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内部的新规推行,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涟漪尚未完全平复,另一股更为汹涌的浪潮,却已从市井街巷间奔涌而起,漫过了高高的宫墙,席卷了整个京城。
“青衣女尸案”的细节,尤其是楚明河那神乎其技的破案手段,早已被添油加醋,演化成了无数个版本,在茶楼酒肆、勾栏瓦舍间口耳相传。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楚青天楚大人,取出一个琉璃宝镜,对着那女尸的指甲缝只这么一照!”一个唾沫横飞的说书先生,在城南最大的“聚贤茶楼”里,猛地一拍醒木,吸引了满堂茶客的注意,“嘿!您猜怎么着?那镜子里竟显出了凶手穿的衣裳颜色,连袖子上被扯破的口子都看得一清二楚!正是那靛蓝色!”
台下惊呼声四起。
“这还不算完!”说书先生捋着山羊胡,压低声音,营造出神秘氛围,“楚大人又取一碗无根水,滴入死者与凶手的血珠,那血珠在水中,竟如同仇人相见,泾渭分明,死活不相融!这才破了那流传千年的‘滴血认亲’之法,坐实了凶徒之罪!”
“楚青天真是神了!”
“那是文曲星下凡,专来人间断冤狱的!”
“听说连皇上都金口玉言,赞他是‘国之利器’呢!”
类似的议论,充斥在京城的各个角落。“楚青天”的名号不胫而走,越传越响。在普通百姓心中,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理寺少卿,而是一位能洞察幽冥、为民做主的神探青天。以往对官府衙门的畏惧与疏离,在这种近乎神话的传颂中,奇异地转化为一种带着崇敬与期盼的亲近感。
甚至有那等遭遇冤屈、求告无门的苦主,开始壮着胆子,往大理寺衙门口递状纸,指名道姓恳请“楚青天”主持公道。虽然大多被胥吏按规矩拦下,分派处置,但这种前所未有的现象,本身就已说明了很多问题。
名望,如同春日野火,在民间肆意蔓延,灼灼燃烧。
然而,火光能照亮前路,亦能吸引黑暗中窥探的眼睛。
这日午后,楚明河难得有片刻清闲,在衙署后堂翻阅几份刚送来的、关于积年旧案的卷宗摘要。赵霆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脸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大人。”赵霆行礼后,低声道,“近日,衙门外似乎多了些‘眼睛’。”
楚明河从卷宗上抬起头,目光沉静:“哦?何种眼睛?”
“不似寻常百姓,也非地痞混混。”赵霆斟酌着用词,“举止沉稳,目光精悍,隐有行伍气息,但又刻意掩饰。他们混杂在街角人流中,或扮作小贩,或装作路人,但视线总会有意无意地扫过衙门口,尤其是大人您出入之时。”
楚明河放下卷宗,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民间声望是一回事,被这种明显带有目的性的势力盯上,则是另一回事。
“可能看出路数?”他问道。
赵霆摇头,眉头微锁:“痕迹很干净,暂时看不出具体来路。但绝非善茬。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属下还听闻,近日有几拨身份不明的人,在暗中打听大人您的出身来历,尤其是……您入京为官前,在江南家乡的旧事。”
楚明河眼神微凝。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关于江南家乡的部分本就有些模糊不清,像是蒙着一层薄雾。如今有人刻意打听,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别有用心?
“知道了。”楚明河语气不变,“加强衙署周边巡查,暗中留意那些人的动向,但不必打草惊蛇。至于打听我出身的人……设法弄清楚是谁在背后指使,但要隐秘。”
“是!”赵霆领命,正要离去,又被楚明河叫住。
“还有,赵捕头,”楚明河看着他,“你觉得,这突如其来的‘青天’之名,是福是祸?”
赵霆沉默片刻,坦诚道:“回大人,于民心得失而言,自然是福。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大人如今风头太盛,又掌彻查旧案之权,只怕已碍了不少人的眼,挡了不少人的路。这名声,怕是把双刃剑。”
楚明河微微颔首,赵霆所见,与他心中所虑不谋而合。
名声是把双刃剑。它能带来民意的护持,也能成为众矢之的;它能撬动一些阻碍,也可能引来更深的忌惮与更凶狠的反扑。
几天后,这种潜在的威胁,以一种更具体的方式显现出来。
一份来自刑部转呈的、关于某桩陈年旧案的协查文书,被送到了楚明河的案头。案件本身并无太多特殊,但文书末尾,却附带着刑部某位实权郎中的一封私信。信中措辞客气,先是恭维了楚明河破获“青衣案”的奇功,随后话锋一转,提及此桩旧案牵扯到某位已致仕多年的老勋贵,暗示其中“水深”,希望大理寺在核查时“酌情考量,勿要深究,以免惊扰耄耋,徒惹非议”。
看似劝诫,实则施压。
楚明河看着那封信,嘴角泛起一丝冷意。他尚未真正开始动手梳理那些积年旧案,警告和阻力便已悄然而至。这还仅仅是一桩看似不起眼的旧案,若是触及到那些真正盘根错节、利益攸关的大案要案,又将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将那封信随手丢在一旁,没有回复,也没有理会其中的“暗示”。他知道,妥协一旦开始,便永无止境。
然而,窥探的目光并未因他的无视而减少。又过了几日,楚明河在下值回府的路上,于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被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拦住了去路。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保养得宜、面带和善笑容的中年人脸庞。那人并未下车,只是隔着车窗,对着微微皱眉的楚明河拱了拱手,声音温和:
“可是楚少卿当面?在下姓冯,家中主人对少卿之才甚是仰慕,特命在下在此等候,想请少卿过府一叙,薄酒一杯,交个朋友。”
语气虽然客气,但那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以及马车周围隐隐拱卫着的、气息精悍的随从,都显示出对方绝非寻常富户。
楚明河目光扫过那辆看似朴素、实则用料考究、细节处透着奢华的马车,以及那些目光锐利、身形矫健的随从,心中已然明了。这恐怕就是赵霆所说的,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背后的主人之一,终于按捺不住,想要亲自下场试探,或是……招揽?
他面色平静,同样拱手还礼,语气疏离而客气:“多谢贵上美意。只是楚某身负皇命,案牍劳形,实在无暇赴宴。且楚某职责所在,唯知依法办事,不敢妄结私交。还请回复贵上,楚某心领了。”
那冯姓中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呵呵一笑:“楚少卿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恪尽职守,令人敬佩。既如此,在下不便强求。只是……京城之地,人际复杂,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少卿少年英才,前程远大,还望……三思而行。”
话语中的威胁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楚明河仿佛未曾听出,只是淡淡道:“楚某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依法依理。至于朋友敌人……非楚某所能抉择。告辞。”
说完,他不再停留,示意车夫绕行,径直离去。
那冯姓中人看着楚明河马车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他放下车帘,对着车内阴影处低声道:“主人,此子……不识抬举。”
车内,一片沉默。良久,才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传出。
楚明河坐在摇晃的马车里,面色沉静,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楚青天”的名声,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既吸引了百姓的拥戴与期盼,也吸引了黑暗中无数贪婪、忌惮、审视的目光。招揽与威胁,已接踵而至。
他知道,自己已然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前方等待他的,不仅仅是尘封的卷宗和复杂的谜案,更有这京城权力场中,无处不在的明枪暗箭与人心的鬼蜮伎俩。
名望这把双刃剑,已然出鞘。而他,必须握紧剑柄,在这荆棘遍布的征途上,劈开属于自己的前路。