已在这古老而陈旧的官衙中,被强行播下。它或许稚嫩,或许会遇到更多的风雨和板结的土壤,但那种破土而出的、追求秩序与真相的力量,已然无法阻挡。
楚明河站在修缮一新的证物房外,看着里面井然有序的景象,又望向远处传来赵霆督促验尸记录声的方向,目光悠远。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积年旧案的卷宗如同沉睡的巨兽,而那片亲王衣角所指向的迷雾,依旧深重。但至少,他手中,终于有了一把按照他的意志打磨的、更为可靠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